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中国长寿之城的养老困境,是每个家庭的未来考题

文 | 白嘉嘉

“我们这儿的老人都很勤劳。”这是财经无忌在江苏省如皋市的4天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59岁的护理员陈秀兰每个月要照顾40-50位老人,但她仍嫌太少了。68岁的张东来被工地拒之门外后开起了“黑车”,他妈妈93岁了,仍在家接些帮毛衣收线头的小活儿……

他们不是精心挑选的样本,只是生活在如皋的普通人。

如皋位于江苏省中部,是一座南通市辖下的县级市,常年位于全国百强县榜单前20的位次。

相比雄厚的经济实力,如皋更出名的是它“长寿之乡”的头衔。几乎每个如皋家庭都能至少找出一位90岁以上的老人,全市仅百岁老人就有大约650位。

老龄化与长寿结伴而来。2024年,如皋市136.7万户籍人口中,已经有32.73%的人超过了60岁,23.84%的人超过了65岁。这两个数字分别超过全国平均水平、联合国深度老龄化社会标准接近10个百分点,相当于“老龄化提前全国20年”——如皋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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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条长长的链条,人口结构的变化给如皋带来了一系列变化——注意,并不是衰败——老人忙碌于各个岗位是衍生出的常见现象之一,除此之外,还包括养老机制的逐步完善、银发商业的萌芽……比如你很难想象,小县城能走出一家在江苏各市开出10多家连锁的康养机构。

和许多人对老龄化社会的固有想象不同,虽然如皋常年保持着接近15万的人口外流,人口负增长也已持续多年,但信心并没有从这座城市消散。

2025年12月30日,财经无忌来到如皋,试图通过这块来自未来的“切片”,一窥老龄化社会中普通老人的生活现状,看见老龄化社会中自己的晚年。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趟旅程竟然是从坐着老头乐冒险开始的。

1、“勤劳”的深处

走下高铁,你会经过一块写着“如皋,黑塌菜——来自长寿之乡的礼物”的巨幅广告牌,一座租赁轮椅、拐杖的“共享辅具空间”,然后乘坐电梯直达地面,城市的景象刚在眼前铺开,就看见一个老人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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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老人殷勤地问。他上身穿着一件皮质加绒外套,下身套着一条深蓝牛仔裤,头发整体偏黑,白发像杂草般隐藏其中,没剃干净的零星胡茬是白色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些老人斑,细密的皱纹在眼角尤其明显。

他后来告诉我们他叫张东来,已经68岁了。

“安定广场?能去。”张东来带着我走向他的“车”。准确地说,那是一辆没有上牌的美雅牌老头乐,只有前后两个座位,挤一挤能坐三个人。

车身很轻,每次挪屁股都能感到整辆车在跟着晃动。去年7月下旬,张东来花一万六买下了它,4个多月已经跑了22200多公里。

坐张东来的车时,你很难安心地靠在后座玩手机。从如皋站到安定广场的一半路程里,张东来一直在用他不标准的普通话和导航较劲,同时在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之间穿梭,刚出发时甚至挤上了人行道。

全程不到5公里,他就在路上制造了许多麻烦——

比如十几秒前,十字路口明明是绿灯,张东来却松开油门开始左右张望。失去动力的老头乐滑行十数米,最终在斑马线前缓缓停下,将身后本该顺利通过马路的电瓶车全部堵在了原地。他正在执行女儿的嘱托:过路口要减速,要留意左右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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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东来成为“黑车司机”的第四个月。此前的人生里,他的身份一直是木工,走南闯北,最远到过新疆,带出了很多徒弟,目前还有3个在上海干活。

去年年初在工地干活的时候,张东来的大拇指连着虎口险些被电锯锯断。医院保住了他的手指,却没能保住他的工作。工地因为这件事不再收他,家人也反对他再往外跑。于是被迫赋闲在家。

然而养老生活没有持续太久。

张东来试过什么都不干,日子却不如想象中舒坦。睡久了头疼,打牌输钱心疼,哪怕只是几块钱。更关键的是,他总感觉自己病了,可去医院检查,除了脑梗、腰疼——这是老毛病了——没有新的问题。他判断,自己是闲出病了,得找点事干。

一辈子靠劳动立身的基层老人,因为安全事故突然失去了价值感的来源,最终在复杂心理活动的驱使下,成为了马路上的一个不安定因素。这一串事件中,包含着老年劳动者的就业困境、劳动保障、价值需求、代际关怀错位等一系列复杂的问题。但在日常生活里,它们往往被用两个词串成的短句简单概括:因为“勤劳”,所以“闲不住”。

经营着一家老人鞋店的王梅军,见过很多像张东来这样“闲不住”的老人。

元旦期间,一对母子来到她店里买鞋,母亲看上去60岁上下,指名要“防滑”的老人鞋。一问原因,母亲担心家里的钱不够儿子未来结婚买房、买车,于是去火锅店找了份工资四千的工作。有时候店里地上的油没清理干净,容易打滑摔倒,她过来买双防滑鞋添点保障。

儿子对母亲的想法感到无奈,耐心地和母亲说了几次“用不着”,自己已经在某家车企位于绍兴的研发中心里当到了高管,能负担得起未来的开支,用不着家里掏钱。这次陪母亲来买鞋,也不是支持的意思,只是老人确实容易摔倒,送双防滑鞋图个心安。

王梅军刚过40岁,能共情这位儿子的担心,但同时也能理解他母亲的想法。

她的店开在安定广场对面,每个天气不太坏的日子,她都能看见那群跳广场舞、打牌的老人。早上8点到午饭,下午1点半到小孩放学,还有晚饭后散步,他们像NPC般固定刷新,组起2、3支广场舞队伍,摆起40-50张牌桌,日复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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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梅军有时会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如此悠闲的生活?但回过神来又觉得不现实:自己连挂水都要举着药瓶偷跑回店里挂,恐怕“老了也闲不住”,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像这位母亲一样,找个餐厅去上班。

但凡有了大段的闲暇,找个活儿干的想法就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不然闲着干嘛呢?”59岁的护理员陈秀兰丝毫不认为这种想法本身有任何奇怪之处。

她上门为五保、低保老人做养老服务已经快十年了。起点是孙女被查出癫痫,需要人照顾,于是陈秀兰辞去工厂的工作,每天在家照顾孙女。后来,孙女开始上学,陈秀兰除了接送之外,空出了大把的时间,动起了做护理员的心思。

她的理由很朴素:把孙女送进学校之后,她可以直接去附近的老人家里干活,干完之后接上孙女回家,不用中间在家校之间再折返一趟。

此后,陈秀兰的生活轨迹变成了:

每天早上5:30起床为家人——她和丈夫、女儿和女婿以及孙女——准备早饭,顺便将衣服从洗衣机中拿出晾上。

6:30送孙女出发,在此之前,她还得整理好照顾老人需要用到的工具,比如血压仪、血氧仪、理发的推子、洗澡的软刷等等。

7:10前将孙女送进学校,她就去老人家开始干活,每家干3个小时,每天两到三家。老人要求什么她干什么,洗澡、剪指甲是最日常的,有时甚至还得下田。

忙到18:30左右,学校放学了,陈秀兰接上孙女回家,开始烧饭,之后是洗碗、打扫卫生、帮孙女洗澡……一直忙到22:00上床睡觉。

“孙女很为我骄傲”,孙女在学校会向其他同学“炫耀”自己有个照顾其他老人的外婆,是个很厉害的人。陈秀兰也对生活感到满意,过去每个月照顾70多位老人的时候,她一个人就能赚4000多块钱,包揽了全家的开支。

“我们如皋这边的想法就是,不求你要赚大钱,但小孩一定要培养成材。”陈秀兰说。

老人天然被视作为家庭兜底的角色,既要承担家庭内的无偿照料,也要在社会中进行有偿劳动,还要在子女力有不逮时及时补位。这种社会身份注定了老人必须具备勤劳品质。

但勤劳不是万能的,它不能使白发变黑,不能使老人突然掌握新技能。更多时候,它成为了一种执念。当身体、思想逐渐错位,勤劳反而可能成为家人的“麻烦”。

“黑车”司机张东来其实也有自己的心思。

当年整村拆迁分到了两套房,目前还有一套空置。可他担心两个孙子未必愿意留在如皋生活,所以还得再做点别的准备,不过……按眼下他驾驶老头乐的方式,很难说是在为家族增加稳定还是风险。

导航显示绿灯还剩最后五秒,张东来终于感受到了身后喇叭声里传来的不满。他拧下油门,老头乐笔直驶出,把前方正在右转中的汽车吓了一跳。

汽车司机赶紧踩下刹车,可空间还是不够避让。关键时刻,张东来猛的一拧车把,老头乐堪堪从汽车身前绕过,才避免了撞车的结局。

在买下这辆老头乐之前,张东来女儿跟他“急眼”了数次:开黑车本就不对,何况只有三年级学历的张东来甚至很难系统学完交通规则,实在太不安全了。

但女儿也拿他没办法。她自己得上班,丈夫在外地,唯一的妹妹嫁去了南京,妈妈在外做居家养老的护理员,总不能指望93多岁的奶奶拦住一门心思往外跑的张东来。

张东来正专心地驾驶着老头乐穿过如皋的街道,同时,路上随处可见忙碌于各个岗位的老人——

路边给倒闭奶茶店做清洁的阿姨,黑发中掺着明显的白发丝;

过桥的时候,一艘小船慢悠悠地飘出桥洞,船头站着一位身穿安全背心的老大爷,正在小心翼翼地用网捞出水里的落叶,红色安全帽下的头发已是灰白;

河岸边,一位环卫老太太正在用钉耙“梳”出草丛里的落叶,满头银发像丝绸一样在阳光下反光……

每天早上七点出发,开到晚上八点,除了回家吃饭顺便给车充电的时间,张东来一直在路上,最远一次开了60多公里把人送去隔壁如东县,有时会将码表拧上90Km/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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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老人们的勤劳,如皋维持着正常运转,并在每年创下GDP新高。但它应该被视作常态吗?

“闲不住”看似是主动的乐观心态,实则背后藏着就业无门、价值感缺失、养老保障不足等无奈。这种勤劳更像是一种妥协,恰恰暴露了我们在应对老龄化时,对老人权益和体面生活的保障尚有明显短板。

2、当老人不在健康

十年抗癌路最终还是走到了头。

2021年的一天夜里,73岁的王光耀交给妻子一本笔记本,上面是他为自己安排的后事:穿什么样的衣服?请哪些人抬棺材?死亡证明怎么开?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王光耀嘱托妻子,事后问问儿女拢共花了多少钱,自己把钱都留好了,到时候还给他们。

时隔近五年,鞋店老板王梅军回忆起自己的父亲,忍不住红了眼眶。

退休那年的夏天,父亲被查出癌症晚期,需要去上海动手术。当时,王梅军母亲还在住院,腰里被打进了六个钢钉,需要静养两个月以上。王梅军刚生完女儿,“才6、7个月,还抱在手上”。儿子也才3岁,离不开人。王梅军寄希望于丈夫,却遭到冷言相向。

相比于身体,来自丈夫的冷漠让王梅军感到更加疲惫,几次争吵之后,她下定决心离婚。

关于父亲因为癌症如何迅速变得虚弱,王梅军不愿意多作回忆,只说“受了不少折磨。”

她更愿意回忆那些温暖的时刻:

比如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母亲骑着电瓶车载父亲到安定广场上晒太阳。趁身体还支撑得住,两位老人四处旅游,见识了澳门的赌场、香港的维多利亚湾。当然还有北京,那是父亲当兵的地方,当年二老的婚礼还是部队帮忙操办的。父母站在天安门广场前合照,身影和五十多年前扎麻花辫、穿军装的那对情侣重叠在一起。

想开了。王梅军用这三个字来描述生命最后几年开始游山玩水的父亲。

但没人知道父亲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被查出癌症晚期后,父亲常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挂在嘴边,睡前坐在床边,总是喃喃自语“又赚来了一天。”王梅军母亲听得心里难受,就开玩笑:“你可不能死,大夏天37、8度,你躺在冰柜里舒服,我们还得忙前忙后,热死了。”谁曾想,一生做事稳妥的父亲连这句玩笑都听了进去,连家人最后为他费心的机会都没留下。

每一位老人都希望能与自己的晚年和平共处,这份愿望的底色是“不为子女添麻烦”。但往往天不遂人愿,当疾病或意外突然来袭,家庭——先是夫妻,后是子女——无可避免地需要承担起为老人托底的责任。而衰老的残酷之处正在于此:它带来的冲击,有时是超出家庭能力上限的。

元旦当天的中午12点前后,距离如皋市区车程约20分钟的名宿养老院里,88岁的李奶奶正在把牙齿咬得“咔哒咔哒”响,试图吓退面前这位把手往她身上伸的“坏人”。

李奶奶患有老年痴呆,4个多月前“乱跑摔断了腿”。

而她眼中“图谋不轨”的坏人,实际上是养老院的护理员。眼下,后者正小心翼翼地将手插进李奶奶后背和被褥之间的缝隙,好帮李奶奶翻身并擦洗身体。

给长期卧床的老人翻身是一项重要的工作,否则皮肤和皮下组织便会因为缺氧、缺血而形成褥疮。

李奶奶刚来养老院的时候,背上长了许多褥疮,经过精心照顾,已经消退了。但她的腿伤还没完全愈合,无人时她会发出“哎呀好痛啊”的呢喃。只不过,因为耳背,她自己听不见。她以为自己忍住了。

“如果你没时间陪老人,一定要给他安排一个去处”,名宿养老院的老板娘丁海霞说,危险是突然袭向老人的,“老人今天能自理,不代表明天能自理。身体机能衰退到临界点之后,很多稀松平常的事会变得非常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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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的家人对此深有感触,之前的事故给他们敲响了警钟:即便每天上门探望,也不足以保护好这位患上了老年痴呆的老人,在力所不能及的数个小时里,意外随时可能发生。李奶奶需要24小时的照顾,以及更周全、专业的护理。

鞋店老板王梅军也有同样的后怕。她母亲所居住的小区曾发生过一起事故:外婆带着孙女在厨房里做饭,煤气罐突然爆炸。老人不幸离世,孙女烧伤面积接近50%,靠小区邻居募捐才凑足了治疗的钱。事发后,小区里的许多住户都用管道煤气替换了煤气罐。

事实上,为了让老人远离危险,多年来如皋在全市范围内进行了大范围的适老化改造,用煤气管道替换煤气罐只是其中一环。此外还包括维护建筑外墙,以免掉落的墙皮砸伤行人;修缮路面防止老人被绊倒;整理混乱、四处垂挂的电线;修建社区、村镇共享食堂等等。

然而,无论多么精心设计的保护措施,想要发挥用途都必须先达成同一个前提:老人主动远离危险,至少,不再冒险。某些情况下,这才是最难实现的一关。

“晚上别出去‘开黑车’了。”晚上7点,餐桌旁,女儿又跟张东来提起了开黑车的话题,这次她退而求其次,只要求张东来晚上安心在家,“你眼睛不好,看不清路,太危险了。”

导火索是饭前女儿特意给张东来倒上的一杯干红。她知道张东来虽然对交通规则了解不多,“不能酒后开车”是其中之一。可一顿饭下来,张东来最多只是装模作样地举起酒杯,一口没喝。女儿明白,他还是不死心。

在年轻时打的木隔墙下,张东来一声不吭,手夹在两腿之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女儿侧坐一旁,移开视线,双手环抱于胸前,欲言又止:“我都说了好几次了,你——哎呀!”后来,趁女儿去接上高中的孙子放学,张东来又开着老头乐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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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东来为何刻意忽略危险?答案除了不了解交通规则外,还指向有关老人健康的一系列指标中最容易忽视的一项:心理健康。

北京师范大学老年心理研究室是国内最早开展老年心理研究的科研机构之一,其官方公众号在去年六月的一篇推文中,呈现了2014年和2020年老人对衰老的感受的变化。

结论称,更多的老人认同社会变化越来越不利于老人,同意自己因为年龄而遭到排斥,衰老不再伴随着令人愉快的事。

几乎每一点都能对应到张东来的生活里。

一些细节透露出张东来对衰老的恐惧,连送乘客去中医诊所都要多扫两眼药方。有一次看乘客去治腰疼,他也跟着开了8贴药。

某种程度上,张东来的恐惧,也证明了过于依赖勤劳老人的老龄化社会的脆弱和不稳定之处:

随老龄化进程进一步加深,社会将与老人一起,更直接地面对健康问题带来的挑战。而健康一旦缺席,“闲不住”和“勤劳”便成了奢望。彼时会发生什么?这是众所周知却被刻意忽视的风险吗?

值得庆幸的是,如皋正在做出努力。

3、“机构+社区+居家”链式养老

元旦这天,陈秀兰在带上常用居家护理工具之余,还从家里打包了一份馄饨。

她今天的工作,包括去医院照顾一位无儿无女的低保老人。对方几天前就在电话里向她表达了理发的愿望。她猜测,这位老人大概是不想在其他有儿女照顾的老人面前,显得太过孤苦可怜。

特意带的那碗馄饨,是陈秀兰希望让老人感受到一点家的温暖而准备的心意。

作为全国最先迈入老龄化的县城之一,如皋成为了许多养老制度的先行试点。近些年最大的成果,是探索出了“机构+社区+居家”三部分环环相扣的“链式养老”模式。像陈秀兰一样的护理员,正是“居家”环节中最具温度的神经末梢。

每个月,陈秀兰会收到一份民政部门交给她的名单,上面列有40-50位老人,大多是低保、五保户。拿到名单后,她将老人们按住址分类,自行安排上门服务的日期。最远的村子骑电瓶车过去要近40分钟,她每次都将同村的4位老人排在同一天,避免来回奔波。

陈秀兰说,帮老人做服务的护理员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做民政”的,另一类是“做医保”的。“做民政”的主要服务低保、五保高龄老人,每个月上门1次,1次3小时。“做医保”的则负责服务失能、失智老人,一周或两周上门1次,1次1小时。

“做医保”的要求更高,除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等服务外,还包括生命体征监测、失禁照护等专业的医疗服务,必须持证上岗。同时,“做医保”工资也更高,每小时25元,“做民政”只有15元。

陈秀兰口中的“医保”,实际指的是“长期照护保险”。这是一项在如皋推行多年的社会保障制度,2019年开始,保障范围从职工医保参保人群扩大到了全体基本医保参保人群。根据居家老人的失能等级,照护保险基金会提供家庭照护服务费、上门服务和一定的辅具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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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重度失能三级的建档立卡户老人为例。

若居家养老,老人可享受15元/天的家庭照护服务费,8000元/年的辅具消费额度,以及包括基础套餐(送餐、处理二便等30项)、宁康套餐(便秘护理、生活自理能力训练等22项)、个性化服务(生命体征检测、肢体功能训练、失禁护理等6项)在内的免费上门护理。

在“机构+社区+居家”养老链条的“机构”端,长护险也发挥着作用。

如皋申丞护理院是如皋医疗资源最雄厚的护理院之一,也是当地首家公建民营的医养结合型专业机构,目前拥有550张床位,80多名护士、120多位照护员。申丞兼具医疗、养老两项功能,院内除了为老人提供养老服务外,还包含一家二级乙等康复医院,并返聘如皋市人民医院的退休专家医生定期坐诊。

据申丞护理院的工作人员介绍,目前入住的老人中,仅10%具备完全自理能力。老人住院产生的费用主要由三部分组成:床位费、伙食费、以及护理费。其中床位费约25元/天,伙食30元/天。护理费根据老人的失能情况进行调整。

“基本能自理的老人收费65元/天。半失能80元/天。完全失能100元/天。如果身上有管道,比如胃管、气管,收费120元/天。”

工作人员继续介绍,根据长护险制度,重度失能三级老人入住医疗机构每天可享受70元的补贴。“相当于每个月从自费5000多减少到自费3000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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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养老机构和医疗机构享受不同的长护险补贴。

同样一位重度失能三级的老人,若是入住养老机构,最多享受50元/天的补贴。而入住医疗机构,若老人还是建档立卡户,补贴额则能在原先70元/天的基础上再增加20%。

资源的倾斜反映的是养老问题中,医、养割裂的困境。

“养老机构不具备医疗服务条件,出现了养老的地方不能看病、看病的地方不能养老的情况。”2022年接受央视采访时,时任如皋市医保局长期照护保险负责人肖海薇呼吁“更多具有医疗服务能力的机构,参与到长护险的服务中来。”

对此,如皋市近年来加快支持、建设了一批护理院。自2020年到2024年,如皋市护理院数量已经从5家增长至12家,带动全市医疗机构每千人床位数从4.71增长至6.9,增幅远高于千人医师、千人护士等指标,与在全国百强县榜单中排名第3的张家港市(7.01,2024年)相近。

机构、居家两端为最需照护的老人提供了保障,社区则承担着托底最广大老人生活需求的任务。

以如皋武定苑小区为例。

社区进行了一系列适老化改造,如为老人家庭安装了浴缸扶手、安全铃等安全辅助措施,在楼道中安装便民扶手,楼层之间有折叠椅供老人休息。

同时,小区内除了老年活动空间外,还设置了健康服务中心。社区医生为老人建立健康档案,对有慢性病的患者进行健康随访。

财经无忌在武定苑看到,社区内新建了一间“邻里爱心食堂”,可容纳约70位老人就餐。取餐区设置“低油少盐无糖”专卖窗口,按3元、5元、6元、粗粮2元、小锅菜16元、经典家常菜28元,进行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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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村子都有”,护理员陈秀兰表示,类似的社区食堂在如皋并不罕见,五保、低保老人可免费就餐。另外,申丞护理院的工作人员也表示,如皋市政府正与申丞合作,在许多社区打造类似的“嵌入式养老空间”,让机构的医疗、养老资源辐射到更多老人的生活里。

整体来看,如皋市的养老机构的数量正在增加,社区的适老化改造稳步推行,居家养老服务和长护险,也为一部分老人及其家人降低了享受养老服务的经济负担。

但不可否认,离理想中的老人友好型社会,如皋还有一定的差距。钱和人,是其中最难逾越的两道难关。

人,指的是护理员。

如皋正在系统性地建立护理员的培养体系。“黑车司机”张东来的妻子,便是在小区的微信群里,看到了街道免费开展相关技能培训的通知,并通过考试成为了持证护理员。

鞋店老板王梅军也曾动过同样的心思,在她看来这是一门不愁用不着的技能,甚至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去考证,不过后来因为一些突发事件而搁浅。

目前来看,护理员的数量仍有缺口。

申丞目前正以4500到6000元每月的薪资,招聘20名护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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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兰虽然有证,但在做了一段时间“医保”后,还是做回了“民政”。原因是“‘做医保’每天要按下派的单子来做,6、7个老人,住在东南西北都有,哪怕下再大的雨,也要去干完。要走很多路,不安全。”去年5月,她在辗转各家老人的路上被车刮倒了。

“我们好多时候面临的问题是,你是把钱筹起来了,但是你买不到合适的服务。”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公共经济学研究室主任王震表示:

“国内缺乏专业化的护理人员队伍,长期照护行业的规范化和标准化程度也有待提高。推动长期护理保险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通过购买服务来鼓励和支持引导长期照护服务行业的发展。”

钱,一方面指的是养老服务的价格,仍超出了一部分老人的承受能力。

前文提到的名宿养老院位于新华村,主要面向周边的农民,收费更加低廉。不过即便如此,经长护险补贴后,仍需老人为院内服务支付2000-3000元/月的费用。

“有些老人跑过来,泪眼婆娑地说想住我们这,但他满打满算只能凑出千八百块钱。”名宿的工作人员感到无奈,说着说着也红了眼眶,“我们也只能基本维持运营,实在没办法。”

另一方面,养老或许也给当地财政造成了一定的负担。

多方都向财经无忌证实,前年年末,一批80岁以上老人不再享受上门照护服务。有人猜测,“政府也没钱养这么多老人。”也正是从那时开始,陈秀兰每个月的工作量从照护70多位老人缩减到了40-50位,她的收入也因此缩水,从4000余元,减少到了2000余元。

整体而言,如皋探索的“链式养老”模式,以及长期照护保险的推行,无疑是对“依赖老人勤劳”这一现状的有力回应——老龄化社会的运转,本就该借助更完善的制度设计。

虽然,护理员缺口大、部分老人仍难以承担养老费用、财政支撑压力等问题,说明制度建设仍有长路要走。

但问题的出现恰好证明改变正在发生,被看见是一切的前提,这意味着在杂草丛生的荒原里,被踩出了一条目前还显得坎坷泥泞,却有希望通向理想养老生活的道路。

4、养老不改被视作负担

从2025年迈向2026年的那个夜晚,如皋下雪了。

前半夜,平时四散全国各地的年轻人和家人齐聚一堂。在将早睡的老人送上床后,他们汇聚在吾悦广场,伴随着新年倒计时放飞气球,许下新年愿望。在经过一家酒吧时,财经无忌听见里面传出歌声:我的未来式由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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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雪花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为整座沉浸在喜悦气氛中的城市,平添了一份静谧安宁的气质。

瑞雪兆丰年。新的政策也开始惠及很多需要的人。从今年元旦起,全国范围内的中度以上失能老人,经申请每人最高可获得800元的养老服务消费补贴,实施周期为12个自然月。

《财新》在报道中指出,这一政策是在部分省市试点的基础上进一步全面铺开。

作为全国试点的如皋,显然也为政策的出台做出了贡献。

将时间拨回2025年12月30日,财经无忌来到如皋的那天,千里之外的北京正在召开全国民政工作会议,部署2026年的民政重点工作。

在这场会议上,民政部有关负责人表示,“未来五年是我国人口结构显著变化的时期,也是应对人口老龄化的重要窗口期。”

会议强调,将“围绕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这个战略课题,加快完善相关政策,推进‘银龄行动’,激发银发力量,推进养老服务改革,突出失能刚需照护,破解农村养老难题。”

自上而下,养老被摆上了更重要的位置。在江苏省级层面,养老也被列为全省民生实事有关工作的重要内容。其中包括从省级层面统筹推进长护险,以及引导(教会)老人使用智能手机(设备)。

具体到如皋。养老不再被视为发展的负担,而被视作机遇。

去年10月,如皋市委书记王鸣昊以《如皋,一座被长寿偏爱的城市》为题发表主旨演讲,强调如皋“将以长寿IP为牵引,以长寿品牌赋能农业、康养、文旅等产业发展。”

截止目前,如皋已拥有年产值超2000万元的银发产业工业企业近70家,2025年前三季度生命健康产业链实现规模工业产值53.3亿元。拥有30余家老年用品重点企业;聚焦心脑血管、抗肿瘤等前沿领域的高新技术企业20余家。

申丞护理院的工作人员介绍,申丞已经在江苏省内开出了10余家连锁,分布于扬州、苏州等多座城市。

当然,养老问题背后的寒意尚未彻底褪去。

前往养老院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语重心长地嘱托财经无忌,“别把爸妈送去养老院,他们会伤心的。”关于养老保障的品质、如何养老,社会需要达成更多共识。

当鞋店老板王梅军被问及儿女长大成人后,恢复“自由身”的自己将如何规划老年生活。思索之后,王梅军的回答是,她为自己额外买了医疗保险,以免老去后拖累儿女的生活。显然,现有的保障尚未能打消她的顾虑。

张东来女儿说,如皋尚有许多像她父亲这样没有退休金的农民。

名宿养老院的工作人员担心失去劳动能力的农村老人无人供养,“未来几年,农村田里这些老人,都要开始失去劳动能力了,怎么办?”他们正在筹划扩张,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更多老人提供一个愉快的晚年。

不过,陈秀兰不担心自己的晚年生活。还有6年,她将抵达自己护理员职业生涯的终点——“公司只让你做到65岁。今年就有两个同事要到岁数了。再老一点的话,老人会问:是你去照顾我,还是我来照顾你?”陈秀兰笑着说——虽然同样没有退休金,但她有“非常靠谱的女儿”,并笃信一手拉扯大的孙女也会关心自己。

看着店外的积雪,王梅军猜想今天大概率生意不错。老人鞋是很实用的礼物,保暖又防滑,穿出去还能和朋友炫耀:这是我儿子(女儿)给我买的。

“XX商场盛大开业。”店外遥遥传来几声的喜庆的吆喝,一支穿着大红袄、腰挂小皮鼓的队伍,稀稀拉拉地穿过街巷。一位阿姨手肘上耷拉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购物抽取海尔双开门冰箱。

“老人哪儿经得起这种诱惑?”王梅军忍不住发笑,想起了自己71岁的妈妈。

整村搬迁之后,王梅军家里没了地,苗木生意随之搁浅。闲下来的妈妈开了一间棋牌室,每天的生活除了打牌聊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参加各种健康讲座和免费活动。

王梅军形容母亲囤保健品就像松鼠囤松子过冬。因为母亲总是说,她眼中最理想的结局,就是像奶奶一样走在春天里。

那是在四月,奶奶百岁生日之后的第一天。一大早起来,奶奶说自己想吃泡面。于是母亲给奶奶煮了泡面喂她吃。奶奶吃完泡面又想吃糖。父亲剥了糖纸喂进奶奶嘴里。奶奶吃饱了开始打瞌睡,父母将奶奶扶上床。父母出门干活前,还特意把冰糖罐子和勺子,放在了奶奶的床前,他们知道奶奶爱吃甜的,万一醒来身边没人,可以自己挖着吃。

四月的春风温柔和煦,奶奶睡着以后再也没醒来。像春天的燕子,飞走了。

(文中王梅军、王光耀、张东来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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