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17万,我到茅台镇当厂妹,发现暴富真相
作者 | 肖声
来源 | 视觉志
马昌渝常在茅台镇看见豪车,尤其是半夜三四点,制作酒曲的女工上班时,公司门口甚至停着保时捷。
在拥有上千家酒厂的茅台镇,空气里漂浮着两样东西:酱香,和关于暴富的传说。
马昌渝为后者而来。她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却在2022年,成为背负17万网贷、被北京“抛弃”的落魄摄影师。此后三年,她和无数为了生计远道而来的“茅漂”一样,成为巨大酒槽里的一粒粮。
梦想与奋斗叙事,被现实反复搓平,仿佛是当下年轻人普遍经历的“失败”。
但转身之后,在那些曾经不被看见的小镇,在偌大中国的边角地带,一些鲜活的力量,同样旺盛生长。
从北漂到茅漂,马昌渝投身具体的工作还债,也时刻像审视自己一样,审视周围的环境、人。她意识到,曾经拼命逃离的家乡,恰是滋养一切成长的源头。

茅台镇地标建筑

黑车驶向茅台镇
闹铃响到第三声,时钟指向5点22分,马昌渝起床、穿上一件黑色大衣,与早前约定好的黑车司机接头。车内弥漫着生牛肉散发出的铁腥味,马昌渝勉强挤上后座,缩在这堆牛肉里,以150码的车速被送往仁怀市茅台镇。
黑暗的高速公路上,“醉美遵义”的城市招牌闪着黄光,格外亮眼。车一路开,两分钟跑过一个印着酒品名的高炮广告牌。直到天光微亮,路旁木丛中斜逸出的巨型建筑呈现手举酒杯的模样,茅台镇近在眼前。
几乎每周末,马昌渝都要往返于遵义老城区的家与工作地——黄金酱酒公司。这是她在茅台镇工作的第三年。
茅台镇地处仁怀市赤水河畔,群山环绕,以中国第一酒镇闻名,聚集上千家酒厂。高峰时期,两三千个登记注册的制酒作坊同时运行,以茅台为核心,国台、氿台、覆台、饮台依次排开。
如今,茅台镇的制酒作坊锐减。但一种由酒建构的魔幻现实,却牢固地笼罩着这座小镇。

由遵义城区去往茅台镇的高速路上布满酒品广告

茅台镇群山环绕
一切热闹都因酒而迷幻。
由于酱酒市场火热与茅台酒厂的知名度,茅台镇成为全世界瞩目的酒文化焦点,吸引着一批又一批酱酒经销商与酒文化爱好者参观、无数媒体拍摄,创造出一系列跟酒相关的活动,比如重阳节祭水大典、各类酱香酒品鉴会,持续缔造并维护酱酒帝国。
酒广告拍摄现场,监视器内家人围坐、举杯畅饮,监视器外演员手攥醒酒药。
在茅台镇,每当阔气的酒厂老板办喜事,条幅空飘红气球都将荡满整条街甚至整座山,如果办丧事,则是白气球,而大多数来参加红白事的本地人至少随礼五千块。
酱酒品鉴会上,男宾客撅起嘴唇、紧闭双眼,享受贵州独特的酒习俗“高山流水”——身穿红色民族服饰的姑娘们手持酒碗从高到低排开倒酒,尽管他们此前曾表现出拒绝。
当女导游向经销商们介绍茅台镇的酒文化时,有人打趣:“美女文化。”女导游说品酒需“观其色闻其香”,酒桌上的男人道:“光看你了。”

酱酒品鉴会现场

茅台镇喜事现场的空飘红灯笼

贵州酒习俗“高山流水”
与其他经济发达的城镇不同,这里没有影院、图书馆等文化场所,而被洗脚城、KTV等娱乐据点包围。
由于交通拥堵、不便下山,工人们周内住集体宿舍,下班后最爱的活动是喝酒,一直喝到烂醉,午夜12点返回酒厂,第二天早9点上班。
这些工人自称“茅漂”,多来自遵义市区或附近城镇,因高薪资来到茅台镇,工作日在山里上班,周末返回市区生活。
从表面上看,他们经济富足,在平均月薪三五千的小城市里月工资上万,且越是一线的工人工资越高,有人拿几十万年终奖。
马昌渝常在茅台镇看见豪车,尤其是半夜三四点,制作酒曲的女工上班时,公司门口甚至停着保时捷。

广告拍摄现场
实际上,茅漂没有亲戚朋友,亦对这座县城没有认同感,普遍遭受着孤独,就像茅台镇里弥漫四散的酒分子,塑造出酱酒帝国,却又无依无靠、随处漂泊。
下午5点下班后,马昌渝的同事会在办公室待到半夜12点,嗑着瓜子打王者荣耀,或看电影,因为办公室的网络更好,环境舒适。与她同宿舍的其他文职员工,则围坐在一起刷短视频。
小旭是酒厂的研发人员,独自租住在茅台镇,形容业余生活是荒废人生,“提不起劲”。一天参观制曲女工的合租房时,发现对方不仅把房间打扫得干净,还在客厅里做编织,她立马想放弃独居生活,搬过去合租。

踩曲女工

茅台镇随处可见K歌、保健场所
马昌渝用“魔幻、荒诞”总结茅台镇。
这里用一整套逻辑建构出酒文化,擅长生产暴富神话;茅漂为高薪来到这里,经济富足却经历精神上的寂寞。人们在酒精的催化下释放情绪,仿佛唯有醉意,才能消解百无聊赖。
同一杯酒,在车间是工人的劳作与生产,在宴席则是交际与面子;一端连着土地,一端盛满欲望。
来茅台镇工作前,马昌渝从未设想过这样的生活。

巨型茅台酒瓶建筑

成为茅漂
马昌渝曾在北京谋生,是摄影师、导演,喜欢去中国电影资料馆、逛展览,与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交流文学、电影,但一切都被现实击碎。
由于替朋友借贷遭遇背叛,她背上来自多个网贷平台的债务,在北京每月1万多的工资几乎全部用来抵债,还要拆东墙补西墙,以贷养贷。
经济压力让来自小县城的摄影师招架不住,再加上为了赚钱接连工作,让她失去拍摄欲,2022年,马昌渝决定回到遵义。
由于从未统计过欠债总额,她总以为自己借得不多,很快将还完。可当催收公司一天发来几十个电话短信、寄法院传票,甚至开盒她的个人信息、去骚扰她所有的朋友时,马昌渝才意识到这是个无底洞。
无奈之下,她把这件事告诉做催收行业的表弟,对方建议她,“只有逾期,才能上岸”, 即暂停还款,避免以贷养贷。

马昌渝整理的网贷明细
马昌渝去银行打印出征信报告,上面列清欠款本金与利息金额,为先还清17万本金,她必须找一份高薪工作,尽快攒够钱。
工作首选是酱酒、辣椒、茶叶,三类具有贵州特色的行业,她希望赚钱的同时兼顾创作。其中酱酒行业薪资最高,马昌渝最终成为黄金酱酒公司宣传部门的编导,工作包含:在酒厂做酱酒宣传;到酱酒销售地区拍摄酱酒售卖活动,月薪1万。
她每月只留两百块车费,其余工资全部用来还债,工作第一年,她处于封闭状态中,没有任何社交。她爱好读书、看电影,尽管偶尔附和着酒文化,却始终与茅台镇貌合神离。
一次在宿舍阳台上,她望向女工们晾晒的内衣,发现它们颜色艳丽却不成套,意识到茅台镇的困顿无聊,产生拍摄冲动。在朋友的建议下,她把拍摄对象扩大至整个茅台镇,记录下从红高粱生长到酱酒酿造装瓶、售卖的过程。

酒厂女工们颜色艳丽却不成套的内衣
重新拿起相机创作后,马昌渝比原来兴奋得多:
拍摄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巨型实物广告——茅台酒瓶建筑;
半夜看到制酒工人的朋友圈,发布印有茅台飞天酒logo的鞋子,立马淘宝识图购买,重现工人的生活;
留心观察不同文化与酱酒的结合,例如一场与妈祖祖庙合作的品鉴会上,妈祖雕塑被抬至现场,服务员全是簪花造型,一位喝了酒的男士将目光聚焦到穿旗袍的女服务员身上。

印有茅台飞天酒logo的鞋子

酱酒品鉴会上的妈祖塑像

酱酒品鉴会现场
因为拍摄,马昌渝还结识一位包装女工,照见她与众不同的生活。
女工曾在云南昆明做小学老师,5年前,因在招聘软件上看到酒厂的招聘信息,便孤身来到茅台镇,成为一线包装工人。
虽是外地人,她却没有其他茅漂的漂泊感,反而热爱工作,把酒厂当作家。下午1点30才上班,她早9点就搭上班车,只为提前到岗练习包装速度。对她来说,“只要工作开心,在哪里都开心”。

酒厂的包装女工们
马昌渝的创作持续到2024年12月,她所在的部门解散,她被辞退后,拍摄被迫停止。一年后,她将作品集结成摄影集,对外展览。
回望茅漂经历,马昌渝虽然经历孤独、讨厌酒文化,却因为经济压力缓解与大量空闲时光,得以实现在北京无法进行的创作。
同样是异乡人,茅漂马昌渝用摄影建立秩序,而北漂马昌渝经历失序,无法拿起相机。

北京,北京
马昌渝在北京的日子与大多数北漂相似:为追梦来到北京,住出租屋,生活精打细算,常因梦想与现实的拉扯落入痛苦,又在微小的幸福瞬间中得到恢复。
她最初的梦想是学电影、做导演。读高中前,她只看过一部学校组织放映的红色影片,直到认识高中的好朋友后,才知道《霸王别姬》《海上钢琴师》等经典作品,开始跟着豆瓣榜单看电影、读书。
书和电影里的故事像一座坚实城堡,安放她的敏感孤独。
她在母亲严格、父亲沉默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常挨打、活在与“别人家小孩”的比较里。读初中时,家里遇上拆迁,家人为生存将房子建在官井隧道上,一层养猪,二层住人,猪圈味透过木板渗入马昌渝一家晾晒的衣物上。
由于衣服沾染猪臭味,她走进教室会引发同学们手捂口鼻;又因剪过“妹妹头”,她被评为班里的“四大丑女”之一,遭遇排挤。
这些经历带给马昌渝无处消解的痛苦,读书、看电影后,她逐渐找到人生的答案。
她读三毛、梭罗、冯唐与李银河的作品,在他们的故事中发现人生的多种活法。佳作电影中,主人公们纯粹地追求毕生热爱,启蒙马昌渝的电影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鼓舞她坚持创作。

马昌渝
但由于家人反对,马昌渝高考时没走上艺术道路,而用“随便考”的成绩上了西安一所专科院校,学幼师专业。
做电影无门时,她在18岁生日当天,收到初恋男友送的佳能600D相机。男友告诉她,既然无法学电影,就先从学摄影做起,希望她像电影《一一》里的小男孩洋洋,拍摄生活的盲区,用摄影表达想法。
2017年春天,临近大专毕业的马昌渝拒绝成为幼师,只身来到北京,先在央视做了3个月实习编导,放弃转正后,花1年时间边打工、边准备北京电影学院摄影与导演专业的成人高考。

马昌渝在北京出租屋
考上北电后,为支付每月房租、生活成本、摄影消耗,她周末上课,周内赚钱,兼职两份实习,除了做与摄影相关的工作外,还在24小时便利店收银,一站就是一晚。
尽管每月赚上万块,但马昌渝的钱总是不够花。她拍过成本最高的作业是命题短片《我爱北京天安门》,时长15分钟,耗费8000元,而其他同学则花十几万拍一部作业,还有人请名导的剧组成员参与。
很多时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不行就回家,她搪塞,挂断电话后,边流泪边吃泡面晚餐,坚决要在北京混下去。
可北京只负责造梦,不负责追梦,理想终归需要回到现实。为养活自己,马昌渝只得像发条一样,工作、工作,很难抽出时间摄影,生活陷入死循环。
困住她的还有这座城市本身呈现出的审美贫瘠。在追求美的摄影师马昌渝眼中,“北京太丑了”,城市化程度高,建筑整齐、街道整洁,却无生气,让她没有创作欲望。

马昌渝
难顶的现实压力之外,马昌渝当然有幸福时刻,最开心的工作经历是在一家艺术中心做摄影助教。那是她第一次接触胶片摄影,感受暗房与制作蓝晒,兴奋得“浑身都是劲”。
她跟同学们聊天、看电影,嗨到凌晨两三点时,学表演的同学兴起演出话剧,而她则用拍立得记录瞬间;在中国电影资料馆看电影、在798艺术园区看摄影大师的展览时;走在路上听到两位50多岁的阿姨聊电影大师塔可夫斯基、库斯图里卡时,她都觉得北京这座城市特别好。
她会记很久的具体瞬间是2021年1月1日,从电影资料馆看完跨年电影出来,已是凌晨1点,所有人都在路边打车,一位小姐姐给她发了块德芙巧克力,对她说:“新年快乐。”
因为看过同一本书、一部电影,人们心与心的距离就能走得很近,这种温暖的感觉马昌渝只在北京体会过。

马昌渝与北京的朋友们
北京批量生产繁华与梦想,也冷眼旁观失败者的挣扎;制造追梦者的孤独,也分享同频者的喜悦。
马昌渝在北京的生活虽有不如意,但总在电影、文学与朋友中得到治愈,日子得以苟且地过。
直到2022年欠下债务,每月以贷养贷、工资到手先还款,持续的经济压力让她无法喘息,她最终决定回老家。

回到遵义
在茅台镇工作三年后,马昌渝终于攒下钱,在2024年最后一天,还清全部欠款。与此同时,她离开酒厂,回遵义打造出一家艺术空间,取名“Ash”。
她在Ash艺术空间开设展览、组织活动。去年夏天做过一场0元生活实验,她免费为参与者提供食宿,对方交换给她一场历史讲座、一次黑暗听歌会。她还组建拥有360位成员的遵义女子爬山群,与女性伙伴一同领略山的神性。
折腾了一年后,她的存款只剩7000,但比起在北京的日子,她不再那么焦虑。抛弃房租、昂贵的生活成本后,马昌渝迎来属于自己、专心创作的时刻。

马昌渝与女子爬山群的伙伴
“这里是穆斯林墓地,以前叫玛瑙窝公墓,如今改成马老窝公墓。”
“我小时候想象自己是鸟,从家里的二楼张开手飞下来,结果摔骨折了。”
与马昌渝见面时,她带我们参观不经意摸索出的拍摄路线,一路边走边介绍。
那是条再普通不过的农村街道,但在马昌渝眼中,分割阴阳的隧道、废弃房屋里的垃圾——塑料模特、斑驳的红墙,甚至斜照在沥青路上的阳光,全是不可多得的美丽。
不知在山路上盘旋几圈,才到达马昌渝的“月亮农场”,一座布满黑色石灰岩、岩石上覆盖着青苔的山。马昌渝的爸爸在这里养了上百只鸡,把果树栽遍山头,插缝种上小葱、白菜,爷爷用芦苇搭起茅台凉亭,用花枝缠绕农场的木门。
月亮农场正下方是个中空的喀斯特溶洞,由洞口向外看去,世界将变成三角形,景色郁郁葱葱。山洞里流淌着暗河,马昌渝曾试着溯源,见过红色青蛙,却完全走不到暗河的源头;还保留着一座没有屋顶的石头屋,据说是土匪安家的地方。
青苔山洞、花草树木、土鸡野蛙……这些最本真的元素,为月亮农场铺设出一幅自然画卷,滋养马昌渝在家乡的状态与创作。

马昌渝
在这里,她曾倒吊在树上看天空;每次从茅台镇打工回来,都种下鲜花;边放羊,边搬把椅子坐在山头上看书。面对广阔的自然,她的痛苦消减,取而代之的是生命力。
她创作出的第一部系列摄影作品《吾乡人》,灵感便来自月亮农场。自2019年起,马昌渝开始利用寒暑假时间,有意识地进行以家乡为主题的创作,到2024年回到家乡后完成拍摄。
透过拍摄这部作品,马昌渝得以凝视家乡的自然景物、村里的民俗以及熟悉却陌生的家人,重新观察与体会家乡的一切。
最初以北漂的身份回望家乡,她呈现出一种强烈的拉扯感:年轻人既留不了大城市,又回不了故乡,老家只是远方的诗意,却与现实无关。
真正回到遵义后,她眼中的家乡变得鲜活起来:一切没有想象中糟糕,恰恰是故乡的一草一木滋养着她成长。
她并未经历精神上的贫乏,反而寻得久违的自如。

《吾乡人》系列作品
经历过拮据生活后,她也变得现实了些,除了举办艺术活动,还试图将创作与商业结合。
她跟拍过至少20场婚礼,每次拍摄,都提前做问卷调查,根据新人的故事准备拍摄脚本与道具。后来,由于跟拍婚礼时间紧张,她的经济压力也得到缓解,马昌渝从婚礼转而拍葬礼。
在她看来,没人会在葬礼上表演,所有请摄影师拍摄家人葬礼的人,都深爱着逝者。
她也接商拍,不做糖水片风格,而与客户深入交流,依照对方的反馈进行创作。一位被摄者最喜欢的诗句是:“我把活着喜欢过了”,她把自己比作豆芽,虽然平凡,却不孤单。马昌渝根据这些信息,在照片中将被摄者与豆芽融为一体。

豆芽

豆芽
马昌渝不再怀念北京。尽管那里有她热爱的展览、电影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但此刻,她更想在家乡遵义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等待枝繁叶茂。
她把回到家乡的生活描述为“修炼成世外高手”的过程。曾经,她是北京焦虑的落魄摄影师;后来,她是茅台镇酒槽里的一粒粮。而现在,她只想做遵义土壤里的一颗种子。
离开北京前,她在网上买了许多花种,等待回到家乡种进月亮农场。走的那天,列车一路往南,车外景色由灰黄逐渐变绿,马昌渝脑海中不断闪过漫山遍野开满鲜花的样子。
如今,每到春夏,月亮农场开满成千朵繁花。
“种花就像种自己”,马昌渝为自己开辟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那些曾被现实挫平、几乎枯萎的志气,正借由故乡的雨露,在大地上翻涌出更强悍、更蓬勃的生机。

马昌渝
*图片均源自受访者


监制:视觉志
编辑: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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