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诛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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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总能让人想起西汉卫青、霍去病的光辉战绩以及汉武帝在位时的铁血年代。很少有人知晓这气壮山河的豪言壮语,却出自一场远涉重山、惊心动魄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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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南北分裂

  汉宣帝五凤元年(前57年),匈奴上层围绕着单于继承问题而发生了内讧。其时,草原上出现了五位单于(呼韩邪、屠耆、呼揭、车犁、乌藉),相互攻伐。最终呼韩邪单于统一各部,平定了内乱。这场“五单于争立”导致“死者以万数,畜产损耗十之八九,人民饥饿,相燔烧以求食”。但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呼韩邪单于之兄呼屠吾斯又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即郅支单于。郅支兼并匈奴东部后,势力大增,向西打败呼韩邪,占据了王庭。由是匈奴分裂,形成了以呼韩邪为代表的南匈奴与以郅支为代表的北匈奴共存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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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韩邪单于(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汉宣帝甘露元年(前53年),呼韩邪派遣其子右贤王朝见,此举原因有二:一是为了获取援助。呼韩邪部在经历过“五单于争立”、郅支的侵夺后,极度衰弱,需要汉朝的援助;二是想利用与汉朝距离较近的优势,提前争取汉朝的支持,以孤立郅支。当然,郅支单于也不甘示弱,利用呼韩邪部南迁之际,控制了匈奴大部,向汉朝遣使奉献,并派遣人质,也在积极争取汉朝支持。但汉朝态度却截然不同,据《汉书·匈奴传下》载:“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呼韩邪获得了汉朝政治认可以及绝对的物质支持,汉朝此举明显是孤立郅支,这是分化政策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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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孙友汉遭打击

  郅支单于认为,南匈奴在得到汉朝的援助后实力增强,仅仅依靠自身的实力难以实现统一,又担心南匈奴依靠汉朝趁势打击北匈奴。因此,郅支所部极力向西域发展,一是规避来自南部汉朝以及南匈奴的威胁;二是想极力争取西域国家的支持,依靠西域来加强自身实力。乌孙(位于今巴尔喀什湖东南、伊犁河流域)作为西域大国,是郅支单于首先考虑联合的对象。郅支单于派遣使者面见当时的乌孙小昆弥(昆弥为乌孙的最高领袖)乌就屠,希望双方联合。乌就屠则认为,呼韩邪为汉朝所支持,支持郅支违背了汉朝的意图。因此,乌就屠将郅支使者斩首,并将使者的首级送往汉朝西域都护治所,断绝与郅支的关系,以表明对汉朝的忠心。郅支在乌孙的失败,实质上是汉朝的“断匈奴右臂”的结果。汉武帝时期,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目的便是与西域国家建立同盟关系,以求共同应对匈奴,达到“断匈奴右臂”的目的。为了联合乌孙,汉曾两次派遣宗室公主前往和亲,建立了牢固的同盟关系。并在汉宣帝本始二年(前72年),汉与乌孙共同打击匈奴,获得了空前的战果。因此,此时的乌就屠斩首郅支使者,做出倾向于汉朝的行为也就不难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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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嫁乌孙的汉朝解忧公主(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面对乌孙的抵制,郅支单于采取针锋相对的措施。“郅支由是遂西破乌揭、坚昆、丁令,兼三国而都之”,“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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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逃康居

  尽管郅支在西域有诸多不法行为,但郅支对汉朝还是有所顾忌。汉元帝初元四年(前45年),郅支单于遣使朝见,请求归还人质。以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为首的强硬派认为,先前已经有使者被郅支侮辱,且郅支部远离汉朝,并未开化,其心多有不服,因此派遣使者将人质送到塞外即可。但卫司马谷吉认为,汉朝与郅支部是藩属关系,如果仅将人质送至塞外,则是表明朝廷抛弃了郅支部,会使双方矛盾进一步加深,因此应该将人质送至郅支单于的王庭。最终,汉元帝接受了谷吉的意见,并派谷吉等人送还人质。汉元帝此举主要是对形势估计严重不足。郅支单于与汉朝盟国乌孙发生冲突,挑战汉朝在西域地区的统治,侮辱汉朝使者,就已经表明与汉朝撕破脸,而这时对郅支单于还存有幻想,认为其不敢直接与汉朝发生冲突,还想极力挽回双方关系。但这仅是汉朝一厢情愿。果然,郅支单于杀害了谷吉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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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主要国家(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所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在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交往中,一国杀害另一国的使者意味着两个国家的完全对立。郅支单于自知己方实力远在汉朝之下,只得继续向西逃至康居国。郅支单于选择康居国作为避难之地原因有三,一是康居国地理位置。该国大致位于今天哈萨克斯坦南部和吉尔吉斯斯坦之锡尔河中下游地区,其与汉长安相距一万两千余里,与汉朝西域都护府还相距五千余里,且其间葱岭(今帕米尔高原)阻隔,沙漠戈壁横亘,地理隔绝使得康居国远离汉朝的势力范围;二是康居国有人口六十万、军队十二万,地域广阔,资源丰富,称得上西域一强国。郅支单于可借助康居国的力量尽快恢复本部的实力;三是康居国政治立场。西域很多国家都隶属于汉朝的西域都护府,康居国是个例外,除了地理因素,其“东羁事匈奴”的政治立场也是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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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扰乱西域

  郅支单于率部西进,沿途因天气恶劣而导致部众大量减员,抵达康居时,五万多人只剩下三千有余,元气大伤。但康居王想依靠郅支来胁迫西域国家,对其全力扶助,郅支的势力逐渐恢复起来。郅支单于觉得自己距离汉朝较远,汉朝对其无可奈何。先是借助康居的力量多次入侵乌孙,杀戮人民,掠夺财产,又喧宾夺主,“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肢解投都赖水中”,残酷之行令人发指。又在康居国发号施令,作威作福,奴役康居人为其筑城。郅支单于还极力压榨西域各国,强迫西域各国贡献财物。迫于郅支的兵威,各国不敢不从。随着势力的不断恢复,郅支对汉朝的态度更加恶劣,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也多被郅支扣留。郅支扰乱西域的行径,已经严重影响到汉朝的权威以及西域地区的稳定。

  汉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汉西域副校尉陈汤、都护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将领,《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载:“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陈汤与甘延寿共同治理西域,面对咄咄逼人的郅支单于、西域地区严峻的形势,陈汤认为应出兵讨伐。原因是:一是降服于强者是夷狄的天性,今有强大郅支,必然导致西域国家对汉朝的离心;二是“郅支单于威名远闻”,“其人剽悍,好战伐”俨然已经成为了西域霸主,如果不加以制止,必将导致汉朝权威受损,使汉朝经营西域数十年的成果毁于一旦;三是郅支单于虽然远在康居国,但其城池不固、装备不精,对其实施打击容易获胜。另外,陈汤本人也想立功异域。基于上,陈汤认为应该出兵讨伐,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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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汤(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但陈、甘二人在出兵时机的问题上产生分歧,甘延寿认为应将出兵事宜奏请朝廷,然后出兵。而陈汤认为奏请朝廷耗时过长,应尽早出兵以免贻误战机。就在二人相争不下时,陈汤独自矫诏征兵。甘延寿见木已成舟,只得依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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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远必诛

  陈汤发动西域诸国军队以及屯田吏士,合计四万余人。部队分两路向郅支所在地郅支城(今乌兹别克斯坦江布尔)进发,其中一路走南道,穿过葱岭(帕米尔高原)至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然后到达康居国。另一路走北道,经赤谷城(今吉尔吉斯斯坦的伊什提克),过乌孙(今伊犁河流域),到达康居。两路人马计划在郅支城下会师,一南一北对敌形成夹攻之势。

  陈汤约束部队,严明纪律,得到了怨恨郅支单于的康居贵族拥护,汉军得以顺利到达郅支城附近。起初,郅支得知汉军前来讨伐,意图弃城而逃,但转念一想,汉军远来疲惫,不能长久,因此决定拼死一搏。这是严重的战略失误。第一,汉军征讨郅支,得到西域国家的大力支持,汉军有着政治上的优势;第二,郅支单于已被完全孤立,被奴役的西域国家不会出手相助,郅支城已成为一个孤立的点,汉军极易完成合围,郅支单于无处可逃;第三,郅支部人少城微。郅支到达康居国时部众不过三千余人,又与西域国家进行了几场战争,兵源没有及时的补充,人数不会超过三千人。此外,“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郅支城武备不足;第四,匈奴擅长的是骑兵作战,守城不但规避了其优点,还为汉军的全面合围创造了条件;第五,汉军战斗力强于匈奴兵,“夫胡兵五而当汉者一”。且汉军在人数上占优,郅支单于根本打不起守城消耗战。因而,郅支单于执意固守城池,注定失败。

  汉军到达郅支城附近后,望见郅支城上数百人披甲临战,城下的匈奴步兵组成夹门鱼鳞阵,百余骑往来驰骋。匈奴兵气焰十分嚣张,陈汤命令汉军弓弩手射击,匈奴人撤回城内。汉军攻至城下,完成了对城的合围,“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橹楯为前,戟弩为后”,并放火烧城(城分里城、外城,里城为土筑,外城为木筑)。郅支单于亲自登城迎战,甚至自己的“诸阏氏夫人”也引弓搭箭参与作战,这也验证了匈奴兵源的不足。城下汉军仰视射击城上人,“诸阏氏夫人”中箭而死,郅支单于也被射中鼻子,负伤下城。夜半,木城被烧毁,汉军攻入木城。这时,外围的康居骑兵一万人,赶来救援郅支城,多次冲击汉军营地,均被汉军击退。天明时分,土城终于被攻破,郅支单于率领百余人逃入内宫。汉军争相涌入,郅支单于受重伤而死,军侯假丞杜勋斩下单于首级。汉军大获全胜。此战,包括单于本人、阏氏、单于太子、匈奴诸王,共一千五百五十八人被杀,俘虏一百四十五人,另有一千余人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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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军(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此次战役意义重大。第一,加速了汉匈双方和平的到来,加强了汉匈关系。《汉书·匈奴传下》记载:“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喜的是郅支被诛杀,草原上再无威胁,惧的是汉朝的强大。因此,呼韩邪上书朝见,其后,昭君出塞。终西汉一朝,双方再无战事。第二,提高了汉朝在这一地区的地位。《汉书·西域传上》记载:“自乌孙以西至安息,近匈奴。匈奴曾困月氏,故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到国,过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物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所以然者,以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欲市乃得所欲。及呼韩邪单于朝汉,后咸尊汉矣”。这足以说明,汉朝的权威已成压倒性优势。第三,完全解除了郅支部对西域的威胁,巩固了汉朝经营西域的成果。汉军跋涉万里,“蹈康居,屠三重城,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解除了郅支对西域各国奴役。西域各国视汉军为救命军,归附汉朝的愿望更加强烈。

  大战后,陈汤、甘延寿上书汉元帝,奏疏上有这样一句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总之,这是一场让一个国家扬眉吐气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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