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和虚浮政绩观说bye bye了 || 大视野

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十五五”开局之初，从中央到地方，有一个问题被高度重视和反复提及。那就是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坚持从实际出发，自觉按规律办事，坚持为人民出政绩、以实干出政绩。

这里的关键词有四个：实际，规律，人民，实干。不符合实际，不符合规律，不为民，不实干，就不是正确政绩观。

除了中央领导从去年12月的经济工作会议到今年1月的贯彻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专题研讨班讲话中一再强调，地方领导也纷纷表态。

河南省委书记刘宁提出“把对上负责与对下负责统一起来”，坚决杜绝标新立异、好大喜功、花拳绣腿、劳民伤财那一套。

内蒙古自治区党委书记王伟中说，我们决不要带血的GDP、污染的GDP、“注水”的GDP。

一系列不按规律办事，急功近利、弄虚作假、盲目蛮干的负面典型也被有关部门通报，被媒体曝光，引发社会关注和热议。

追求政绩本身没有错，地方之间的政绩竞争也是一种增长动力。但当中国经济发展到如此大的规模，各种客观约束条件日益明显（如人口结构、有效需求），唯有高质量发展、创新发展、精益发展、以人为本的发展，才是迈向未来的可靠可行之路。加上政府在资源配置中的较强话语权、控制权，再简单化地“卷政绩”，守不住方向，把不好分寸，不计效率和效益，负面影响会极大，甚至后患无穷。

政绩观这个“总开关”，确实到了不抓不行的时候了。

被逼报虚数

先来看中央有关部门通报的一些案例。

辽宁省鞍山市海城市花费498万元向某“百强县”榜单评价机构购买咨询服务，以实现榜单进位。在2025年榜单评价过程中，该机构通过提高主观指标得分的方式帮助多个合作县（市）实现“百强县”上榜进位，海城市就由客观指标得分第118名调整为综合得分第91名。

河南省商务厅在引进省外资金考核中，在基数虚高的情况下仍要求逐年递增，明知上报数据不实，也不进行认真审核把关。有的县区为完成任务，要求企业提供虚假佐证资料，甚至代企业编造数据，造成数据失真失实。如2025年1月至11月，漯河市舞阳县商务局虚报省外到位资金70余亿元，商丘市柘城县商务局虚报省外到位资金40余亿元，郑州市管城区某项目虚报省外到位资金9.6亿元。

云南省有关部门每季度对全省129个县（市、区）工业增加值及增速、固定资产投资增速等指标进行排名通报。有的地方层层加码下达指标，频繁开会调度，基层在上级压力下进行统计数据造假。2022年至2024年，临沧市双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县有34户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累计虚报产值35亿元，楚雄州双柏县有多个部门、乡镇委托中介机构为284个投资项目编造入库备案资料，累计虚报固定资产投资完成额40余亿元。

以上三个案例，第一个反映的是地方政府为了“进步”，主动花钱买名次。后两个反映的是上级政府为了谋“增长”，层层加码，“只考不核”，逼得下级政府报虚数，造假。

盲目举债、脱离实际

央媒也行动起来。1月28日晚，《焦点访谈》播出《债台高筑的“政绩工程”》，曝光了吉林辽源东丰县“国际梅花鹿产业创投园”盲目举债、脱离实际的问题。

东丰县是传统农业县，有梅花鹿养殖的历史。当地希望借此做大特色产业，但实践中缺乏科学决策，盲目求大。创投园建设分三期。一期需投入近6亿元。2019年引入一家社会资本后匆忙开工，仅两个月就出了问题，社会资本投了2.67亿元后没有能力再投，只能停工。停工一年后，除了项目单位自筹和融资贷款，东丰县最终申请到2亿元政府专项债券，才在2022年底勉强完成了一期工程建设。

按照规划，项目二期需投入近11亿元，资金缺口更大。二期在2022年开工，中间再次因资金问题停工。除自筹和引入部分社会资本外，东丰县再次申请到政府专项债5.6亿元，2025年随着最后一笔专项债到位，二期工程才收尾。三期工程已暂缓建设。

为了推动项目上马，当地在最初的可研报告中称，“建设资金筹集渠道可靠，可保证项目建设额度及时间要求”，预计“年实现产值100亿元”“收益可全额覆盖债券本息，尚有结余1.4亿元”。项目原计划2024年完工，包括5栋产业大厦、12栋标准化厂房、2栋仓储物流、产品展示交易中心、人才服务中心、国际梅花鹿博物馆等。

实际结果是：投了16.85亿元资金，产业大厦建了一半，标准化厂房没有建完，产品展示交易中心、人才服务中心只完成了主体建设，国际梅花鹿博物馆不见踪影，已交付使用的产业大厦办公区和厂房有不少闲置，没有租出。

一个年财政收入3亿元左右、属于“吃饭财政”的农业县，申请了7.6亿元专项债，年利息就要2000多万元，本该靠项目收益偿还，如今只能靠政府“拆东墙补西墙”地运作。

一厢情愿，总难如愿

以上这些现象，不仅欠发达地区存在，发达地区也不少见。

今年1月我在南方一座海滨城市调研，在马路边看到好几处由市属国企集团开发的“5.0产业新空间”。楼都很高，连成片，却看不到什么生产的动静。

问知情的朋友，才知道“新空间”是当地在2022年启动、为承接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打造的“工业上楼”新型载体，具备“低租金、高标准、规模化、配套全、运营优”等特点。规划总建筑面积为2000万平方米，两年内的目标是新增1000万平方米产业空间，限定每平方米月租金不超过15元或20元（按不同区域），且10年不变。

朋友说，“新空间”的初心是“产业第一”“产业升级”，但实施过程中，由于产业需求跟不上，出现了空置率过高、产业适配性不足、国企资金压力沉重等问题。去年9月，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已通过内部下发征求意见函的形式，拟废止两个和“新空间”相关的建设运营、产业用房管理的政策文件。“不再搞新建扩容、低价补贴了，转向抓运营，抓产业发展。原来那几家承担建设运营任务的国企消耗了大量资金，有的难以为继，不得不重组。”

朋友还告诉我，当地搞了“5.0新空间”之后，周围好几个城市因担心产业被吸走，也纷纷搞各种空间，并出台刺激政策。内卷之下，不少园区的月租金甚至跌到5-6元，租金收益覆盖不了银行利息，厂房开发变成了“负收益”。

先是定一个大目标，继而一厢情愿大干快上，最后却总难如愿，透支了未来，留下了后患。

虚浮背后的原因

以上这么多问题，到底是为什么？

是认知水平低、不知道什么是正确政绩观吗？

关于政绩观导向，中央的态度是明确的。“统筹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就是把质放在量的前面。

中央领导的要求也是长期的，一贯的。例如：

“脚要踩在大地上。我们干任何事情都有内在规律。”

“领导要有水平，水平从哪里来？水平来自对客观规律的认识和掌握。”

“所有规划都要实事求是，追求实实在在、没有水分的增长。”

“不要有大干快上的冲动，也就是不能不按规律办事，急功近利、急于出成绩。要把这种浮躁心理、急躁心态都压下来。”

“因地制宜，本质是实事求是。”

这些要求不清楚吗？再清楚不过了。

那么，是没有具体纪律的“紧箍咒”吗？也不是。

2021年，财政部印发《地方政府专项债券项目资金绩效管理办法》，明确“举债必问效、无效必问责”。2024年底，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优化完善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管理机制的意见》，将形象工程和政绩工程列入专项债券投向领域“负面清单”。这些年，各种通报、查处也不少。

然而现实中，问题还是层出不穷，屡禁不止。

如果说“国际梅花鹿产业创投园”“5.0产业新空间”这样的项目，初心还是好的，有些地方的政绩工程则完全是扰民和摆设。如河北某市个别领导突发奇想，规定广告牌匾“除国际国内连锁品牌，不允许用红蓝底色或字样”，为求“快速见效”组织了两次“百日攻坚”，让城管部门对包括国内连锁品牌在内的1800余块商户门头牌匾强制变更颜色。

又如内蒙古某厅在建设“互联网+政务服务”场所时，背离实际需求，搭车建设48块、总面积105.61平方米的液晶大屏，其中3块大屏耗资227.53万元，主要用于接待参观，平时基本闲置。

这些年，搞“重复开工”“重复签约”，搞“纸上项目”“开票经济”，搞“空壳化”产业园，不少地方都有发生。难道是“没正事可干，吃饱了撑的”？

仔细想来，“政绩工程”不断出现，根本原因还在于：

一是有条件。权力太大缺少制约，科学民主决策流于形式；长官意志无需论证，或者只是走走过场，社会监督、媒体监督也不畅通；

二是有“激励”。在考核机制上，过度依赖GDP、投资、项目数量等指标，重显绩轻潜绩、重面子轻里子、重短期轻长期，某些好大喜功、急功近利、能说会道的反而容易“出彩”和提拔；

三是有文化土壤。报喜不报忧，“报喜安全、报忧担责”，唯上不唯实，“不怕群众不满意，就怕领导不注意”，成了一种风气。

除了这“三有”，还有“三缺”。

一是缺乏敬畏。对做成一件事、做好一件事，缺少敬畏之心、负责之心，拍脑袋，想当然，只往好处想，不算投入产出账；

二是缺本领。别人搞什么自己也搞什么，什么热追什么，政策和实际的适配度差，这在本质上是能力欠缺的表现。

三是缺定力。喜欢搞大呼隆，跟风冒进，求近功速效，“功成一定在我”，不愿意长期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不愿意潜下心，啃难题，解决真问题。

由于这些原因，虽然明知道什么是正确政绩观，但就是很难做得到，甚至成了一个老大难。

怎么办？

最近这些年，你会发现一个现象，虽然国际环境变乱交织，不确定难预料因素越来越多，但中国的外贸出口和顺差一直保持强劲的竞争力，不断创出新高。

我觉得这说明了两点：一是中国的产业韧性强，适应能力强；二是只要给定真实的市场信号，哪怕对我们是不利的、限制性的信号，但只要真实，我们上上下下就可以据此做出响应。看起来是别人先出牌、我们再应牌，但因为有韧性和能力，通过响应，总是可以逢山开路，化危为机。这种响应式的情况多了，渐渐积累，也能锻炼出一种战略性的优势——对环境的理解更透彻，准备更充分，反应更敏捷。

而回到内部，反而很多问题很难解决，比如政绩观问题。

为什么我们不怕“别人出牌我应牌”，而且在应牌过程中应得越来越好？我觉得最重要的原因是，别人出牌，我们会有真实的紧迫感、危机感，上下一心，共迎挑战。

而在内部，是自己出牌和应牌，是自我规划，自我判断，自我检验。此时，很多信息的传达、传导反而是失真的，且由于考核机制和文化的原因，很多问题都被遮蔽起来，甚至糊弄作假。也就是说，我们自处时，反而不能真实地、正确地看待自己。

做好自己的事最重要，但前提是信息真实，求真务实。这就必须真正建立起一套机制和文化，鼓励讲真话，易于知实情，让“负面信息”不被层层过滤，让“政绩工程”被火眼金睛所不容。

在大数据时代，真要识别“数字造假”“烂尾工程”“注水报表”“信息壁垒”等，从技术操作角度看并不难。难的是改变过去的习惯。

不管是什么样的经济学、管理学，如果要有效，首先都必须是诚实经济学。

其实，中国的经济发展成就和产业的国际竞争力，应该令我们对自己有足够信心和底气。完全不必搞虚浮政绩观那一套。即使把我们的全部问题都彻彻底底摆出来，也丝毫不掩中国经济已有的光辉。实事求是，实干兴邦，我们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只要坚持从实际出发，自觉按规律办事，坚持为人民出政绩、以实干出政绩，再多困难都可以克服，关关难过关关过。现在的难，现在的苦，是历史发展到这个水平必然要经历的，高质量发展就是难度更高、要求更高的发展。犯其至难，图其至远。不回避困难，才能克难攻坚。

所以，该是坚决和虚浮政绩观说bye bye了，如果不bye bye，就会继续被它无休无止地纠缠。

 —— · END · —— 

No.6760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秦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