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正解

    除夕，俗称大年夜，又称“岁除”，为农历一年最后一天。这一天，常奉祭祖、守岁、团圆饭等习俗。这一天，是中国人家家户户欢庆团聚的日子。这一天，是我们一生中最值得珍藏的好日子。然而，一直令人不解的是，这一天的“除夕”之名为什麽会与扫除、清除联系在一起呢？

    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除夕来自先秦时期的逐除习俗。据《吕氏春秋·季冬记》（公元前239年前后）记载，古人在新年的前一天用击鼓的方法来驱逐“疫疬之鬼”，这就是“除夕”节令的由来。而“除夕”这一名称已知的最早记载，则见于《吕氏春秋》之后近500年的西晋周处撰著的《风土记》。

    显然，以上说法中，“除”被视为了像“年”一样的邪魔恶兽。出于同一思维，北方民间另起炉灶，解释了何为“夕”。相传远古时，“夕”是凶恶的妖怪，常危害百姓，百姓求助的“灶王爷”也降伏不了“夕”。于是，灶王爷便上天宫搬救兵，天宫派了一个叫“年”的少年神仙——而“年”在此仍是正派人，不知何时变了质——在腊月三十晚下凡到人间，除掉“夕”。从此，百姓便把这晚叫“除夕”，并燃爆竹，以示纪念。

    民间的创造既把“除”和“夕”分别说成是恶棍，又把它们合在一起并在同一天给予驱逐或消灭，简直是大快人心。可是，仔细想想，这样做对“除”而言，除了简单粗暴，失之恰当，就没别的。难道人们就那么痛恨一年的最后一天而需要将它除之而后快吗？除夕的“除”是否还有他解呢？

    众所周知，汉字自诞生那一天起，已注定是举世独特的文字，即一种孤立的文字，可以凭单个字就能表达特定意思的文字。“除”“夕”二字各有各的意思，这一点没错，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今日重大传统节日的名称，其内涵也与这两个字的原本的意思密切相关。也正因为没有正确理解“除”，连带对“夕”的认识，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汉字历经四五千年，其字形和音韵几多变故。秦始皇统一六国，多数上古古籍被付之一炬，焚为灰烬，保留到后世的书都来自那些被藏起来而免遭焚毁的抄件，或者来自公元前2世纪一些热心的老儒生根据记忆写出的副本。在誊抄这些副本的时候，古籍被转写成了当时的新字体，即经过较大改动的“小篆”和后来的书写变体。经过字体的变迁，书中的意思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变得不易确定了，而后产生了争辩。当然，“除”字也未能幸免。

    《诗经》是一部古老中华文化黄金期的代表作，经孔子的删定，保留至今仍有三百余首诗歌。到了百废待兴的汉代，当时恢复和研究《诗经》的主要有四个学派，即韩、齐、鲁、毛四家，“毛诗”取得最后的胜利。而其他副本和注释则大都靠边站而渐趋消亡。

    《诗·小雅·天保》是一首祝福诗，它是这样开头的：“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大意是，天保佑你并使你安定，做得非常稳固，使你得到了厚富……然而，最后一句中的“除”字该做何解释呢？

    公元前2世纪的儒者毛亨说：“除，开也。”由此解作“什麽福气不（向你）打开”，意思好像也说得过去。然而，缺少其他资料的佐证和订正，此后千年，几无人敢公开对这一模棱两可的解释提出不同意见。

    到了宋朝，再一次百废待兴，儒学的集大成者朱熹（1130—1200）试图另寻答案，他偏向于认为“除”在这里的意思是“除旧而更新”，因此“何福不除”的意思变成为“什麽福气不更新”，也就是替换成更大的福气。朱子的这一选择在此后的六百多年竟也稳如泰山，无人撼动。

    但是，“除”的最初含义实际上与他们的解释截然不同。

    现代读“chu”的这个“除”字在上古汉语（约公元前800年）中不过是“储”字的假借，这两个字之所以至今读音相似，是因为经历了几次变音，它们几乎被同时转化。据推测，“储”字的上古发音和“除”一样，可能都发“d’io（平声）”的音，而意思都是“积累”“积聚”。

    所以，“何福不除”的正确解释，应为“什麽福气不为你积聚”。于是，这很自然地连上了前面一句“俾尔单厚”，即“使你得到了厚富”。古人对致富和积福的追求可谓孜孜不倦，一脉相承。

    还有什麽材料可以用来举证说明“除”的原始义即“储”呢？

    在几乎与《诗经》一样古老的《周易》里，即第四十五《萃》卦，有个当“积聚”解答的古字格外引人注目。《萃》卦为下坤上兑，坤为地，兑为泽。《大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戎器”，即武器；“不虞”，指意外的不测事件，这是需要高度戒备的。所以，“除戎器”当然不能理解为放下武器、解除武装。否则，如何能够应对不测事件呢？这里的“除戎器”就应理解作，积聚武器，修整军备。

    所以，如《萃》卦的象辞所说：水流出现在地面上，是“会聚”的象征；群英荟萃，君子从中得到启示，必须积聚武器，休整军备，戒备和防范不测发生。也正因此，“除戎器，戒不虞”才会与《司马法》所倡导的“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这一传统战略思想不谋而合。

    北宋科学家兼文学家，沈括（1031—1095）曾在《梦溪笔谈》中对“除戎器，戒不虞”之语作出他的解释，认为“以新易弊，所以备不虞也。阶谓之除者，自下而上，亦更易之义。”换作今天的话，他的意思就是，用新的换去坏的武器，以防备意料之外的祸使。台阶称为除，指从下到上，也是更换的意思。

    武器需要时常更新，这个确有必要，但旧的就一定是坏的吗？小米加步枪，就不能对抗飞机大炮了吗？显然，沈括对“除戎器”的解释是不准确的，关键是他对“除”字的理解不到位。

    此外，沈括进一步地以台阶再解“除”字，也是欠考虑的。台阶一阶连着一阶，不管从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都只表示连续，而不是“更换”的意思。可是，沈括硬是把“阶”与“除”当作同义理解，那不就是过河拆桥，上楼撤梯，这还真是符合了“更换”的意味。说不中听的，就是抛弃誓约、背弃初心的同义词。

    往昔不可除，来日犹可待。旧与新，更新只是一种表象，旧与新，紧密相连有序过度，才是它们的真正内核。

敦煌壁画：天马腾空

    言归正传。除夕的“除”和“夕”到底作何解？除，积储、积聚也。夕，是为祭祖用的肉干。古汉字“多”，就是强调祭祖的肉干很多之意。除夕，即积聚肉，过大年。这才是好日子应有的样子。事实上，各地是在小年前后的几天，通过祭灶、扫尘（称“掸尘”）等习俗祈愿新年顺遂。

    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所以，祭祀时，要多准备祭肉，团聚同胞族人共分享；军事上，要“除戎器，戒不虞”，君子求仁，求天下归心，人心的长城才是保家卫国的真正利器。

    所谓“坏的”请走开，“好的”留下来，世人将此作为心愿，虽有偏见和迷信，似乎也无可厚非。但是，我们仍需正视现实，“好的”与“坏的”都是我们所经历的，也将是我们继续前行路上始终绕不开的。如果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或者说是福祸相依，那么，“好的”和“坏的”不都是我们人生的宝贵财富吗？

    天增岁月人增寿。一个又一个的大年夜过去了，但除夕却一直都在。今天，我们的经济社会再度大繁荣，谁家过年都不会再为缺少肉食而烦恼。我们丰衣足食，心情舒畅之后，是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我们还缺少什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