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来提:57岁街舞OG的人生,比《西部舞狂》更燃!

“一晃四十年,重新站在舞台,妻子和儿子就在台下望着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灯光,台下坐着的是我的父亲和母亲,心里一时涌起太多感触。

如今做起动作来,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脑子还想如年轻时那般灵活,身体却跟不上了。可这些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至于台上要表现成什么样、最终会拿到什么样的成绩,站在那束光里的时候,我反而不去想了。”

时隔四十年,重新站上舞台——这是周来提(JuLight)的感慨!

从汽水厂里跳街舞的少年,到赛场上的冠军;从银幕上的惊鸿一瞥,到执笔绘画的殿堂;从创立自己的工作室,到走进大学传道授业;再从突如其来的病痛中一步步挣扎着,重新回到这个梦开始的地方——这些,都是周来提走过的路。

街头痞子

那时,我整天琢磨跳街舞(复古霹雳舞),头上必须扎着红发带,穿着紧身衣和夹克外套,再配上迷彩裤,还得意地穿着五颜六色的篮球鞋,提着录音机,戴着蛤蟆镜。

在街坊邻居眼里,我大概就是这么个不折不扣、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跳“痞子舞”的小痞子。

500

院里的大人看见我,常会拉过自家孩子说:“千万别跟他学,离他远点儿,万一学坏了怎么办。”——这,就是我当时的口碑。

 上世纪八十年代,街坊邻居们大都还穿着清一色的蓝布衣裤和布鞋,刚从一贯的穿戴和活法里抬头,迎面就撞上了改革开放涌进来的新东西。

迪斯科、霹雳舞、喇叭裤……这些外来的新鲜玩意儿,让不少老百姓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扎眼。像我这样打扮出格、整天扭着身子跳外国舞的年轻人,在他们看来,可不就是个该躲着走的“坏榜样”吗?

1985年,我十六岁,在技工学校读书,后来被分到汽水厂工作。

我母亲是舞蹈演员,在中央民族大学教学。她从小希望我走她的路,给我请老师、买舞鞋。可我从小性格内向,不善于在人前表现,于是在我的“消极配合”下,这件事就慢慢搁下了。

那时候北京正流行迪斯科(disco),朋友常拉我去舞会,我却提不起劲,觉得那舞蹈只要敢在舞池里扭就行,没什么技术含量,。所以这样的场合,我很少去。

直到有一天,朋友跟我说:“有个新舞种,可神了,要不去看看?”我当时想那就去看看吧。

一看,真把我震住了。

几个男孩站在那儿,什么多余动作也没有,只是缓缓向后滑步。人明明没动,却像在水上飘。我瞪大眼睛,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鞋底藏轮子了?

等他们停下,我忍不住凑上去:“抬脚,我看看?”

鞋底平平无奇,和所有人一样。“这叫霹雳舞,”他们说“刚流行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霹雳舞,只觉得神奇,像看戏法,但还没往心里去。

直到后来我看了美国电影《霹雳舞》的录像带。这部电影1984年上映,隔年以录像带的形式从香港传到北京。我辗转找到一盘,带子已被播得泛花,人影模糊,连模样都辨不清了。

可就在那沙沙作响的画面里,我才真正被点燃。

500

原来它不是一个人飘,而是一群人battle(斗舞、对抗、交锋、不服输)。每个动作都带着劲,像是替不会说话的身体找到了语言。更让我着迷的是那份自由:没有固定套路,不用死记编排。跳错了?没关系。跳疯了?正合意。

我忽然意识到,小时候母亲逼我练的“毯子功”、这些年摔跤攒下的底子,甚至所有零零碎碎的力气,全都能用上。它们不再是被“教”出来的动作,而是长在我身体里的东西,就这样开始学习了。

于是1987年,我在日记里写了这样一段话:“霹雳舞对我的诱惑太大了。现在我已经跳了快两年多。明年,我一定要成为北京跳得最好的人。”——这就是我当时写下的。

结果机会真的来了。1988年,也就是我在日记里写的那个“明年”,五月份在北京举办了一场“北京京海体育杯霹雳舞大奖赛”,消息就登在《北京晚报》上。

对我来说,这真是一条轰炸性的新闻。因为在这之前,我们跳的霹雳舞都被叫做“痞子舞”,我们是社会最不认可的一批人。能给这样一群人举办全市性的大型比赛,虽谈不上他们真正认可了霹雳舞,但至少他们开始尝试接受它了。

评委还是舞蹈家陈爱莲女士,阵仗搞得特别大。

当时我父亲拿着晚报对我说:“孩子,你看,有比赛了。”我当时一看就很激动,说:“爸,我得参加,我报名吧!”爸爸说:“行,报吧。”

就这样,我报了一个单人组,一个双人组。集体组我没报——比赛一共就三个组别:单人、双人和集体。我没报集体组是因为我跳舞习惯单打独斗,从来不愿意拉一群人跳整齐划一的 群舞,索性就不参加了。

报名之后,当然要做很多准备。比赛一共两天,第一天初赛,我因为报了两项,要比两场;第二天上午是复赛,我又要比两场。都通过了。

过程中有不少小插曲。复赛结束,所有人集中准备转场去北京体育馆参加决赛,这是晚报上早就登出的安排。可是就在大家集合好后,主办方突然宣布了一个消息:刚刚接到公安局通知,出于对社会稳定因素的考虑,晚上的决赛可能要取消。

当时场子里两百多个孩子席地而坐,全都傻了。谁都没想到,初赛比完了,复赛也比完了,决赛却不让办了,原因还是怕“扰乱社会”。

500

可以感觉到,整个气氛一下子就沉了。这帮孩子说实话,大部分是从街头走出来的,平时其实不太怕什么,很多规矩制度对他们来说也不太管用。但唯独这条消息,对他们的打击特别大,可能比父母打骂还要难受。

当时像那些踏实念书的孩子,也没太多机会接触这些。反倒是我们这些爱玩、喜欢在街上溜达的,才有机会接触霹雳舞。客观来说,一开始跳霹雳舞的这批孩子,整体上并不是那个年代年轻人里素质最高的那批人——更“社会化”一些,也更边缘一些。所以他们才有时间、有机会去琢磨这些事。

后来陈爱莲老师也在台上。她看到这场面,心里明白那种心情是什么滋味。毕竟她是专业的舞者,她能体会,当孩子们终于有机会在大舞台上展现自己时,却被突然拦住。就算对专业演员来说,这也很难接受。

陈老师站起来说:“孩子们,听我说两句。和你们待了一天半,我对你们有两点感受:第一,你们中间有天才的舞蹈家;第二,你们都特别棒!”

她说:“你们要用你们的舞蹈,让社会知道,跳霹雳舞的都是好孩子。”

她这两句话说完,现场的氛围一下子沸腾了。底下的孩子们开始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可能就是一种被认可的感觉吧。大家都坐在地上,安安静静的,眼泪就这么往下掉。

破暗成光

“孩子们,我一定尽力争取让比赛照常举办。”说完,陈爱莲老师便带着工作人员匆匆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百多个孩子就那样坐在场地里,几乎没有人出声。除了偶尔有人起身去卫生间,回来又默默坐下,全场一片安静。现在回想起来,那帮孩子什么时候那么安静过?包括我自己在内,平时就像有多动症,坐五分钟都难受。可那时候,每个人都静得可怕。

500

或许是因为,我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某件事、某个机会真正地“攥住”了。不敢吵闹,怕一丝动静就会惊跑那个本就飘摇不定的可能。也不敢离开,怕一转身,就连等待的资格也失去了。我们只能等,用最笨、最固执的姿势,守着那簇还没被风吹灭的火苗。

差不多两小时后,“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所有孩子的眼睛齐刷刷望向大门。一个工作人员冲进来,激动地喊道:“所有人,现在赶紧去北京体育馆集合!每人来领一瓶水、一个面包,自己去馆里,晚上比赛照常进行!”

整个大厅瞬间炸了,孩子们全都沸腾起来。这种情况放在现在的比赛中根本不可能出现,可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环境下,它就是会发生。

晚上的比赛真的正常举行了。我最终拿到了单人组冠军,双人组也跳得特别顺,同样拿了冠军。可领完奖走回后台,就有工作人员过来低声嘱咐:“你们几个,把奖杯用衣服包好,现在从后门走,打车回去,车费我们报销。前门挤了好多人,不能引起混乱。”

这不是吓唬,至少当时给我的感觉是真切的。现在我也没具体考证过当年是否真有风险,但那种氛围下,你只能信,只能照做。

于是我连站在领奖台上欢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把两个奖杯裹进外套里,和另外两个同伴一起打了辆车,默默离开。那是当时环境所迫,现在想来可以理解,可那时候心里真不是滋味。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照做了。因为荣誉已经到手,我们已经证明了自己。少一声欢呼,将来总有机会补上。

500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心情很复杂。从小到大,我好像没做成过什么像样的事——学习不算好,最后上了技工学校,分到汽水厂刷瓶子。跳起霹雳舞之后,连仅存的“懂礼貌”名声也变成了“不学好”的小痞子。

那时我才十八岁,父母大概还没从我身上看到什么光。虽然我叫周来提“极光”,可那时候的我,大概真的没什么光亮可言。

进门时,父亲正在写文章,母亲在旁边洗衣服。我说:“爸妈,你们来一下吗?”奖杯还包在衣服里,他们并没看见。我把两个奖杯往桌上一放,咚咚两声。

母亲当时就激动得说不出话。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一生都忘不了的话:

“孩子,爸爸没想到你能做得这么好。今天你把这件事做成了,爸爸也对你刮目相看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发现原来我也可以做成这样的事。

其实自从我上了技校、进了工厂,父母一直很伤心。母亲心疼我要上夜班,怕我把身体熬坏。我能感觉到父亲更多的是不甘心,毕竟老两口都是搞艺术的,而且我是独生子,他大概不愿看我一辈子在流水线上刷瓶子。

有一次,父亲来厂里找我。碰巧那天车间停电,没活干,我就和几个师傅窝在小屋里抽烟、喝酒、打牌。父亲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那一幕。他没说话,表情却明显不对。我问他怎么来了,他只说路过看看,然后就走了。

晚上回到家,他才开口:“孩子,你才十几岁,不能就这样把自己耽误了。看看你喜欢什么,做点什么,爸爸都支持你。”

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觉得我可能就只适合待在工厂里,我没有更强的自信,也不知道出路在哪。

500

直到那天,我把两个奖杯放在他们面前,我能感受到他们那种无言的激动。他们倒不是看重奖杯本身或什么成绩,而是突然发现,这个儿子居然能为一件事情付出这样的努力,这是他们从未想到的。

我给他们看我腿上、胳膊上练舞留下的伤,那些在地上转圈磨出的淤青和破皮。他们看着看着,眼睛就湿润了。

舞池为起

其实,自打我跳街舞起,父亲就一直在默默帮我。作为一名电影工作者,他总想方设法帮我找录像带。那时的学习途径有限,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一盘盘被反复播放、画质泛花的录像带。

不像现在,有系统的教程,且有老师面对面教学和国外舞者的现场指导。我们什么都没有,全凭自己盯着屏幕,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一遍又一遍地摔。

霹雳舞的很多技巧其实和传统武术、舞蹈有相通之处。空翻、侧手翻这些“毯子功”,舞蹈老师教过,我也会。但像“风车”这种霹雳舞招牌动作,就没人能教,想学只能硬摔,摔上几百次,才可能摸着门道。受伤,也就成了家常便饭。

当时的霹雳舞,我们连它具体分哪些种类都不知道。电影里没提过,身边也没人懂,于是大家就认定:要想成为真正的舞者,就必须把电影里所有动作全学会。

所以我们当年跳的“霹雳舞”,其实是如今Breaking(地板舞)、Popping(机械舞)、Locking(锁舞)的混合体。它更“杂”,也更“全”,要求你什么都会一点,哪怕是样样都精。

其实街舞最吸引我的,是 battle(斗舞)——北京话叫“碴舞”。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我找回了丢失已久的自信。

两拨人约好,谁也不服谁,当面比试。那时的 battle(斗舞)和现在的比赛完全不同:没有裁判,没有打分,输赢全看现场谁能震住场子。这也导致后来霹雳舞因为治安问题渐渐消失,《北京晚报》还登过地铁站碴舞打架出事的新闻。

500

这样的环境,也逼出了每个舞者的另一面——勇敢。就算跳得再好,如果对方一群人瞪着你、手里还拎着家伙时你怂了,那一切都白搭。所以那时候的街舞,既要拼舞技,也要拼胆量。

说得直白些,街舞最初就是在街头用舞蹈代替武斗。听别人说,这舞种在美国街头诞生时,就是因为暴力团伙受警察制约多,不能随便打架,于是就把武力较量改成了跳舞比拼,谁不服,就跳舞见真章。

学了一年半以后,从86年底开始,我就不断在街头和别人battle(斗舞)。有人来找我,我也会主动挑战别人,除了上班之外,我不是在碴舞,就是在去碴舞的路上。经常都是“那个维族小伙又来了”“赶紧叫人”这样的场面。

那一刻我明白:真正把一件事练到极致的人,都值得敬佩。

至于其他大大小小的碴舞,经历过太多,倒不太记得清了。但有一点始终清晰:在那个年代,敢比会更重要。有很多跳得好的孩子,因为不敢上场,也就失去了证明自己的机会。那更像是一场战斗——士气一垮,全场就散了。

其实每个人活在世上,做任何事,都需要这份勇气。它走在一切技术的前面,也是一切胜负的开始。

北京比赛之后,天山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广春兰正好在北京筹备一部叫《劲舞狂歌》的电影。她听说有个维族小伙刚拿了霹雳舞冠军,就发来邀约:“你来民族饭店一趟,我等你。”

500

那天,他们在民族宫的餐厅吃饭,我进去后,广导打量着我问:“你就是刚拿奖那个周来提(JuLight)吧?”我点头说是。她接着问:“你跳的霹雳舞什么样,能跳一段看看吗?”我说行啊。

餐厅地板油花花的,还有点滑,但我们跳舞的人从来不挑场合,身上穿的衣服本来就是用来擦地的。我就那么在地上“咣咣”跳了一段。

跳完一看,导演表情有点愣,半天没说话。我心里一咯噔:完了,这是没看上,估计客气两句就让我回家了。

没想到她缓了两三分钟,开口说:“你订张火车票,七月来剧组报到。”我愣了:“这就……能拍电影了?”她点点头。

就这么着,我去单位请了假,进了《劲舞狂歌》剧组,前往新疆。

其实早在获得北京冠军的前一年,我就回过一次新疆。那趟本是探亲,因为在乌鲁木齐群众艺术馆的舞会上跳了一段霹雳舞,震住了全场。

后来还因此与当时的兵团杂技团签了约,跟着他们跑遍全疆巡演,从此开始了我的“走穴”生涯。虽然粉丝不多,但确实有人认得我了。

这次进组后,宾馆门口也常有些年轻孩子来找我。我们拿着录音机,直接在门口水泥地上开跳。街舞本就是街头艺术,只要警察不来管,哪儿都是舞台。

500

广导看到这舞蹈这么被年轻人喜欢,也很意外。她干脆把剧本改了。

原先的《劲舞狂歌》剧本里,我一句台词都没有,只是跟着主演跳跳舞。改完之后,电影改名《西部舞狂》,我的角色变了:有了台词,加了两场 battle(斗舞),还安排了一段情有独钟的恋爱戏。我从一个近乎群众演员的特约,一下子成了主演之一。

后来电影在全国公映,影响很大,在街舞圈里的分量也很重。很多人把它看作中国嘻哈文化的起点。能在里面找到歌舞、美术、街头元素的影子。

直到现在,我这代舞者里还有人在剪这部电影的片段当教学素材。

《西部舞狂》拍了四个月,取景全是新疆最美的地方。拍完回到北京,电影上映,我的生活也开始变了。

那时候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块。可跳舞演出呢?早在1987年跟兵团杂技团巡演时,一场就能拿三十,演十场就是两百,比我一个月工资多得多。突然发现自己能挣钱了,心里挺高兴。

拍电影的酬金到手后,我给妈妈买了一双她一直舍不得买的俄罗斯靴子,给爸爸买了一条他抽不起的万宝路香烟。拿着这两样东西坐火车回家,我说:“儿子挣钱给你们买的。”老两口高兴坏了,出门见谁跟谁“吹”。

到了九十年代,霹雳舞因为种种原因慢慢淡出了舞台。我们这批跳舞的孩子也开始各自谋出路,跳舞已经挣不到钱了。当年我算是靠跳舞挣钱最多的了,尤其拍完电影后,全国演出报价不低,海报上也常有自己的名字。我算是吃到了那波红利。

但是我觉得:流行的东西,在我们这儿往往来得猛、去得也快。音乐、舞蹈,都有周期。我曾坚信舞蹈只属于年轻人,年纪大了总得找别的生计,不可能跳一辈子。

500

——后来我被打脸了。

我现在五十七岁,还在跳。每天坚持练功一小时。生命随时在变,能接受它并让它变得更好的能力太重要了。

当时我确实那么想,所以后来我老跟别人说:好多人讲‘舞出我人生’”,你们那未必是真的舞出人生。”

以光为凭

我跳舞之前偶尔也画画,后来也是因为街舞的缘分,认识了周秀清先生。她是中央民族大学美术学院的教授,那套57个民族邮票就是她画的。

当时周秀清老师问我:“你能把你跳舞时的激情用在画画上吗?”

我回答:“我能。”

于是我拜周老师为师,开始跟着她学画画。就这样,在周老师的引领下,我走上了美术这条路。

考学这块儿,第一年专业课没过,第二年再考——我毕竟是技校毕业,高考文化课对我来说有一点难了。第二年专业课过了,文化课又没过,心里特别难受。

我妈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说:“妈,我特别自信,再考一年一定能考上。”我妈说:“行,那我再养你一年。”

500

那时候我已经从单位辞职了,借了几本高中课本,天天在家里背书。第三年,我真的如愿考上了大学。

这些都感谢街舞给我的自信。要不然,对一个孩子来说,,得有多大的承受力才会坚持考大学考三年?可我确实做到了。我22岁才上大学,别人都是18岁,我晚了四年。

考上大学之后,我在院里头的风评又变了。邻居们开始说:“你看人家孩子,跳街舞都能考上大学,你们得学着点。”我觉得挺有意思:之前我是反面教材,现在又成了正面榜样。

其实别人对你的评价,就是看你有没有“成事儿”。你没成的时候,稍微有点出格,他们就觉着你不咋地;等你真成了,尤其是我们那年代考大学特别难,大学生很容易得到称赞。

大学毕业后,我在北京开办了自己的设计公司,给一些大中企业做品牌视觉包装。同时也在几所高校教设计课,先后受聘于解放军艺术学院、北京联合大学广告学院、北京城市学院等,这一教,就是十来年。

2014年,我忽然觉得身体不对劲,去医院一查,癌症三期。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怎么会是我?家里气氛也一下子沉了。

后来决定去海南待一阵,那边空气好。到了海南,我一边调整心态,一边重新捡起画笔,也把放下多年的舞蹈慢慢找了回来。

500

2017年,“中街联赛”复古霹雳舞初赛在广州举行。海南离广州近,我就带着老婆孩子去了。现场很多人认出我:“这不是周来提吗?《西部舞狂》那个!”气氛一下沸腾了。我挺意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街舞圈还有人记得我。

初赛顺利通过。第二年在北京的比赛也拿到了不错的名次。加入了北京“C.A.C Family”街舞团队。

这是非常优秀的团队,它集合了中国街舞四代人:我算是第一代,今年57岁;最小的队员才6岁。我们之间隔了整整五十年,中间还夹着两代舞者。从80年代到现在,这四代人站在一起,就像一部中国街舞的活历史。

我们那个年代,没有全国比赛,更别说国际赛事了。

1988年北京那场比赛之后,再没举办过那么大规模的比赛了。现在比赛多如牛毛,一个舞者家里可能摆着二三十个奖杯。但我家只有一个——当年北京赛的单人冠军奖杯。双人组的奖杯我给队友了。

500

这个唯一的奖杯,对我来说含金量很高。它是中国霹雳舞比赛的第一个冠军奖杯。没有那场比赛,我们这批人可能就默默无闻地散了。再热爱,没有舞台,热血也会慢慢冷掉。

我想说的是:无论顺境逆境,别丢了自信。

刚到海南时,我也绝望过。癌症和感冒发烧不一样,它逼着你面对“将来怎么办”。但自信一旦重建,人就会主动寻找出路。

我在北京肿瘤医院治疗,后来居然成了那里的“抗癌明星”。我的主治大夫常拿我举例:“看,这是我十年前的病人,还在跳舞。”不知不觉,我成了鼓励其他患者的例子。

这让我觉得,我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直到现在,我还经常踢球、跳舞。从2014年确诊到今天,整整十二多年了。恢复得不错。一方面是心态:这种病,心理不强大,很多人自己就把自己吓倒了;另一方面,是找到力所能及的事去做。

医生说我跳舞的事传开后,很多病友听说“57岁还在跳街舞”,对抗疾病的信心也增加了。

这条路确实坎坷,但只要挺住,自信面对,很多难关都能过去。

500

确诊的时候我45岁,像挨了一记闷棍。但调整期其实不长,大概一周。躺在病床上,我不断告诉自己:明天一定会来。相信自己能等到,天就是亮的;不相信,天就是暗的。

治疗期间,我加过一个病友群,八十多人。后来群里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有人退了,有人不再回复——我们都懂那意味着什么。最后我主动退了那个群。我不想整天泡在病人的身份里。

如果总和跳街舞的年轻人在一起,我就是个舞者。我选择当后者。

退群后,我在海南开始参加街舞活动,跟当地舞者一起演出、交流。现在我还是海南街舞协会的副会长。

经历过生死起伏,很多事就看淡了。以前靠设计养家,很苦;现在跳舞让我快乐,我就跳舞。

时间进入到2026年,我也年近花甲。朋友常说:“JuLight,你真行,一件事能坚持一辈子。”其实中间也停过,自己主动放下了二十年,但喜欢的东西,就像种子埋在心底,时机到了,自然会重新发芽。

我的人生经历告诉我:有了自信,才能从容面对坎坷,也才能笑着迎接光。街舞“舞出我人生”——只是形式,真正支撑我的,是它帮我建立起来的那条“自信的路”。

-END-

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      编:穆尼热

副  主 编:努尔扎代木、热依莎、麦迪娜依

版      块:疆来人物

版      主:热依莎

作      者:图尔荪阿依·努尔麦麦提

校      对:穆耶塞尔

排      版:阿力木

后      台:吐尔克扎提

图片来源:周来提

站务

最近更新的专栏

全部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