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的回流与再造:从“日制汉语”看中日语言现代化之路
看到观察者网又有人说“日制汉语”,其实这个话题很古老,就从我自己的角度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在2007年日本放送协会(NHK)制作的纪录片《日中两千年汉字的交流》第四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三分之二》中,日方提出一个看似惊人的说法:现代中文里大量政治、社会、科学术语,竟有约三分之二源自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日本学者用汉字创造的新词。这一观点并非耸人听闻,而是对一段真实历史的语言学回溯——它揭示的不是“文化归属”的争夺,而是一场跨越国界的汉字智慧接力。
恰恰正是这种“借字造词、回流再生”的过程,有力印证了汉字系统的高度适应性与内在优越性。面对西方现代知识体系的冲击,汉字没有陷入“一字一物”的造字泥潭,而是凭借几千个基础字符,通过逻辑组合生成新词,实现概念的精准转译与高效传播。日本学者之所以能成功构建现代术语体系,正是因为他们站在汉字这一强大表意系统之上——他们不是另起炉灶,而是激活了汉字固有的构词潜能。
反观英语世界,其语言发展史同样是“拿来主义”的典范:英语大量吸收拉丁语的学术词汇(如 “formula”“analysis”)、法语的政治与艺术用语(如 “government”“ballet”)、德语的哲学术语(如 “kindergarten”“weltanschauung”),甚至从全球殖民地引入无数外来词。然而,从未有人因此质疑英国或美国的文化主体性,更未见英语国家因“词汇非原创”而丧失语言自信。恰恰相反,这种开放吸纳被视为英语活力与包容力的体现。
同理,中文吸收日制汉语,不仅无损于中华文化的尊严,反而彰显了汉字文明“海纳百川、为我所用”的胸襟与韧性。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在于宣称“一切皆我首创”,而在于有能力将外来元素内化为自身肌理,并在此基础上持续创新。汉字之所以能绵延数千年而不衰,正在于它从来不是封闭的符号,而是一个开放、可扩展、自洽且高度理性的意义生成系统。
一、历史事实:日本学者如何用汉字“翻译”现代世界
19世纪中后期,西方文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东亚。面对 democracy、society、economy、philosophy 等全新概念,中国与日本都面临一个共同难题:如何用固有语言准确表达这些前所未见的思想?
彼时,日本明治维新的知识分子没有选择创制新文字或全盘音译,而是回到他们熟稔的汉文传统中寻找答案。他们所采用的方法,并非凭空发明,而是严格遵循中国自古以来的造字与构词规律:
沿用已有汉字:所有新词均由《康熙字典》或中国经典中既存的汉字组成,无一新造字;
依循汉语构词法:如偏正式(“哲学”=哲之学)、联合式(“社会”=社+会)、动宾式(“革命”=革其命)等;
激活古典语汇:从《史记》《孟子》《晋书》等典籍中提取旧词,赋予现代含义,如“共和”“经济”“自由”。
正因如此,当这些“日制汉语”传入中国时,中国人读之不觉陌生,用之毫不费力。看到“共和国”,便知是“共行和道之国”;读到“人民”,自然联想到“民为邦本”;理解“科学”,亦可从“分科之学”推演其义。这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根源正在于:日本所用的不是外来的语言逻辑,而是我们自己的文化语法。
换言之,日本学者所做的,是在汉字文化母体提供的工具箱里,按照中国祖辈传下的“说明书”,组装出适应新时代的表达装置。这不仅不是文化取代,反而是对汉字系统生命力的一次有力验证——它足以支撑不同民族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共同应对人类知识的演进。
也正因这套词汇根植于共同的汉字逻辑,清末民初的知识分子才能迅速接纳、广泛传播,并将其无缝融入中国的政治、教育与思想变革之中。用得舒服,是因为本就同源;传得迅速,是因为无需翻译。
二、中国的引进:开放、务实与本土化再造
面对19世纪末的民族危局,中国知识分子痛感“师夷长技”已不足以救国,必须系统学习西方的政治制度、法律体系与社会科学。然而,直接阅读英法原文对多数人而言门槛过高。恰在此时,日本成为一座现成的“西学中转站”——其明治维新成果显著,且大量西学著作已被译为汉文调(即用汉字书写的日文),对中国士人而言几近“半母语”。
于是,从1896年清廷首次派遣留日学生起,至1906年留日学生人数达万人高峰,中国掀起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以日为师”运动。他们不仅学习制度,更直接搬运语言。大量日文书籍被整本翻译或摘录,其中术语几乎原样引入中文。
直接引用日文文献的典型例证:
梁启超在《清议报》《新民丛报》中频繁使用“社会”“经济”“革命”“民族”等词,明确注明取自日本报刊与政论。他在1902年《论学术之势力左右世界》一文中写道:“今日之新名词,大率皆取诸日本。”
张之洞主持制定的《学务纲要》(1904年)虽曾一度主张“戒袭用外国无谓名词”,但其所设新式学堂课程名称如“哲学”“伦理学”“经济学”等,恰恰全盘采用了日制术语。
严复虽坚持意译(如以“天演”译 evolution、“群学”译 sociology),但在其后期著述及通信中亦不得不承认:“今之新学名词,十九来自东洋,势难尽废。”
更为直接的是,大量日文教科书被整本汉译出版。例如:
日本法学家穗积陈重的《法理学》被译介后,“权利”“义务”“法人”等词迅速进入中国法律体系;
市村瓒次郎《东洋史要》被王国维校订出版,成为清末中学历史教材,“文化”“文明”“时代”等概念由此普及;
日本中学教科书《哲学字汇》(井上哲次郎编)几乎成为当时中国哲学词汇的标准来源。
这些日文文献之所以能被迅速吸收,不仅因为内容先进,更因其书写形式高度“汉化”——竖排、文言夹杂、大量使用四字格与典故,让中国读者产生“此乃吾家旧物”的错觉。正如鲁迅所言:“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而中国人留学日本者,也多从医学入手……连所用的术语,也都是汉字,看起来就像是自己人说的话。”
本土化再造:拿来之后的再创造
然而,中国并未止步于照搬。在接受日制汉语的同时,我们对其进行了深刻的语义重构与政治赋义:
“人民”在日本多指一般国民,而在中国革命语境中升华为具有历史主体性的阶级力量;
“共和”从古代“共理国政”之义,转变为反对帝制、建立民主政体的象征;
“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等词,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过程中,被赋予土地革命、群众路线等具体内涵。
更重要的是,随着现代教育与科研体系建立,中国也开始自主创制新词:
20世纪50年代,中科院组织专家统一科技名词,“半导体”“原子能”“航天”等词皆由中国科学家拟定;
改革开放后,“互联网”“扫码支付”“双碳目标”等新概念,依然沿用汉字组合逻辑自然生成。
由此可见,引进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选择;吸收不是文化屈从,而是战略借力。我们坦然承认日制汉语的历史贡献,正因为我们有足够自信——知道何为工具,何为核心;何可借用,何须坚守。
三、日本的转向:去汉字化与表音文字的困境
曾以汉字精准构建现代话语体系的日本,却在20世纪中叶后走上一条令人惋惜的道路——系统性“去汉字化”。受战后美国占领政策影响,加之国内简化书写、普及教育的诉求,日本政府于1946年颁布《当用汉字表》(后于1981年改为《常用汉字表》),大幅限制汉字使用范围,并鼓励以假名(尤其是片假名)书写外来概念。
这一政策初衷虽为降低识字门槛,却在实践中引发深远问题:日本正在重演中国古人早已摒弃的语言陷阱——“一事一形”,即每遇新事物便创造一个新符号。
中国古代也曾面临类似困境。先秦至汉初,面对新器物、新制度,确有不断造字之举(如“弩”“瓷”“纸”等)。但随着知识爆炸,这条路被证明不可持续——字数激增导致学习成本剧增,文盲率难降,文化难以普及。于是,自汉代起,汉语逐渐转向“以字组词”的高效模式:不再为“马车”造一字,而说“车”;不为“铁制农具”另造字,而称“铁犁”。这一转向,正是汉字文明走向成熟的关键一步。
讽刺的是,当代日本在放弃汉字表意优势后,正以片假名的形式变相回归“造字”逻辑:
每出现一个西方新词,就用片假名音译一个新“词形”:
コンピュータ(computer)、
デジタル(digital)、
メタバース(metaverse)、
AI(直接使用英文字母)、
SDGs(可持续发展目标)……
这些片假名词无表意功能,纯靠记忆,同音异义泛滥(如 “カク” 可指“核”“角”“革”“確”等),阅读时必须依赖上下文猜测;
更严重的是,年轻一代因汉字能力退化,已难以阅读明治、大正时期的文献,与本国近代思想传统产生断裂。
这种困境,恰与英语世界的“术语壁垒”高度相似。英语虽吸收拉丁、希腊、法语词汇而壮大,但也因此形成专业领域的“黑话森林”:非医学人士看不懂 MRI、CBC、NSAIDs;非科技从业者难解 API、GUI、NLP。语言本应是沟通工具,却因过度依赖音译与缩写,变成了知识阶层的特权密码。
日本今日之困,正是这一路径的东亚翻版。当“人工智能”在中国可望文生义,在日本却写作「AI」或「人工知能」(后者虽用汉字,但日常多被片假名取代),其认知效率与传播广度已悄然落差。
更值得警惕的是,语言系统的学习成本直接关联国家创新能力。若新一代国民需耗费大量精力记忆无意义的音节符号,而非通过字形理解概念本质,那么科学素养的普及、跨学科思维的培养、乃至全民数字素养的提升,都将受到隐性制约。长此以往,去汉字化非但不是“现代化”,反而可能成为日本面向未来知识社会的一道隐形枷锁。
反观中文世界,我们坚守“组合造词”原则——“量子计算”“碳中和”“生成式AI”等新概念,皆由既有汉字逻辑生成,无需音译,亦无需新字。这不仅是传统的延续,更是面向未来的战略优势。
四、结语:汉字的先进性已经被我们的现代化证明
我们不妨再次回到2007年NHK纪录片《“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三分之二》提出的核心观察:现代中文中大量关键术语,确实经由19世纪日本学者之手,用汉字重新组合而成。但这一事实的深层意义,并非“日本创造了中国的话语”,而是——日本正是借助中国传统的思维方式,才得以成功迈入现代化门槛。
他们没有另起炉灶,而是回到《孟子》《史记》《晋书》中寻找语汇;没有发明新字,而是依循“偏正”“联合”“动宾”等汉语构词法则,将西方概念转化为可读、可解、可传的汉字词组。这恰恰证明:汉字不是现代化的障碍,而是通往现代文明的高效载体。
然而,日本在完成初步现代化后,却逐渐疏离这一智慧源泉。战后推行去汉字化,转向片假名音译主导的语言策略,表面是“简化”“西化”,实则放弃了汉字“以形表义、组合生义”的核心优势。结果是:专业术语日益晦涩,年轻一代与本国近代思想断裂,语言在科技与学术表达中反而变得低效——日式思维从“善用汉字”滑向“依赖音符”,某种程度上正成为其创新力与知识传承的隐性桎梏。
反观中国,我们不仅完整保留了汉字系统,更在百年现代化进程中不断激活其生命力。从“原子能”“半导体”到“人工智能”“碳中和”“新质生产力”,每一个重大科技与社会概念,都通过既有汉字的逻辑组合自然生成,无需音译,无须造字,全民可读,学者可研。这不仅是语言的胜利,更是思维方式的胜利。
因此,中国人的自信从何而来?
我们的汉字仍在呼吸,我们的传承未曾中断,我们的思维方式依然高效,我们的祖先早已为我们避开“一事一形”“音译堆砌”的语言陷阱。
当世界许多国家在表音文字的迷宫中为术语歧义、学习成本、知识壁垒所困时,我们却能用三千常用字,从容讲述宇宙、生命与未来的全部故事。
这,就是中华文明最深沉、最可持续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