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封后之作,居然是一部“非法电影”

作者 | 我是影小妹

  明天便是腊八节了,老话常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当街头开始飘起腊八粥的甜香,每个在外打拼的人,都免不了被归乡的念头缠绕。

  无论这一年是光鲜还是狼狈,总要回到那个生长的地方,在父母的唠叨、亲友的寒暄里,触碰那些关于家、青春与成长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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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近乡情怯,大抵就是怕让故乡看见自己的疲惫,也怕故乡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循着这份归乡心绪,凭藉前两部东北题材影片《飞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推文的余热,将镜头拉回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香港,再折返牡丹江的雪原。

  这部片是秦海璐中戏未毕业时的首部作品,却让她一战封神,可它终究没能在内地影院上映,成了许多人心中的遗憾——它就是陈果“妓女三部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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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它是拍“性工作者”最好的华语片,有人说它是一碗砸向观众的榴莲,闻着刺鼻,嚼着酸涩,咽下去才品出几分回甘。

  当我们跟着秦海璐饰演的阿燕,从香港的窄巷走到东北的雪原,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女孩的三个月浮沉,更是一代人的生存挣扎,是青春与生活最赤裸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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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始于1997年香港回归前后,阿燕是个从牡丹江走出来的21岁女孩。从小学习京剧的她,在老家看不到出路,便攥着一张“双程证”只身闯荡香港。

  这张证件能让她在香港停留三个月,于阿燕而言,这不是旅行期限,而是她赚够“第一桶金”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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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拿到最多的钱,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屈辱的方式——卖身。

  陈果用极具冲击力的镜头,记录下阿燕在香港的生存日常。无固定台词的临场感,搭配手持跟拍的晃动镜头,将香港红灯区的浮躁与压抑狠狠砸在观众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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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窄的出租屋、永不停歇的电话、匆匆扒几口就凉透的饭菜,构成了阿燕的全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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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自己的档期排得密不透风,每月本该有的四天假期从不休息——因为不休假不仅单价更高,全勤还能换来香港海洋公园的免费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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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印着欢乐场景的门票,阿燕小心翼翼收好,却直到离开香港,也没踏进去一步。

  屈辱的工作里,藏着小燕仅存的尊严。换衣服时一定会拉上窗帘,隔绝外界的窥探。

  接客前后必须各洗一次澡,哪怕双手双脚被反复冲刷得蜕皮龟裂,只能不停更换创口贴,也从未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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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客人闲聊时,三句话不离小费,精打细算着每一分收入,可当被问起籍贯时,她却总扯着四川、上海、湖南的幌子,绝口不提牡丹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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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座白雪皑皑的小城,是她心底最后一块净土,藏着她未被玷污的青春,容不得半点亵渎。

  最极致的荒诞,发生在她留港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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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榨干这三个月的最后价值,小燕创下了一天接待38位客人的纪录,就连离港前的最后一小时,她都咬牙把自己再“卖”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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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拖着残破的身体踏上归途,口袋里揣着攒下的7万多块——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能让同乡艳羡的巨款,可没人知道,每一分钱里都浸着汗水与屈辱。

  陈果的镜头从不用刻意煽情,却处处透着写实的痛感。那些晃动的跟拍、逼仄的构图、街头边缘人群的众生相,像一部纪录片,把底层人的挣扎扒得一丝不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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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看着阿燕在浮华与屈辱中浮沉,既心疼她的卑微,又敬佩她的清醒——她从未沉溺于香港的霓虹,始终记得自己只是个“过客”,目标明确、姿态决绝,哪怕这条路满是荆棘。

  秦海璐的表演更让这个角色活了过来:没有夸张的情绪爆发,只剩眼神里的疲惫、算计与偶尔闪过的脆弱,将一个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东北女孩诠释得入木三分。

  也正因这份精彩,她一举拿下金马奖最佳新人与影后、金像奖最佳新人,甚至在金紫荆奖上击败《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距离威尼斯金狮影后也仅差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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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把《榴莲飘飘》比作一张VCD,前半段香港的戏份是躁动的A面,换到B面,便是另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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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一转,牡丹江的白雪扑面而来,开阔的雪原、冒着白气的拖拉机、裹着厚棉袄的乡亲,瞬间吹散了香港的浮躁,只剩刺骨的寒冷与极致的安静。

  很难想象,一位香港导演,竟能把上世纪九十年代冬季的东北拍得如此写实,不动声色间就将观众带入那个年代,这份功力,就连不少内地导演都难以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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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燕带着7万多块“荣归故里”,家人为她举办了隆重的接风宴,她成了同辈人艳羡的对象,长辈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劝她带着表妹一起去南方“赚大钱”。

  没人追问她在南方做什么工作,只看到她身上的光鲜,这份刻意的忽视,成了最讽刺的体面。

  可这份体面之下,是小燕难以言说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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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老家有个感情淡漠的丈夫,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和他办了离婚——她想和过去彻底切割,用这笔钱开始新的生活。

  她拿着钱,穿梭在牡丹江的街头,调研着服装店、歌舞厅的生意,却始终皱着眉说“还没想好”。

  不是没有选择,而是不确定踏实做生意能否盈利,更迷茫于除了“赚钱”,自己还能锚定怎样的人生。

  曾经的京剧功底被束之高阁,香港的屈辱过往成了绝口不提的秘密,她像一艘失了航向的船,在故乡的雪原上漫无目的地漂泊。

  一次与戏校老同学的相聚,将这份身份割裂与内心迷茫推至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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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众人卸下平日的体面,扯着沙哑的嗓子唱起一段粗鄙戏谑的自编歌曲:“原始社会好,原始社会好,原始社会男女光着屁股跑。女的跑男的追,追上按在地上搞一搞,掀起了原始社会的性高潮、性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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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声里混着青年人未被磨平的野性,更藏着对现实境遇的无力消解。

  小燕混在人群中跟着哼唱,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意,眼底却漫上层层空洞,那点强撑的体面,在粗鄙的歌声里摇摇欲坠。

  这段看似荒诞的唱词,恰是影片锋利的隐喻。“光着屁股跑”的原始社会,是无拘无束的本真状态——没有虚伪伪装,没有世俗规则,更没有将身体异化为生存工具的屈辱。

  众人唱的从不是原始社会的野蛮,而是对当下被欲望、规则捆绑的反叛:他们困在东北小城,要么重复父辈的轨迹浑浑噩噩,要么像小燕一样冒险南下赌命,终究逃不过被生活驯化的命运。

  于小燕而言,这段唱词更像一根刺,精准戳中她最深的痛处:香港的日子里,性是冰冷的交易,身体是赚钱的筹码,早已剥离了本能的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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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故乡同学用粗鄙消解沉重的坦荡,正是她被生存碾压后,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歌声落幕,喧闹散去,只留小燕在原地愈发茫然,既回不去原始的纯粹,也融不进眼前的浮华,只能在夹缝中独自承受这份撕裂的痛苦。

  此时,香港老鸨的电话仍频繁打来,一遍遍催她回去重操旧业,反复提醒着那段不堪的过往。

  为了彻底斩断牵绊,小燕换掉了手机号,决心与香港的一切划清界限。

  可告别过去容易,找寻未来却太难。

  而在她身后,表妹和戏校的同学们,正满心欢喜地登上南下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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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像曾经的小燕一样,对南方充满向往,以为那里藏着富贵与希望,却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或许是另一碗榴莲味的人生——闻着诱人,尝着苦涩。

  陈果用这个镜头,完成了最残酷的循环隐喻:总有年轻人前赴后继地奔向远方,在欲望与生存中挣扎,最终要么被磨平棱角,要么带着伤痕回归。

  影片的最后,喧闹的街头人声鼎沸,小燕忽然驻足,抬手、转身、旋袖,重操旧业表演了一段京剧《天女散花》。

  她的身段依旧娴熟灵动,眼神却交织着怅然、释然与迷茫,仿佛在这一刻,她既回到了怀揣京剧梦的少女时代,也与那个在香港挣扎、在故乡迷茫的自己,完成了一场迟来的和解。

  《榴莲飘飘》之所以优秀,不仅因为它讲好了一个女孩的故事,更因为它用一个小小的榴莲,装下了生活的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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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片里,孩子们捂着鼻子说榴莲像一坨大便,大人们却笑着说这是“果中之王”,闻着臭,吃着香。

  这颗榴莲,是南方的象征——它充满诱惑,让人趋之若鹜,可只有真正吃过的人才知道,光鲜背后是怎样的苦涩。

  这颗榴莲,也是我们的生活,它总在不经意间给人当头一棒,就像护送小燕的皮条客被榴莲砸晕,可哭过痛过之后,还是要咬着牙吃下去,从恶臭中品出几分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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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总习惯站在道德高地评判他人的选择,却从未真正共情,那些被生活推着走的人,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身不由己。

  而影片无法在内地上映的命运,更添了一层悲壮色彩。

  一来是因为陈果未经批准在内地拍摄,影片被定义为“非法偷拍电影”,他本人也收到了警告;二来是片中不乏大尺度镜头,触及了当时的审查底线。

  可正是这份“不被允许”,让影片保留了最原始的真实,没有被商业化打磨,也没有被刻意美化,直白地揭露了人性与社会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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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海璐的表演,更是影片的灵魂。彼时22岁的她尚未走出中戏校门,她没有将小燕塑造成悲情受害者,也没有刻意拔高其尊严,而是将角色的精明、卑微、清醒与迷茫,都藏在眼神与细微动作里。

  影片结尾,小燕在漫天白雪中收势,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落在空旷的街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那一刻,所有的屈辱、迷茫与挣扎都被大雪覆盖,只剩下最纯粹的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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