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人事物,其实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根器,一个是生命力


周末愉快,静心观世面。
今天不追舆论浪尖尖的人,写个古人吧。
江西省博物馆正在举办“山谷雅集——黄庭坚诞辰980周年特展”,展出85件文物,展期至2026年3月1日。


|黄庭坚草书浣花溪图引卷(来自故宫博物院)
前阵子被质疑的米芾作品,最近几乎没有声音了。果不其然,网络世界喧闹与安静之间的转化是一瞬间的事情。在算法驱动的互联网时代,质疑声能瞬间点燃情绪,但因为它缺乏“根”和真实的生命承载,所以能量损耗极快。
为什么要了解文明底蕴、了解根性,其实,就是让自己的能量持久而平和一点。人的终极需求是松弛而宁静。喧嚣、焦虑、抑郁、不安全感,本身会让一个人毫无气质、能量,更谈不上人格和贵气。
历史流传下来的很多经典人物和作品,就是因为没有在权力的中心“成材”,才把生命所有的能量都倾注到了笔墨和风骨里。
品味人事物,其实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根器,一个是生命力。好的坏的互转得快,是人心的浮躁在波荡;真的实的长久深邃,是规律的红利在守护。
在中国艺术史上,如果说苏东坡(1037-1101)是一场温暖而浩荡的大海风涛,那么黄庭坚(1045-1105)便是一座孤峭倔强、一波三折的奇峰。
如果说苏东坡是老子笔下“上善若水”的极致——随方就圆、无往而不利、随物赋形,将水哲学在百科领域发挥成极致状态,那么黄庭坚则更像是老子笔下的“木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中,那株在严寒与绝壁中淬炼出的“韧木”,木哲学就是生生不息。
一进入江西博物馆的展览现场,就是那幅《松风阁诗帖》的投影,那一撇一捺如同松枝在山风中剧烈地颤动。那笔触,经历近千年,依然是充满汁水的、柔韧的生木之感。

|黄庭坚《松风阁诗帖》墨迹纸本 32.8cm×219.2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你仿佛能看到“山谷老人”在贬谪的苦寒中,如何将那份被揉皱的尊严,通过毛笔尖的一点点推进,重新舒展为一股不屈的生机。
网络上充满喧嚣,而《松风阁诗帖》里藏着另一种安静。山谷写这幅字时,听的是松涛,他的字迹不仅是线条,更是声音的波长。那些参差错落、忽长忽短的结字,仿佛松林阵雨,忽远忽近。
那时的他清空了政治的余热、功名的负累,只剩下一种如松之盛、如水之清的平常心。他怀念苏轼的死亡,“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自然清新,没有负累。最后他说“安得此身脱拘挛,舟载诸友长周旋”,差点看哭了我。
因为现代的我们都太紧了,紧到失去了呼吸的缝隙。既然这世界是瞬变的,那我们就像水里的舟、林里的风一样,顺着规律去闪躲、去起伏、去共振,去“长周旋”吧。
据传这幅字创作于北宋崇宁元年(1102年),此时的黄庭坚57周岁,苏东坡辞世一年。此时的山谷,身体早已被长年的贬谪生活拘束困顿,他患有严重的风疾,手颤得厉害。
这种手颤,在书法家看来是灾难,但正因为手颤,他被迫放弃了那种圆润流滑的技巧,转而用一种极其迟涩、一波三折的线条去推进。“依山筑阁见平川,夜阑箕斗插屋椽。我来竟日不下榻,唯有松风离眼前。”他把所有的感官都关掉,只留下耳朵去听松风,留下手去感知笔锋与纸面的摩擦。
他从四川(宜州贬所)获释,本欲东归,路经鄂州,受朋友之邀,登上了西山的松风阁。这一年,他终于脱离了名利的拘挛,坐上了那条通往永恒的舟。
这不是一个老人的颓唐,而是一个灵魂在明白了“天道无亲”后,依然选择“长周旋”的孤勇。


黄庭坚是“山谷”,但他也一直存有类似苏东坡的“小舟”。
公元1094年(绍圣元年),49岁的黄庭坚被贬往偏远的黔州(今重庆彭水)。当时的他正处于人生的至暗时刻:仕途受挫、亲友离散、身体衰老。
在前往贬所的途中,他乘船溯江而上。正是这段枯燥、艰难的水路,为他提供了突破艺术瓶颈的终极契机。
嗯,五十岁还能干什么?你看,知天命的契机是如此确切。
黄庭坚在《跋自书诸上座帖》中亲自记录了这段经历:“余寓居黔州……观长年荡桨,群丁拔棹,乃觉少进,意之所到,辄能用笔。”
他发现,桨叶在水中推进时,并不是虚浮地划过,而是要克服水的巨大阻力。每一桨划出,都必须稳稳地吃住劲,在阻力中产生推进力。
他突然领悟到,写字不应只是纸面上的涂抹,而应该像划桨一样,笔尖与纸张之间要有“争斗感”。
于是,他在“小舟”上孕育了他的艺术哲学——“荡桨悟道”,这直接导致了他晚年书法呈现出惊人的生命力。
他认为,第一,线条要涩,也要有力。由于体悟了阻力,于是他的笔锋在纸上仿佛逆水行舟,每一步都顿挫有力。
第二,要有纵横捭阖的空间感。船夫荡桨时,双臂必须极度舒展,这种大幅度的开合动作启发了黄庭坚。他的字开始出现标志性的“中宫收紧,长笔四展”,这种结构被后人形容为“长戟大弩”,像是在纸上挥舞的长桨,气势开阔。
第三,要有节奏的律动。划桨是有节奏的,拔棹、推水、回旋……黄庭坚的草书(如《诸上座帖》)从此摆脱了死板的连绵,变得像江水起伏一样,充满了忽快忽慢、疏密得当的韵律。
“荡桨悟道”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践行了文人画和宋代书法的核心精神:法自然。
因为,真正的艺术力量,来自于对生命真实阻力的克服。
这让我想起了现代赛艇。Swing(摆荡)是指全队在划行过程中达到的那种超越力量本身、近乎神圣的和谐律动;而在黄庭坚的书法里,这种“摆荡”体现在笔墨的纵横开合之间。
赛艇运动员追求的是桨叶入水那一刻的“抓水”(Catch),桨叶必须死死咬住水面,产生阻力。如果划桨太滑、太快(所谓的“洗桨”),就无法产生向前的动力。它的力量必须作用于水的阻力。
赛艇中,还有一个核心指标叫Ratio(拉桨与回桨的时间比),Swing的产生依赖于动作的节奏感:拉桨时极度爆发,回桨时极致轻盈。这种忽动忽静、刚柔并济的循环,就是和谐的来源。
赛艇队达到Swing状态时,运动员会感到身体消失了,只剩下艇在水面上飞翔,这是一种“心流”体验。赛艇的最高境界就是,摆荡的巅峰是全队的合一与自我的遗忘。
你看,古今中外,其实“道”都是相通的!


黄庭坚晚年的草书,线条极长、极韧。那不是一泻千里的快意,而是一种在阻力中前行、在迂回中蓄势的律动。
老子说:“曲则全。”山谷的线条,每一寸都在颤动,都在反弹。这种一波三折,其实是他在用笔墨模拟生命的真相。
因为生命从来不是直线,而是在不断的受压、回旋与突围中,保持那份不断的韧性。
黄庭坚的一生,比苏东坡更显孤苦。他数次被贬到极荒僻之地(如广西宜州),甚至最后死在城楼上。
在那种物质极匮乏、政治极黑暗的环境下,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枯萎,而是通过老庄的虚静,把生命能量向内收缩。他在宜州自号“砥柱老人”,这便是老子说的“自胜者强”——自己就是自己的“中流砥柱”,自己就是自己唯一的依靠。我们现代人,也要趁早明白这一点为好。
黄庭坚的一生,是从洪州分宁的牧童,走向北宋文坛巅峰的历程,更是一场在政治拘挛中不断寻求精神脱身的苦旅。
他7岁写《牧童诗》成名,14岁那年,他父亲突然病逝,家境由士大夫阶层跌落,生活陷入动荡。15岁随舅父李常游学淮南,得以遍阅名家藏书;17岁获岳父孙觉(苏轼好友)赏识,进入了北宋最高端的文人圈;19岁乡试第一,20岁连捷。
他一路孤苦,一路遇贵人,一路走儒家的正统路线,考功名,娶妻生子,妄图在官场上建功立业。
但他的青年时代,长期在地方担任县尉、教授等基层小官,生活平淡甚至枯燥,直到1072年苏轼在孙觉处见到黄庭坚的作品,大为惊叹,称其为“超轶绝尘”,这是黄庭坚进入“苏门”的转折点。那年,他27岁!
但其实遇见贵人,也会耗损自身能量。比如,他因“乌台诗案”受苏轼连累被罚铜,政治上开始受到波及。后任太和知县,深入民间,并开始研习各家书法,风格由秀媚转向险劲。
人生波折过后,其实“自我和解”是要有阶段性成果的,才能让自己真正地享受内核稳定的结果。36岁的他创作《寄黄几复》,确立了“点铁成金”的诗学美学。此时他开始自号“山谷道人”,标志着独立人格与艺术风格的正式成型。
1091年,他因母亲去世回乡丁忧。随后遭遇“新旧党争”加剧,作为旧党核心人物,他开始面临政治风暴。在京任职期间,与苏轼频繁切磋。1091年为苏轼《寒食帖》作跋,这个阶段是他“尚意”书风的巅峰。他那长笔四展、一波三折的风格正式确立。
1094年被贬黔州,这是他一生最大的艺术契机——“荡桨悟道”思想正式形成之时。
写完《松风阁诗帖》三年后,60岁的他卒于宜州。据说死前,他在雷雨交加中因脚伸出屋檐淋雨而感到“平生无此快也”。
愿我们都能在人生的暴雨来临时,有那份伸出脚去淋雨的旷达,和那颗永远清空、永远重启、永远自成乾坤的心。
—— · END · ——
No.6747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水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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