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者不会幻想历史终结

文 |  文一

长期以来,马克思主义理论都是我国高中大学的必修课程,然而我们高校中的老师和教授中到底有多少人真正理解和认可,可以说一直是一个问题。

曾看一位华师大教授在自己的著作里将马克思主义与历史终结论放在一起讲,称“历史终结论这个词可能听起来有些玄乎,但我们中国人其实比较容易理解,因为我们学过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认为最终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这是一种普遍历史观,福山也采用了类似的历史观,只是他认为这个终点是自由主义民主。”

500

这样的论调乍一看似乎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却是对马克思主义误读的一个缩影。事实上马克思从未讲过“人类历史终结于共产主义社会”,恰恰相反他认为那只是“人类史前史的结束”而“真正的人类历史才刚刚开始”,这是一个辩证的、开放的过程。黑格尔确实说过历史终结,但人们总是容易光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只言片语,而忘了辩证法才是从黑格尔到马克思的核心。

将马克思主义与历史终结论联系在一起,暗示马克思和福山本质一样,只是所认为的“历史终点”不一样,无疑是对马克思主义极大的矮化和庸俗化,完全忽略了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核心——发展的、变化的、矛盾驱动的历史观。

而事实上,冷战结束以来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时代,随着历史终结论的甚嚣尘上,对马克思主义的污名化又何止是某位学者、某一本书的单独事例呢?这种误读绝非孤立现象,在新自由主义的“普适价值观”浪潮中,马克思主义常被简化为一种“过时的乌托邦”,并遭受各种简化与污名化。纵然国内所所大学设立马院,但比起对马克思主义的与时俱进发展,更多不过是“百万漕工衣食所在”罢了。

500

而在大众层面,曾经最流行的一种“对马克思主义的反驳”就是庸俗化的“人性论”。人性是贪婪的,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每个人都想要得到更多,那么共产主义怎么可能实现呢?那是违背“人性”的。

什么是人性?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写道“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现实中,文艺界总把“人性”定义为七情六欲、自私利己,而解构集体主义、舍己为人,认为这是被建构出来的、违背原始“人性”的东西,因而难以长久。

但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其与动物本能的不同,人性是社会性的人性,是不同经济基础下产生的不同人性,是不同阶级的不同人性。人性是历史的、具体的、随着生产关系变化的,资本主义社会塑造了“经纪人”的利己性,但它并非永恒不变的真理。

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说:“有没有人性这种东西?当然有的。但是只有具体的人性,没有抽象的人性。在阶级社会里就是只有带着阶级性的人性,而没有什么超阶级的人性。我们主张无产阶级的人性,人民大众的人性,而地主阶级资产阶级则主张地主阶级资产阶级的人性,不过他们口头上不这样说,却说成为唯一的人性。”

人性的“物欲无穷”,又是否是永恒不变的真理?资本主义消费社会一直在不断“创造”需求,而在人们追求消费主义的过程中,所追捧的商品也早已超越了其使用价值。不管是山姆超市成为所谓“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标配”,还是星巴克的猫爪咖啡杯引发排队哄抢,其实质都是商品已然成为被建构的某种身份认同的象征。

常有人说没有市场就没有消费,但市场的形成远远不是靠所谓“自发秩序”那么简单,多少所谓“无穷无尽”的需求,又不是利用群众的特定心理而创造出来的产物呢?马尔库塞说资本主义是单向度的社会,尽管人们看似拥有自由,但在工作、生产、消费循环中人陷入了单一的生活模式,赚钱只是为了消费而已。

尽管共产主义社会的“物质的极大丰富”在现阶段看来仍然是一个遥远的条件,但从技术上看,它也并非是海市蜃楼般无法实现——它并非要求物质真的无穷无尽,而只是达到人们意识里“不会匮乏”的某种阈值。就像福岛核辐射事件时人们争抢抢盐,而平时人们不会去争抢一样,当商品回归其本身的使用价值,很多被建构出来的需求也就消失了。

500

如果说马克思主义是在理论上遭遇了误读,那历史终结论则是遭到了现实的实实在在的严峻挑战。回到历史终结论本身,比起马克思主义的深刻和辩证性,福山的学术观点更多是“风口上”的产物。

1989年,趁着东欧剧变的浪潮,福山在芝加哥大学发表了题为《历史的终结?》的演讲,三年后的1992年出版了《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一书。在苏联解体,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大背景下,他的思想受到了很多追捧,却也在21世纪开始后就遭到了诸多的挑战,截至目前该“学说”的生命力就已经大大减弱,甚至一定程度上成为历史名词了。

500

历史终结论首先遭到的就是宗教极端主义和右翼民粹的挑战。美国对中东的干预造就了极端组织的崛起,而又反噬自身;而2016年川普的上台,起初欧美建制派还将其当作纯粹的意外,却从此开启了欧美右翼民粹的浪潮,而川普在2024年又再次当选。已然有些狼狈的欧美建制派,仍然将右翼民粹看作一个与自身无关的大他者,一个趁着近十年的难民危机崛起的反派,而并非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必然结果。

这群习惯把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当作国际主义,身份政治和取消文化当作平等与自由的欧美“主流”政客们(即所谓的“白左”)不愿意承认,正是他们亲手造成了右翼民粹崛起的土壤。

福山认为,推动历史发展的动力并非阶级斗争,而是“为获得承认的斗争”。但是,什么样的“承认”才符合大家的要求呢?新自由主义认为只要表面上和殖民主义做切割,再推广自身的国际秩序就是承认了第三世界,“他们一无所有但拥有了自由”也是来自欧美对第三世界人民的关怀。

但是民众会用脚投票,伊拉克战争和叙利亚战争炸烂了中东,流离失所的民众自然跑来欧洲,造成了所谓的“难民危机”。而对本国民众,欧美建制派们认为所谓的自由主义民主,就是使他们获得了“承认”。历史终结论认为现代化需要工业化,工业化需要市场经济,而市场经济自然会带来自由主义民主。

然而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使得资本在全球扩张,发达国家自身却走上了去工业化的道路,铁锈带的红脖子工人一看,全球化后资本家们获得了更大的市场便利赚的更多了,自己却失业了,还被认为是自身不够努力造成的,这样的所谓“承认”怎么能接受呢?

500

2011年中国学者张维为赢得与福山的辩论,从此获得“鞭福侠”称号

他们直接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工作被移民“老黑老墨”和中国人给“抢了”,这直接造成了以特朗普为代表的右翼民粹主义的崛起。而欧美建制派擅长的身份政治,也被右翼民粹所充分利用,正所谓“用魔法打败魔法”,从这个角度来说,右翼民粹可谓和建制派们用的同一套逻辑。

而近年来右翼民粹的影响力愈来愈大,乃至于欧美原本的主流建制派也不得不重视这一现象。对此“自由之家”等机构给出的解释是,这是“民主倒退”和“威权回潮”,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第一波、第二波民主化浪潮以后,这样子的“威权回潮”更普遍,但最终还是会走向自由主义民主——

这套理论听起来很有道理,甚至有种“螺旋式上升”的感觉,就是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凭什么假定自由主义民主就是历史的终点呢?这些信奉所谓“普世价值观”的欧美建制派,其实早已把意识形态当成另类一神教,自由主义民主则是传说中的彼岸天堂。

当今全世界的媒体似乎都喜欢提“全球右转”,当然这也是一个事实,但除了右翼以外,其实各种形式的左翼也在悄然崛起——这种左翼和“白左”那样的自由进步主义不同,起码是在分配方式方面已经很大程度上挑战了自由主义的基本原则的。

而与右翼一样,当今的左翼也表现出很多民粹化的特征,这既是一种动员层面的优势也是其局限性。不管是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联盟的影响力逐渐增加,乃至自称“社会主义者”的马姆达尼当选纽约市长,还是科尔宾、梅朗雄、瓦根克内希特等人在欧洲受到许多年轻人的欢迎,都是左翼民粹崛起的表现。

500

而在拉美这种趋势更为明显,从21世纪拉美就有被称为“粉红浪潮”的左翼政党掌权现象,而在2020年以后则迎来第二波“粉红浪潮”,在2022-2023年的选举中,拉美左翼掌握了除了巴拉圭和阿根廷以外所有主要国家的政权。尽管拉美的政治极化现象仍然严重,政治连续性不强,近两年来许多在玻利维亚、智利等国的选举中右翼再次胜选,但左翼政党仍旧拥有强大的影响力,这也可以说是上世纪80-90年代被认为是唯一解决方案的“休克疗法”彻底破产的体现。

而在国内,毛泽东思想热和“网络左派”现象也是一个值得重视的现象——尽管以上这些左翼思潮内部都有各种问题和不成熟的表现,但本身也是旧的世界秩序失去吸引力的必然结果。

很多来自中国小康及以上家庭的青年,总是很怀念2015年以前的世界秩序,觉得那是“经济上行的黄金年代”,那种“人人手拉手的地球村”,在他们看来就是所谓“国际主义”的体现,仿佛那时所有的阶级和民族矛盾都不存在。然而那样一个地球村,并非是完美的乌托邦,相反建立在世界大多数人口供养黄金十亿人的基础上。

事实上就算是大家眼里中美友好的时代,奥巴马也曾经公开宣称“让中国十几亿人过上美国人那样的生活是不可想象的”,而关税战也并非是特朗普时代的新发明,而是在奥巴马时代就开始了,只是程度的大小而已。欧美希望的是包括中国在内的第三世界永远处在国际产业分工链的下游,而非像现在正在做的那样逐渐掌握属于自己的尖端科学技术和生产力。

500

“斩杀线”大讨论的当下,再看这个言论就格外有意思了

“怀念”是不能改变现实的,那个过去的世界秩序也随着历史终结论一样,逐渐退场了,这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历史从未沿着单一的路径前进,马克思主义提供的也绝非终点答案,而是理解历史运动的方法论。

今天,我们正处在一个“否定之否定”的激烈阶段,旧理论在破产,旧秩序在瓦解,新力量在挣扎中孕育。这不是历史的终结,而是历史在新的矛盾形式中,再度展开其辩证的旅程。

站务

全部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