被封杀的俄罗斯花滑,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有一天我状态会下滑,或者干脆就失去了站上国际赛场的机会。那样的话,在国际体育史里我就会是个‘无名之辈’,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当时已经是两届全俄锦标赛卫冕冠军的阿德莉娅-彼得罗相在国际滑联宣布俄罗斯花滑、短道和速滑运动员可以以中立身份参加2026年冬奥会后,如此说道。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身上,都是一座难以移动的大山。从索契冬奥到北京冬奥,俄罗斯女子花滑的运动员们完成了一段辉煌绚烂的统治,在这八年间,除去关注度相对有限的两届后冬奥世锦赛,她们囊获了3枚奥运金牌和5枚世锦赛金牌,但自从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俄萝的统治也被人为的打断,国际奥委会到国际滑联对俄罗斯的全面封杀。
在这漫长的四年里,俄罗斯花滑仿佛从歌舞升平的彼得堡被流放到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像旧时的苦役犯一样,在严寒中继续劳作——做着与当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们相似的事情,在暴风雪里,像白桦林一样站着、活着。甚至当铁门松动、手铐脚镣被斩断之际,回望自己,再回望这四年里不断陷入政治正确与自我怀疑的国际滑联,这些被流放多年的“贱民”,似乎反而活得有滋有味。
01
所有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随着克里斯蒂考文垂在去年当选新一任国际奥委会主席,这位强调“体育与政治分离”的新掌门人,为俄罗斯运动员重回世界体育舞台打开了第一道缝隙。
尽管国际滑联最终只为俄罗斯花滑每个项目保留了一个名额,从对俄乌冲突的立场,到兴奋剂检测历史,再到陪同教练的严苛审核,那近乎屈辱的“中立运动员”身份在排挤掉俄罗斯双人滑和冰舞两个项目的参赛资格后,终于还是给女单和男单项目留下一扇狭窄的窗。或许就连在政治正确道路上越走越远的国际滑联也不得不掂量,如果一届奥运比赛完全缺少俄罗斯运动员的参与,这个奥运冠军的含金量是否也过于可笑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23/24和24/25赛季接连捧起全俄锦标赛冠军的彼得罗相成为了女单项目俄罗斯延续过去三届冬奥统治唯一的希望。甚至早在北京冬奥赛季,那时候还未达到成年组参赛年龄的她就在决定北京冬奥参赛席位归属的全俄锦标赛中跳出了两个完美的后外结环四周(4Lo),并获得了第四名,在她前面的三人正是最终前往北京的同门师姐卡蜜拉-瓦列耶娃、萨莎-特鲁索娃和安娜-谢尔巴科娃。
那场决战的赛后采访中,平昌周期的英雄阿丽娜-扎吉托娃和热妮娅-梅德韦杰娃作为记者和主持人与北京冬奥的三位参赛选手站在一起,簇拥着当时还不到15岁的彼得罗相,看着她腼腆地第一次在全国直播镜头前开口,或许命运在那一刻便提前埋下了伏笔。

但是在身体发育随时能阻碍运动员成长的女子单人滑项目,所谓“天意”从来都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或许在之前的两个赛季里,所有观看过全俄锦标赛和世锦赛的观众都会毫不犹豫的承认,世界第一不是世锦赛冠军坂本花织和刘美贤,而是被国际禁赛令削去翅膀的彼得罗相,但是当那一丝曙光出现的时候,归来的道路却远比预料中坎坷。
去年夏天的腿伤,导致彼得罗相完全丢掉了引以为傲的Ultra-C(阿克塞尔三周跳和四周跳这些超越女子单人滑传统技术难度的跳跃统称),在去年9月争夺剩余冬奥名额的北京落选赛中,只能靠降低难度的三周跳节目拿到冠军和冬奥名额。
而在之后的国内比赛中,尽管能在训练和比赛中偶尔完成这些高难度跳跃,但是成功率并不高。虽然还是拿下的全俄锦标赛三连冠,但相比之前的两次登顶,本赛季自由滑两个四周跳和阿克塞尔三周跳全部失守的表现显然难以令人完全信服。

更现实的问题是,在米兰冬奥上,运动员短节目出场的顺序是由过往国际比赛成绩倒序决定,过去一个冬奥周期仅仅出战北京落选赛的彼得罗相只能在第一位出场,早出场被压分也是花滑等打分运动的通病。
仅有理论意义上的难度,出场顺序的不利,这让彼得罗相在争夺奖牌甚至是金牌的道路上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在短节目冒险挑战阿克塞尔三周跳,争取拿到高技术分弥补内容分的劣势,挤进自由滑最后一组,再在自由滑中通过完成四周跳或者阿克塞尔三周跳,用难度击败那些经过几个赛季洗礼,被裁判熟悉的美日强敌们。
对她而言,求稳,等同于浇灭所有夺牌的可能。
这段视频下面的俄罗斯粉丝这样回复:凭借这样的表现,俄罗斯已经准备好代表地球出战!
大破还是大立?2月18日和20日花滑赛场的压轴女单大戏将揭晓最后的答案。
02
别让忠诚害了你
忠诚是一种美德,但圆滑也并非不能谅解。根据《华尔街日报》近期的一篇报道,在本届冬奥会中,尽管只有13名俄罗斯运动员获得了“中立运动员”的参赛身份,但大约有40名出生于俄罗斯的运动员将代表其他国家出战。
全球禁赛这种对一个国家体育产业海啸式的打击对于俄罗斯体育而言固然陌生,但也并非无先例可依的,早在苏联解体,经济萧条的上世纪90年代,过往依赖于社会主义举国体制滋养的无数俄罗斯运动员和教练员就曾经面对过忠诚换不来列巴的窘迫,他们中的很多人纷纷前往欧洲和美国去寻找新的体育生命,比如现在的俄罗斯女单功勋教练“面姐”图特别丽泽就曾经在上世纪90年代前往美国以冰演演员和青少年教练的身份维持生计。

甚至以俄罗斯花滑女单而言,由于过去三个冬奥周期井喷得过度内卷的天赋池和每个国家在洲际比赛不多于3个名额的参赛限制,在这次全球禁赛之前的北京冬奥周期,以国际参赛机会和其他“人才引进政策”吸收在俄罗斯出头无望的女单运动员转籍就已经是一些边缘选手和部分花滑协会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了。
在本届冬奥女单比赛的参赛名单中,格鲁吉亚的安娜塔西娅-古巴诺娃和波兰的叶卡捷琳娜-库拉科娃两位参加了北京冬奥的老将都是出生于俄罗斯,并且在俄罗斯青少年比赛中开始自己的花滑生涯。在俄罗斯缺席国际大赛的米兰冬奥周期中,古巴诺娃在欧锦赛中斩获了一金两银的成绩,表现相当不俗。

古巴诺娃
除此之外,名声不彰但又希望通过体育提升国际形象的以色列,长期以来尝试通过犹太人的血统纽带从俄罗斯吸引年轻的花滑运动员,在2019年归化而来的玛利亚-森纽克也是出生于莫斯科,并在俄罗斯国内体系一直参赛至2017年,她也凭借去年世锦赛的第16名获得了今年冬奥的参赛名额。
针对俄罗斯的全球禁令显然让更多的俄罗斯年轻运动员脑子里回响起“别让忠诚害了你”这句经典名言,如果说上述案例多少还是那些在俄罗斯国内比赛中遇到瓶颈,无力再进一步的典型,哈萨克斯坦在2024年归化而来的索菲亚-萨莫德金娜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顶级天赋流失了。这位跳跃天才是特鲁索娃之后第二位在训练中成功跳出除了阿克塞尔四周跳之外,其他所有五种四周跳的女子选手,也已经在正式比赛中跳出了两种四周跳和阿克塞尔三周跳。

萨莫德金娜
哪怕是在竞争最为激烈的全俄锦标赛中,在北京冬奥赛季越级打怪的萨莫德金娜就拿到了第五名(后来由于瓦列耶娃成绩取消升至第四位),并且在之后的全俄锦标赛青年组中拿到亚军。遗憾的是,她在之后一年的全俄锦标赛惨遭滑铁卢,仅仅排名第10,在这一个艰难赛季结束后的2023年夏天,面对未来的迷茫和一开始对于转籍的抗拒后,她还是选择了那条“更艰难的道路”,而目的地则是她母亲的故国——哈萨克斯坦。
在谈到这个决定时,萨莫德金娜坦诚道:“我想走上国际赛场,去比赛,去回应父母的期待——证明他们和我这12年的人生并没有被白白耗费。我已经练了12年,经历了那么多伤病,而这些伤,很可能还会继续影响我的健康。就这样把一切都放弃吗?不,我不想那样。”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她的这个决定,尽管她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离开自己待了12年的俱乐部——许多足球迷和篮球迷都不会感到陌生的莫斯科中央陆军,甚至在之前的案例中古巴诺娃转籍但依旧可以留在俄罗斯训练,但萨莫德金娜当时的教练斯维特兰娜-索科洛夫斯卡娅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而是直接将她扫地出门,她也不得不转投更加注重商业价值的普鲁申科门下。
尽管通过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的历史连接,她很快就获得了哈萨克斯坦的国籍,但是想要代表新国家参赛,还需要原先协会的正式放行,在经过了一个赛季的拉锯,俄罗斯花滑协会在2024年5月正式放人,而由于俄罗斯在这个周期的国际禁赛,她也无需因为参加过国际赛事而等待两年的冷冻期,得以在2024年下半年新赛季开始时立刻投入国际比赛。

在这之后,历经俄罗斯花滑教母塔蒂亚娜-塔拉索娃的冷嘲热讽和与普鲁申科分道扬镳的冲突,她漂洋过海拜入陈巍昔日的教练拉斐尔-阿鲁秋尼扬门下,这位成长于苏联时代的亚美尼亚教练正是在上一次俄罗斯运动员和教练员的离家潮中远走加利福尼亚,或许这样的他能对萨莫德金娜选择的路途有更多的理解吧。在他的帮助下,萨莫德金娜也获得了参加本次米兰冬奥会的资格。
相比于一些人激烈的反对,即便是在俄罗斯内部也不乏共情理性的声音,去年9月的北京落选赛中,笔者曾经和一位俄罗斯冰迷探讨过这个问题。对方对于这些“前俄罗斯运动员”的决定表示理解,并且认为即便他们更改了国籍,代表其他国家参赛,难道他们就真的不是俄罗斯人了吗?换言之,如果俄罗斯人民依旧以在十月革命后离开祖国的伊万-蒲宁、安娜-巴甫洛娃为荣,又何必对现在的这些冰上艺术家们如此苛刻呢?
更何况这次离开的原因不是政治,而仅仅是为了继续生活。
03
有面包,就能坚持
对于绝大部分美国人而言,二月份最受瞩目的体育赛事并非米兰冬奥,而是超级碗,刚刚结束的西雅图海鹰战胜新英格兰爱国者的大决战吸引了超过1.2亿观众,不过热闹归热闹,四大联赛中国际化程度最小的NFL反而是活得最滋润的那一个。花样滑冰亦然,只要在本国能够吸引到足够大的流量和投资,国际认可便不再是唯一的生存前提。

在这一个奥运周期,国际滑联倒行逆施,非但不奖励那些勇于做出高难度跳跃的选手,反而计划减少自由滑跳跃的个数,在规则设定层面限制高难度跳跃。
相反,自从俄罗斯被全球禁赛以来,俄罗斯花样滑冰协会将资金全部投入到国内赛事的升级中。国家电视台1TV作为主媒体转播商,对所有国内重大比赛进行直播,其中1TV杯的总奖金高达2000万卢布,几乎与成年组大奖赛总决赛的总奖金数(27.2万美元,约合2100万卢布)相当。而针对被国际滑联排斥的高难度跳跃而设计的跳跃大赛,冠军获得者除了百万卢布冠军奖金外,还能根据自己完成的高难度跳跃种类获得其他叠加奖励。
回到个体身上,如果只看比赛奖金,根据媒体估计,24/25赛季彼得罗相因为受伤缺席了一些比赛,奖金收入为580万卢布,比23/24赛季的626万卢布有所降低,也不及男单选手马克-孔德拉丘克的1150万卢布。对比24/25赛季的世锦赛冠亚军坂本花织和刘美贤在国际滑联比赛中获得的13万美元左右(约1000万卢布)的奖金收入,尽管国际一线女单的账面奖金更高,但如果将跨洲差旅成本、国际比赛中普遍存在的跨国税务预扣,以及俄罗斯国内在教练、训练场地和后勤配套上较为低廉的成本纳入考量,这一差距在实际可支配收益层面很可能被显著压缩,并未像账面数字所显示的那样悬殊。

只要有了面包,坚守就变得更加简单,在23/24赛季,俄罗斯比赛奖金前五女子运动员收入均在285万卢布以上(约合25万人民币),也包括了北京周期就已经非常活跃的索菲亚-穆拉维耶娃、安娜-弗罗洛娃等人。
除了比赛奖金之外,冰演也构成了另一大重要收入渠道,像纳芙卡或者阿维尔布赫这样的顶级冰演团队一个冬季可以完成15-20场巡演,而参演运动员的酬劳一般在每场10万卢布以上,像特鲁索娃这样的超级明星的出场费更可以上看数十万卢布。
正是因为通过花滑完成跃升的通道依然存在,在最近一届全俄锦标赛中,拥有Ultra-C跳跃储备,并且在正式比赛中成功完成阿克塞尔三周或四周跳的俄罗斯女单运动员依然大有人在,比如最终获得铜牌的玛利亚-扎哈罗娃就在自由滑中成功跳出了两个后外点冰四周(4T)。在禁赛周期内,全俄锦标赛依然是当今世界水平最高的女单比赛。
04
尾声
彼得罗相担心“仿佛从未存在过”,而这个奥运周期的俄罗斯花滑,恰恰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存在——在没有国际比赛的地方,把比赛、奖金、观众和未来,一样一样重新搭起来。
世界也许暂时不承认你,但只要赛场还在、观众还在、面包还在,运动员就不会消失。
很多时候,体育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不断被见证的辉煌,而是有人愿意在看不见终点的时候,继续熬下去。
彩蛋:北京冬奥的俄萝现在何方
卡蜜拉-瓦列耶娃(英雄本色):“我倒霉了四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争一口气,不是要证明我比别人威,只是要告诉别人听,我失去的东西我自己一定要拿回来。”四年禁赛期结束,在体面地更换教练后重新投入训练,在今年的俄罗斯跳跃大赛中正式复出,并成功跳出了后外点冰四周(4T)。过去几年主要活跃在纳芙卡的冰演,去年两度到访北京。

萨莎-特鲁索娃(火箭妈妈):2024年与俄罗斯花滑男运动员马卡-伊格纳托夫(Makar Ignatov)结婚,并随夫姓,改姓为伊格纳托娃,2025年8月诞下一子。现已回归图特别丽泽组,以重返赛场为目的训练,在训练中已经重拾勾手四周(4Lz)。


安娜-谢尔巴科娃(知性主持):北京冬奥夺冠后因伤远离冰场,现在主要以1TV直播解说的身份出现。过去四年多次来华参加冰演、商业活动和大师课,倒是最快完成转型的一位。





体育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