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西谈“斩杀线”：刚来美国时有个白人同学曾有个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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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西（美籍华人、中英双语脱口秀演员、首位闯入美国主流脱口秀舞台的华人）：

只要你这一天没有在大街上流浪，你这一天已经是在天堂里的一天了。当然，美国流浪人口不都是因为中产返贫、失业或者生大病这些原因出现的，有人也做过统计，大概一半左右的流浪人员都是从Foster home来的。Foster home就是寄宿家庭，这些人是被生父生母抛弃了，然后辗转在不同的寄宿家庭里，在这个家庭住个两年，在另外一个家庭住个一年半载。很多这样的人，到最后往往都沦落街头流浪。

我之前也讲过，在这些流浪人群里边很少有移民，极少能看到亚洲人在流浪。为什么呢？一来是亚洲人特别勤劳，什么活都干，有时候还干好几份工作；二来是亚洲的家庭特别重视教育，哪怕自己在餐馆打工，也一定要让孩子上好的学校。之前有很多这样的例子，爸妈在餐厅刷盘子，孩子却考上了哈佛。亚洲人还会拼命往好的学区挤，这一点特别重要，因为不好的学校根本没办法好好学习。不光老师的教学质量可能没那么高，身边的同学也会阻挠你学习。如果你写作业、交作业，会挨揍；成绩好，也会挨揍。我记得当年有一位黑人母亲，把自己的孩子偷偷送到好的学区上学，结果被人发现后，这位母亲还坐了5年的牢。

听上去都是很心酸的故事。而且还有很多美国孩子根本就没参加SAT之类的升学考试，别人问起原因，他说父母不肯给他出考试费。这考试费其实不到100美金，父母都不肯出。甚至还有很多学生已经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却没办法去读，因为家里付不起高昂的学费，自己也不想背负那么多贷款。所以亚洲的父母，尤其是中国的父母，为了孩子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我记得有一位母亲，甚至把自己的房子卖了，就为了让孩子能上好的学校、好的大学，宁愿自己身处斩杀线，也一定要让孩子读上好大学。我这几次聊斩杀线这个话题，有一些在美国生活的中国人跑来骂我，说：“你净胡说啥呀？我们在这过得还挺好的。”如果你说这话，那恭喜你，你确实过得不错。因为很多华人在美国要么受教育程度比较高，要么生意做得比较好，日子确实过得不错。很多时候他们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公司、学校，然后去中国超市买点吃的就回家，到了晚上都不敢出门。

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一样，不过我想在结尾聊一首歌，这是90年代火遍欧美的一首歌，叫做《Another Day in Paradise》，是菲尔·柯林斯的作品。这首歌的名字意思是“天堂里的又一天”，歌词讲的是作者在大街上从无家可归的乞讨者身边走过的感慨。我觉得这个歌名很有寓意，所谓的“天堂里的又一天”，背景里却有流浪汉。它想表达的意思就是：只要你这一天没有在大街上流浪，你这一天就已经是在天堂里的一天了。2019年的时候，我在深圳和香港参与拍摄了一部电影，当时有两个从美国过来的演员，他们问我：“哎，我们来深圳已经十几天了，怎么一个流浪汉也没看见？”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在中国待习惯了，真的不会想到这些事。但在好莱坞，确实有很多流浪汉。有一次我在好莱坞星光大道办脱口秀专场，看到星光大道上有很多流浪汉，甚至搭着流浪汉的帐篷。很多脱口秀俱乐部和周边商家门口有停车场，一半的区域都被无家可归的人占了。所以我更同情女性脱口秀演员，因为在那片区域，经常能看到流浪汉光着上半身在停车场和大街上来回跑。

昨天还有人问我，这些流浪汉是不是美国政府正在驱赶的非法移民。呵，还真不是。你到了那边就知道，大部分流浪汉都是白人和黑人，而且都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我当时跟他们交流了一下，哎呦，我想学好英语的动力都差点没了。哈哈，我心里想，这难道是学英语的下场吗？当然，也有人会问，难道这些人就没人管吗？那边倒是有一些教会和政府组织，会给他们发放食品。但也有这样的现象：在美国，尤其是美国南部，有些教堂建得特别大，富丽堂皇，布道的牧师都有私人飞机，甚至有牧师在布道时公开炫耀自己的家有多大、多豪华。可一旦发大水，一些居民的家被淹了，想去教堂避难，教堂却不给开门，生怕这些人进了教堂，把教堂玷污了。

美国很多城市的市政部门，也想治理无家可归的问题，因为这起码严重影响市容。有一段时间，从洛杉矶机场往市区开，沿途能看到很多无家可归者的帐篷，甚至在大街上能看到流浪汉的生活垃圾和他们用过的针头。有一段时间，洛杉矶一个城市每天就有6个流浪汉死于芬太尼。后来政府一咬牙一跺脚，把这些流浪汉从高楼林立的市中心赶到了市郊。所谓的市郊，就是咱们国内说的别墅区，那种单门独院的居住区。我有一个脱口秀演员朋友，家住在洛杉矶边上的一个小镇，平时特别安静。结果他说有一天早上出门一看，呦，有无家可归的人已经在他门口搭起了帐篷，过了两天再看，变成了5个帐篷。原来第一个流浪汉搬到这里后，觉得这边环境不错，自己掏腰包买了4个帐篷，租给了其他无家可归的人。所以美国政府解决无家可归的问题，基本上没什么效果。除了政府和教堂在想办法，很多时候其实是老百姓自发做义工，去帮助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我本人也在两个不同的城市做过义工。有一次是早上到一个地方，给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做早饭。哎呦我天，那是在波士顿，我凌晨四五点钟就起来了，到了地方就开始忙活做早饭。忙活半天做好后，推开门一看，外面已经有一帮人在等着了，还有一些人一边等，一边自顾自做着别的事。

还有一次，我们在一个给流浪人员提供午餐的地方当志愿者。就餐区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女士，她穿着职场人常穿的西装和裙子，坐在桌子前用自己的电脑工作。我们当时还在想，这是不是区里来视察的领导？餐快发完的时候，有个男的跑过来说：“哎，你们怎么不给那位女士发她的那份饭？”我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位女士也是来领饭的。确实能感觉到，美国的中产一旦失去工作，想翻身真的很难。因为在美国，有工作的时候看似一切都好，有房有车，但一旦丢了工作，没了工资，房子就会断供，健康保险的费用还会翻四五倍，根本负担不起。而想翻身的话，难度也极大：一旦房子断供没了住址，很多公司和你沟通都靠信件，哪怕录取了你，也要给你发纸质信，你连个收信地址都没有。

无家可归之后，想找个地方洗澡都难，面试的时候，人还没到，体味先飘进门了，肯定会给面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尤其在美国，上班族很讲究每天早上洗澡，洗完澡还得喷点deodorant，就是去体味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无家可归后，每天晚上都休息不好，脑子也转不过来，所以面试的时候会处于极大的劣势。所以一旦跌到斩杀线以下，想翻身就特别难。我想很多人都看过《当幸福来敲门》这部电影，里面的很多场景都是真实的，而且对很多人来讲，幸福可能永远都不会来敲门。我觉得这大概是中国人第一次同情美国人，而且我相信，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几天网上突然火了一个词，叫做“斩杀线”，指的是在美国，中产阶级或者一些生活体面的人，突然因为丢了工作、生一场大病或者通货膨胀，一夜之间失去一切，沦落街头流浪，甚至遭遇更惨的境遇。不得不说中文确实博大精深，这个词是中国网民发明的，先在国内网络上火了起来，在美国都没听说过这个词，但对应的现象在美国确实存在，到现在美国也没有一个合适的英文单词能对应。

这种事之所以经常被忽略，是因为很多美国媒体人本身就是中产阶级，他们很少会关注到社会的角落，即便有些东西他们可能天天都能看见，比如无家可归的人，但他们既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沟通，也懒得去了解他们的身世。我想在这提一件事，斩杀线只是美国所谓“靓丽风景线”的一部分，因为很多美国孩子刚一出生，就已经在斩杀线以下了。大家应该知道这样一个群体：疫情期间，纽约说要封城，很多学校却坚决反对，为什么？因为据统计，有10万多儿童每天只能吃上一顿饭，而且这顿饭还是学校提供的免费午饭。你可以想象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孩子每天饿着肚子起床上学，在学校吃一顿饱饭，然后回家，再饿着肚子睡觉，这其实是挺凄惨的一件事。而且这些孩子里边，大部分是黑人，当然，也有很多美国特别贫困的白人。

我记得当年在厦门认识一个朋友，他是在密苏里出生的白人，他跟我讲，他从小到大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美国媒体总说美国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因为在他的周围，所有的亲戚、朋友、同学、老师，没有一个是富裕的，一个比一个穷。所以这种贫困的现象，在美国一直都存在。

美国脱口秀演员乔治·卡林曾经总结过美国的阶层划分：整个美国的拥有者是一些亿万富翁，而且现在美国亿万富翁的钱权交易，已经摆到了台面上。那几个最有钱的人，经常在公开场合和总统离得特别近，还一个劲地恭维总统。这些人是美国的拥有者，然后是中产阶级，再往下还有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乔治·卡林说，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最主要的作用就是让中产阶级拼命工作，避免自己成为无家可归的人。但因为美国的社会几乎没有保障，一旦丢了工作或者得一场大病，真的会变得一无所有，而且一点帮助都找不到。

我在美国做脱口秀也做了好多年，做义演也做了好多次。有时候是帮助在中国城付不起房租的人募捐，让他们能交上房租；还有的时候，是一些脱口秀演员得了绝症没钱治病，大家就一起凑钱，要么直接捐款，要么办一场义演，把演出的所有收入都给到这位得绝症的人。当然，这些钱对于治绝症来说，都是杯水车薪，最后的结局往往都很悲惨。

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一起开始讲脱口秀的朋友，他母亲去世的时候，葬礼的钱都是大家凑出来的。我以前还特别羡慕他，他从小到大在海边的房子里长大，住在父母家，不愁吃不愁穿，也不用担心房贷。结果父母一去世才发现，家里的房贷还了30多年，一直没还完。其实斩杀线离很多人都很近，几乎就是一念之差。

当然有人可能会问，既然有这种情况，大家不会想办法联合起来反抗吗？其实这事没那么简单，因为整个美国的媒体都被亿万富翁控制着。这些媒体的主要作用就是转移民众的注意力，转移注意力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在美国国内找替罪羊，目前最流行的替罪羊就是移民，尤其是墨西哥拉丁裔的移民，媒体到处宣扬“你们的工作就是被他们抢走的”，哈哈，甚至还说“这些移民偷偷吃你们家的猫狗”这种话。另一个办法就是在国际上转移注意力，今天攻打这个国家，明天又去争取诺贝尔和平奖。

其实美国的老百姓过得确实很苦。我记得前几年还出过这样一件事：在亚马逊的工厂里，很多员工上班的时候得穿adult Diaper，也就是成人尿不湿，因为上厕所时间长了会被扣工资，工厂里还到处装着监控器。所以很多人穿着尿不湿上班，晚上就住在自己的车里，日子过得一点都不舒服。而且最近还出现了这样的事，UCI这所美国顶尖的公立大学里，有位物理学教授就住在自己的车里。他说自己的工资根本负担不起房租，再加上之前念书时欠下的学费贷款，所以很多人确实都在斩杀线上挣扎，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我记得2008、2009年那次金融海啸的时候，我发现邻居家突然多了两台车，当时还想，牛啊，经济这么不好还能买两台车。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家两个孩子全都失业回家了，孩子的爸妈也受大环境影响，整个一家人都过得心惊胆战。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很多在美国的中国人，开始同情美国人，他们觉得“你看这些美国人，一旦没工作了，那真就完蛋了，我最起码还可以回国，不管啃老也好，另外找工作也好，总还有一线希望”。我觉得那大概是中国人第一次同情美国人，而且我相信，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最近网上很火的一个话题是美国街头的斩杀线，今天我要跟大家聊一个更恐怖的“射杀线”。最近美国发生了一件大事：1月7号，美国的ICE，也就是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做出了一桩恶劣的事。ICE在美国就像盖世太保一样，工作人员戴上头套，想抓谁就抓谁，在任何场地、任何时候，甚至会破门而入抓人，而且根本不走任何法律程序。他们主要抓非法移民，但也抓过外国游客，甚至美国公民。

1月7号那天，他们想抓一名拉丁裔女性，这时有一位白人女性开车过来想抗议阻拦，没成功之后，她就想开车离开。就在这时，一名ICE成员跑过去打开车门，近距离用枪对着她的头，“邦”的一声开了三枪。这位白人女性30多岁，是几个孩子的妈妈，当场就去世了。在场的目击者里有一位大夫，想上前查看情况，却被ICE阻拦；过了一会儿救护车赶过来，ICE也不让救护车靠近。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悲剧，之后很多城市都爆发了抗议活动，我相信这个周末的抗议规模会更大。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上世纪90年代，我刚来美国留学的时候，有一个白人男性同学跟我说：“现在美国白人的比例大概在70%以上，但是等这个比例降到快50%的时候，肯定会有大事发生。”我发现，美国很多白人男性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其实心里都很清楚，因为美国本就是一个由白人男性统治的国家。今年，美国白人的比例降到了59%，这个比例离50%还有一定距离，但我觉得很多人已经等不及了。尤其是奥巴马，一个黑人当上了总统，这确实刺激了很多白人的神经，KKK三K党、新纳粹等极右的白人至上组织，又开始活跃起来。

到了特朗普第一次当总统的时候，这些组织甚至敢在大街上公开游行，还做出开车往人堆里撞、朝人开枪这样的事。奇怪的是，到了特朗普第二次当选总统后，这些组织却显得异常安静。后来我的一个美国朋友告诉我，很多这些组织的成员，现在戴上头套，成了ICE的工作人员。

当然，很多美国白人是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比如最开始的时候，ICE开通了举报热线，号召大家举报身边的非法移民，结果这个电话直接被打爆了，最后他们不得不取消这个热线，因为90%以上的举报电话，都是举报马斯克的，说马斯克曾经在美国非法滞留，而马斯克还是特朗普的狂热粉丝。后来各大城市也陆续爆发了反对ICE的游行示威活动，大部分游行都是比较和平的，还有一些中国人，甚至在游行的时候在边上卖饮料、卖小吃，还能挣点零花钱。

但我还是觉得，在美华人也好，来美国旅游的中国人也好，一定要多注意，离ICE远一点，保持距离，凡事小心。我在休斯顿的时候就见过一次ICE执法，真的要离他们远一点。尤其是Home Depot这类商场，他们喜欢在周边执法，大家一定要格外小心。因为他们不只是抓看着像拉丁裔的非法移民，还抓过很多外国游客、华人、韩国人，甚至美国公民。所以大家在美国，还是要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