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父女关系:我花了四十年,才听懂爸爸的沉默

作者| 木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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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底,我心血来潮做了一次聊天型直播,和大家聊了聊在东北研究大米的事。

因为不是大型商播,所以也不需要家人朋友的人气加持,我只是随意地开播了。

巧合的是,小木马姨妈是咱们公号的忠实读者,她不仅看了我的直播,还在家支着手机,让小木马外公外婆一起围观(我后来才知道)。

直播结束后,小木马姨妈在家庭群里说,

你知道吗?咱爸全程看了你的直播,还感动得流眼泪了。

我心里一时很震惊,这么普通的一次谈产品的直播,怎么会让一个70多岁的老男人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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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我在直播里有几次提到,种五常大米的方会计是村里的会计,而我爸也曾经很多年都是咱们村里的会计。因此,村会计对我来说,是个很亲切的职业。

直播里,我没有任何煽情的话语,仅仅是无意提到了他,我爸居然因此感动地流泪了。

这件小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但其实它在我心里后劲很大,属于一想起来眼眶就要泛泪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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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爸的关系,一点儿也不亲近。

我印象中唯一一次的亲近接触,是我高三高考前,因为曾做过大型手术,我担心体检出问题,我爸来学校住宿区看我。

我大老远看见他,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同学,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我走上去,热络地主动牵起了我爸的手。

那是我能记得的唯一一次我们父女手牵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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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上大学,出国工作,长大了也跑远了。

我们父女,从此几乎没有直接交流。

在西班牙生活的那几年,我坚持每周给家里打电话,

每次都是和我妈聊几分钟,然后再和我姐聊上半小时。

如果偶尔恰巧是我爸接起了电话,他会立刻说:我把电话给你妈。

仿佛那电话烫手,他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千山万水,还有拿着电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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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上大学时,每年暑假,我都逗留在学校,一边做家教赚零花钱,一边复习功课。

两个月的暑假,我只象征性地在家里待上几天。

有一次,我妈忍不住说道,

你不能在家多呆几天啊?一整个暑假,跑得不见踪影。

我说:家里没意思,我要出去打工。

她说:你爸很想你,他经常没事就在楼上整理你的旧书。

我没有理会我妈的话,当作耳旁风,打哈哈过去了。

夏日的午后,我一个人走到楼上,看到阁楼里的旧柜子里,我爸把我以前的所有课本都收纳得很整齐,小学时的课本都还在。我妈说卖废品得了,但是我爸舍不得扔。

这件事过去了很多年,我再也没有和我妈谈起,但其实我一直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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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好爸爸。

从我记事起,他是村干部,是那个挣钱养家的人,是一家之主。他脾气暴躁,充满威严,有时会和我妈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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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生活过的老街,多少年过去了,还保持着原貌

孩童时期的我,对他没有亲近,只有紧张和惧怕。他一瞪起眼睛,我便噤若寒蝉。

有一年夏天,家乡暴雨,所有村干部都要驻扎在抗洪防汛的第一线。我爸便卷着铺盖在排洪站住了二十多天。

那段时间,小小的我居然心里觉得很高兴,似乎我爸不在家,家里的空气都变得轻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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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八九岁时,我有了迟来的叛逆期。

上了大学,见到了很丰富的世界,那时候我讨厌自己的原生家庭,觉得家里所有的冷淡和疏离,我爸就是罪魁祸首。

再后来,我人到中年,有了孩子,自己的生活经营得不错,终于和很多事都和解了。

我开始明白,我父母那一代人,生活压力很大,微薄的工资养三个孩子,你不能指望他们懂得现代先进的亲密育儿那一套。

如今回想起来,养育我的这些年,我爸不仅从未打过我一次,甚至也从没有批评过我一次。这在农村老一辈父母里,已经是非常难得。

在我8岁查出先天性心脏重疾时,是我爸,一夜白了头。后来,也是我爸拍板决定,借钱也要去大城市手术治疗。

在我17岁考大学时,分数很好,我想去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也是我爸,坚持说外地没有家门口好,极力让我留在南京上大学。

结果大学毕业后,我直接跑去了西班牙,比上海还要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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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30岁时遇到了人生困境,我爸也没有责怪我一句。

后来事过境迁,我姐和我开玩笑说,我爸那时说都是别人的错,自己的女儿一点儿错也没有,真是太偏心了。

所有这些,都是我姐转述给我的,因为我从未与他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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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马二姨妈和我的父母同住一个屋檐下。

这两年,每次小木马姨妈来我家串门,她总要在我面前念叨:看得出来,我爸需要陪伴。

我随口说道,是吗?

她说,真的,不管她多晚回到家,我爸非要立刻帮她热饭菜,然后干坐在桌子旁,看她吃完。等她吃完了,他又收拾碗筷洗涮。

明明小木马姨妈自己就是厨房能手,这些事根本不需要我爸做,但是他总是立刻忙不迭地去做。

能够看着女儿吃夜宵,也是一种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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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岁见长,我爸变得越来越不爱社交。

以前他偶尔去和小区的老大爷们打牌,后来他再也不去了,因为那些农村老头儿喜欢瞎咧咧国家大事,吹牛皮指点江山,我爸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玩。

他一直是个有文化爱思考的人,他心里还保留着清高。

这几年,他整天地待在家里,看电视,听书,吃饭,睡觉。

生活极其规律,也极其单调。

人老了,世界就变小了,小到只剩下一台电视,和一盏为晚归的儿女亮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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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出国又回国,后来又出国,如今又回国。

我不再每周打电话回家了,因为和姐姐们在微信上随时可以聊。

但是,我和我爸仿佛失联了,

他没有智能手机,也没有微信。

隔三差五,我带小木马回娘家,大家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吃饭。

我只在进门时喊他一声,离开时说一声“我们走了”。

其他时间,我和我妈我姐热烈地谈家长里短,我爸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不属于我们的谈话,也参与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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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家庭聚会,他也不爱参加

我们家三个女儿,两个姐姐又各自生了一个女孩,几十年来,家里都是女儿国。

有时我想,我爸在家里一定感到无边的孤独。

无人理解他,也无人可以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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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生了四个儿子,我爸排行老二。

前几年,最小的叔叔不幸得了大肠癌,手术后很快便走了。

我想我爸应该是很难过的,毕竟这是他最小的弟弟。

去年三叔叔也罹患大肠癌,所幸发现得早,手术还算顺利。

今年初,年纪最大的大伯,卧床多年,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生老病死,是寻常,但是落在每个人头上,也是哀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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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看望了做完手术的叔叔,我在回家的路上想,不知道此刻我爸是什么感受。

一个70多岁的老人,看着自己的亲兄弟逐渐生病或离开,他会不会有恐惧?他心里难过还是害怕?

虽然我在心里想着他的感受,但现实里,我说不出任何安慰体谅的话。

这么多年,我都回避与他交谈,这里面没有怨恨,也没有drama,只有经年累月的疏离,仿佛已经垒成了一座高高的冰山。

我开不了口,也伸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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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东亚父女关系大抵如此。

有一天,我看到一个朋友写她与父亲的关系,她说“彼此牵挂,却不够亲近”,“对于我们来说,爸爸和女儿是一种符号性的存在,没有实质性的关联”。

我内心触动,原来不止我一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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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的父亲,童年时缺席,成年时沉默,老年时封闭,

曾经他是家里的权威,让孩子难以亲近,在家里投下一片不怒而威的阴影,

待到儿女长大成人,他便活成了一个孤独的背影,靠着老伴,才能维系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虽然我们关爱彼此,但这份亲情却从未宣之于口。

有时我想,我正在放任一些遗憾发生,终有一天,我会追悔莫及。

但是,此刻,我仍然决定当一只鸵鸟,不去打破那堵厚厚的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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