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本上的2024——那些让我最难忘的采访故事
今年1月,我采访了正在北京访问的原巴以和谈巴方代表叶兹德·赛义格,因为我想与一个巴勒斯坦人面对面地对话,了解那里发生的一切。赛义格的家族一直投身于巴勒斯坦独立建国运动,他的叔叔更曾成为摩萨德的暗杀目标,并被“信件炸弹”夺取数根手指。在那次采访里,他所描述的加沙的惨状让我至今难忘——“以色列人‘科学地’用一个人维持基本生存需要摄入多少卡路里,‘计算’出一个加沙人需要多少食物的数值,并以此为依据,严格控制进入加沙的食物。加沙,就像一个‘开放的大监狱’,这是一个囚禁着225万人的地方。”
2月,我采访了两个乌克兰姑娘,因为我想知道,当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普通乌克兰人的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两位姑娘都因战火而流离失所,失去挚爱。我最难过的一刻,是听到一位姑娘说,她连孩子都不敢生,因为在此时生养孩子是一种不负责任,这让同为女性的我格外难过。“我现在只计划未来两三个小时的事情,连全天都不会想。”她说,“我活在当下,因为也许明天不会到来。”
3月,我采访了日本经济学家德地立人,因为我想了解,今天的中国经济和上世纪90年代的日本相比,有哪些相同与不同。德地教授告诉我,今天的中国和当年的日本面对一个共同的挑战,即阻止通缩。“日本的悲剧是,政府动作太慢、太小、不坚决,其结果是时间拖得太长,成本变得很高,挫伤了国民尤其青年人重振旗鼓的元气。”还记得他告诉我,“(中国经济)困难是长期的,但前途仍是光明的。不过,不解决好眼前的挑战,光明的前途是等不来的。”
从春天,到深秋,我先后采访了阿根廷的外长、大使,以及许多阿根廷的普通人,因为我好奇,这个我曾经待过三年的、深陷经济困境的国家,在米莱的“电锯改革”下,到底会“休克到底”还是涅槃重生。我得到的答案是复杂的:有人告诉我,米莱的改革让她从吃牛肉变成吃玉米粥,她讨厌他;也有人告诉我,他认为社会应该就是弱肉强食、充分竞争的,很支持米莱的一系列新自由主义政策。“现在阿根廷经济学家之间最热议的话题是,该国经济走势究竟会以V型、U型,还是持续低迷的L型表现出来。”
还有中国人和中国企业的出海故事——我始终觉得,出海,或许是今天中国企业的一个“时代命题”。从到越南设厂的机械制造企业,到墨西哥北部的产业园负责人,在所有的出海故事里,我总能看到中国人的智慧与坚忍,不过让我觉得最有趣的采访,还是一个中企为非洲提供平价互联网的故事。这家企业的创始人周先生在肯尼亚当地有一个外号,“Mr Wifi”,因为他结合WiFi技术和城域光纤网,让内罗毕人用上了每G平均0.07美元的移动互联网,相比于非洲大陆超过4美元的均价,这无疑是一种颠覆性的改变。
Mr Wifi的讲述里,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这么一段,“刚到肯尼亚时,我看到当地人在街头卖西瓜,他们习惯于把一个西瓜切成二十多片来卖,一个人只买一两片,很少有人买一整个西瓜。我当时就想,也许我们做互联网服务,也不必像国内那样包月、包年,而是可以做更多‘小套餐’,比如包周、包日,甚至8小时、2小时、40分钟。后来证明,这种套餐设计很符合当地的经济发展水平和消费习惯,现在,我们已经有超过120万用户!”
在美国大选前,我采访了一位代理过五十多个华人科学家案件的美国律师泽登伯格,因为我想知道,随着特朗普当选的可能性持续上升,臭名昭著的“中国行动计划”会不会死灰复燃。泽登伯格告诉我,首位被“中国行动计划”起诉的华裔教授陶丰尽管洗脱了罪名,但阴云与创伤仍在,“在五年的调查期间,陶教授曾供职的堪萨斯大学解雇了他,至今仍不愿重新聘用他。他的辩护费用更高达200万美元,为他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这几乎摧毁了他的生活。”他说,涉及知识产权或商业秘密盗窃、经济间谍活动的案件,尤其是针对华裔美国人的调查,仍是且将是美国司法部的优先事项,“无论这些调查是否会被称之为‘中国行动计划’。”
12月,我采访了一个在北京的叙利亚人,因为我想多了解一点这个国家剧烈政治变化下普通人的所知所感,所思所想。这个阿拉维派的叙利亚人向我讲述了叙利亚人过去这些年的日子,“在那里,一个人活着需要的一些最简单的东西,比如电、水、食物,都没法保证。每个人都过的非常辛苦”“我们阿拉维派生来就得当兵,除了当兵,没有第二种选择。”对于叙利亚的未来,他有很多期待,尽管这些期待有很多都不可能实现。这份在苦难里长出的天真的梦想,在残酷现实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让我心酸,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于是,我的2024,从对中东的采访开始,又以中东的故事结束,只是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和混乱,仍看不到终结的迹象。
还记得我曾对一个朋友说过,对于自己的职业,我有时喜欢,有时厌恶,正如我不喜社交,却又想对话不同的人,听到、看到更多的故事,从不同的侧面去管窥这个复杂而庞大的世界。
我的2024年就要过去了,我想,我会很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