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帧讹传的老照片,说孙中山卫士队和警卫团
多年以来,特别是最近,一幅孙中山夫妇与一队官兵合影的老照片被疯传,即这幅:

2015年12月2日,新浪网转载重庆时报一篇《88岁重庆老人:我的父亲是孙中山警卫》的文章,报道了一名老者对该照片的识别,指认出照片中在警卫团当兵的父亲和叶挺营长。

有了照片中人后代的指认,又有警卫团的营长叶挺身在其中,文章据此认定,那队跟孙中山夫妇合影的,就是警卫团官兵无疑。而有了新浪与重庆时报如此的认定,很多人便也愿意相信,那就必须得是警卫团官兵。
还不仅如此,擅长抄袭和杜撰的自媒体大V们还发挥他们的特长,在铁定认准其为警卫团的基础上,又添枝加叶,标注了若干军官的姓名。
比如这个:

比如这个:

比如这个:

行了行了,不比如了,只要输入孙中山夫妇与警卫团几个关键词,头条、抖音上,铺天盖地全是。

全是彻头彻尾的谬说。
为要借助薛岳、叶挺、张发奎等名将效应蹭流量,凡持警卫团说的,无一例外地会将原照片中的标题P掉——不排除有的以讹传讹者根本就没看到过原图,当然他们因为要日日抄袭日日更新以挣取流量,也没空也从来不屑于考据。
若想拆穿这个谬说也十分容易,只要把未经修剪的原照片贴上来即可。

上图即原照片。
“中华民国十年孙大元帅卫士队成立观音山时之摄影以留纪念”。
看到照片上的标题没有,这不是警卫团,这是卫士队。
有人说了,警卫团,卫士队,那不是一回事儿吗?
包括很多网络大V,甚至包括很多官媒在内,就没能把警卫团与卫士队分清楚,在他们看来,警卫团就是卫士队,卫士队就是警卫团,新浪网与重庆时报就正是如此。
对不对呢?当然不对。警卫团是警卫团,卫士队是卫士队,丁是丁,卯是卯,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儿。
先说卫士队。
卫士队的职责,是负责孙中山本人及夫人的近身护卫。
卫士队人数是变动的,但一直都不多,只有几十人。1922年6月陈炯明总统府发难时,卫士队有64人,这是有姓名可考的。

卫士队队长由总统府参军姚观顺兼任。姚是少有的毕业于美国那威治陆军军官学校的中国人。

卫士队之下又分两个小队,一小队队长黄惠龙,二小队队长马湘。二人又都是由卫士队的队附兼任的。

图中左边那个即是黄惠龙。

图中右边那个就是马湘。
注意:卫士队中没有薛岳,没有叶挺,没有张发奎,那老照片中自然也没有。图中所标,是地地道道的胡标,因为三人都是警卫团的,不是卫士队的。
卫士队的士兵多为海外谋生的广东同乡,俱是武林高手,尤其两名队附黄惠龙和马湘,更是武功超群。早在卫士队建成之前,二人即为孙中山保镖,有“左龙右马”之称。因黄惠龙又名黄湘,还有“黄湘马湘,相得益彰”之说。
除了武功了得,卫士队的家伙在当时的中国也是首屈一指。美制M1921汤姆逊冲锋枪甫一诞生,即由华侨出资购买30支,配100发弹鼓,全部配备孙中山卫士队,成为中国最早购进的冲锋枪。

有一段珍贵的电影资料,据称是孙中山开完国民党一大后步出会场,前后护卫的卫士队士兵,肩上所荷者即此冲锋枪。

在1922年6月抵御陈炯明进攻总统府的战斗中,这30支100发弹鼓的冲锋枪曾给叛军以很大杀伤。这也是中国首次使用冲锋枪的作战记录。
再说警卫团。
警卫团的职责,是负责大总统府的外围警卫。注意——是外围警卫,不是贴身警卫。媒介中动不动随便拿一名曾在警卫团当过兵的就说是孙中山的贴身警卫,大量网文说的薛岳、叶挺、张发奎是孙中山的贴身警卫,那都是胡扯淡。
最先筹建警卫团,孙中山本意是欲将北江游击司令李安邦所部改编后充当,但李部装备窳劣,商请陈炯明给予补充,陈不允,而拟以第四路司令陈炯光(陈炯明堂弟)所部改编。此时孙陈之间已有龃龉,孙中山自然不能同意由陈弟来担任大总统府的警卫。经过来来去去不小的周折,最终确定从粤军第一师中抽调精锐另组警卫团。

粤军第一师师长邓铿,毕业于广东将弁学堂(后改为广东陆军速成学堂)。这邓铿可是个人物,先不说别的,只看他网罗的人才吧,陈可钰、李济深、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李章达、陈济棠、邓演存、邓演达、薛岳、叶挺、张发奎、黄琪翔、余汉谋、叶剑英、严重、李汉魂、黄镇球、戴戟、邓世增、邓龙光、缪培南、李扬敬、徐景唐、香翰屏、朱晖日、钱大钧、陈诚、罗卓英等,俱是当年才俊。粤军第一师之所以有后来那么大的成就,跟邓铿的广纳青年才俊,有根本性关系。可惜以年仅36岁英年,被刺身亡。
邓铿起初的想法,是想从第一师抽调一个建制团充当大元帅府警卫团,但很多人认为这样会削弱一师的战斗力,未成。后来,又考虑由邓演达的独立营扩编为警卫团,因种种原因也未成。最后决定另组兵成立警卫团,团长以师参谋长陈可钰出任。

陈可钰与邓铿是广东将弁学堂同学,是一员战将,也是中山先生的忠实追随者。后曾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副军长。北伐战争时,因军长李济深留守广东,陈以第四军副军长代军长出征,打出铁军威名。可惜的是北伐成功后,由于伤病原因,过早退出了军政舞台。
新组建的警卫团采三三制,即团辖三营,营辖三连(后每营增补一连,达四连)。团长以下,中校团附李章达,少校团附邓定远、蒋光鼐(一说蒋是少校副官),上尉副官张猛,上尉军需陈聘寰,上尉军医李澄之,中尉书记邝某等。

这是警卫团时的一张合影照片(大合影照片中的局部)。照片中居C位者,即是团长陈可钰。陈右侧第一人为一营长薛岳;左侧第一人为二营长叶挺;右侧第二人为三营长张发奎;左侧第二人为团附蒋光鼐。
这照片中的五人,可都不是善茬。这是我认为古今中外很难再找到与之媲美的、最难能可贵的一帧合照。为啥这么说呢?团营长五六人合影的很多,但日后都成为名将的鲜见;成为名将的五六人合影的很多,但在团营长时同框的鲜见,而这张照片贵就贵在这五人同框时还只是团营级小军官,但在日后群雄争霸中,都成为方面大将,都在民国军事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翻遍中外军事史,你上哪儿还能找到这样的情况?

这便是当年警卫团的团附,1932年淞沪一二八抗战时第十九路军的总指挥蒋光鼐。关于十九路军一二八抗战,已是众所周知,就不用我再赘述了。
警卫团中,日后最是在民国军史中占了重要地位的、也是如今网络大V二V们最想借其蹭取流量的,不是团长、团附,而是三个营长。就是这三位:

从左到右,依次为一营长薛岳,二营长叶挺,三营长张发奎。不过这照片已不是警卫团时,而是抗战时了。
关于这三位,就更用不着我来赘述了。不过坊间关于三人的轶闻种种,真真假假,假的反比真的多。

这图流行于网络,不知是哪个大V的杰作。第一列即当年警卫团中的三位营长。可关于学历,三人中就错了两个。
三人是广东陆军小学堂同期同学,但只有叶挺后来入读保定军校,张发奎最高学历停止于武昌第二陆军预备学校;薛岳最高学历则仅仅是广东陆军小学堂。
关于三人改名事,也不全是坊间所传。三位营长的确都改过名,改名的原因却又各不相同。叶挺原名叶为询(洵),他的启蒙老师陈敬如比较看中他,为其改名叶挺,取“人要上行,叶要上挺”之意。后来,他就依师意改名叶挺。
张发奎原名张发葵,音同字不同。陆军小学堂入学时张因故迟到,某好友为其代填入学各种表格时,只知其音,不知其字,错写成了张发奎,之后也就将错就错就叫张发奎了。
薛岳原名薛仰岳,因参加革命被捕,入狱填写羁押名册时,狱卒漏写了中间的仰字,变成了薛岳。出于隐秘身份的原因,薛未予纠正,后来便以薛岳名之。

关于三人的段子,多不胜举,不是本文主题,算了不说了。
最后列一下警卫团组建之初三个营的连以上干部名单:
第一营,营长薛岳,营附郑树勋。一二三连连长分别是缪培南、梁世骥、梁公福。
第二营,营长叶挺,营附梁端寅。四五六连连长分别是李扬敬、李振球、简作桢。
第三营,营长张发奎,营附李步瀛。七八九连连长分别是陈榆、韦就、王仲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