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事 | “世界名人”蔡光天

作者:李天震 曾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外事办公室主任科员、副处长、处长,上海市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秘书长、党组成员。

蔡光天是我结识的朋友中个性十分张扬的一位。

我与蔡光天相识于1986年,当时他的事业虽起步伊始,但成绩却出人意料地明显,“前进业余进修学院”这块牌子在沪上已是小有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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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光天

1983年,蔡光天以100元起家,在一间不足5平米的小房子里筹划办学,常常提着浆糊桶满大街张贴招生广告,凭着这样的执着和奋斗,仅只2年,学校规模就从创办初期的300名学生发展到近万名学生。再过一年,从国家考试中心传出信息,该中心从1984年到1986年5月为选拔出国留学生在上海进行的5次“托福”考试中,“前进”学员942人报考,成绩达到美国入学标准500分以上的即有797人,其中600分(满分677分)以上者4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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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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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谷城为蔡光天题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知道蔡光天的人,大都记得与之有关的一句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是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农工民主党中央负责人周谷城教授1985年参观“前进”后专为蔡光天写的题词。这句话后来被蔡的学生带出了国门,在国外也广为流传。

然而就在“前进”声名鹊起的同时,来自各方的非议也不期而至。

由于“托福”考试成绩优异,从“前进”走出国门的留学生与日俱增,有人指责“前进”是人才外流的“最大缺口”;

由于“前进”的教职员多系本市各高校的教师,不少学校反映“前进”的聘教方式冲击了高校的正常教学秩序,一些教师冲着“高报酬”热衷于在“前进”兼职,却懈怠于自己的本职,晚上到“前进”讲课“是条龙”,白天在大学教书“像条虫”;

时任市府外事办公室处长的我也收到一些信件,历数蔡光天无视外事纪律私自与外国团体和人员交往的诸多事例,还提及某高校一个讲师赴美国进修期满后滞留不归,蔡光天却聘他为自己在美国跑联络等等。我结识蔡光天,即是从处理这些举报信件开始的。

不能说来自各方的反映都是无理指责、毫无根据。“前进”在许多方面的做法确实带来了许多新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本身有的也的确在教育、外事等各方面打破了既有的格局和秩序。庆幸的是,上海各政府部门没有简单地将“前进”视作“异类”而大加棒杀。蔡光天对当时各类既定制度提出的挑战,引发了政府各部门更深层次的思考,在“改革”的认同之下,对“前进”,政府选择了扶助。没有兴师问罪,也不回避矛盾。政府积极、务实的引导和支持,为蔡光天打开了一个更为广阔的施展抱负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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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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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董鼎山采访蔡光天后在纽约“华侨日报”发表独家报道。

随着“前进”一枝独秀,蔡光天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他的一个学生到美国后认识了著名美籍记者董鼎山,并向他推荐了蔡先生。1985年董来沪采访蔡光天,并由此同他结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友谊。回到美国后,董鼎山在纽约《华侨日报》以《传奇性的上海业余学校》为题发表了对蔡光天及其“前进”的报道。

文末董鼎山以平和的笔触概括了他对蔡光天办学的感悟,他写道:“中共已确认教育的重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口号似已造成一项正确的风气;夜校的欣欣向荣,证明民间的求知心切,学生们自掏腰包上学求进,也是一个好现象。”更妙的是,董把蔡光天看成了一个“个体户”,他断言:“蔡光天个人出资,完全符合中共目前鼓励‘个体户’作业的政策。”

此文一出,立时在大洋彼岸引起轰动,媒体争相报道,教育界人士相继发表感言;紧随董鼎山之后,纽约州参议员、教育委员会主席唐诺文也专程来访,回国之后他向美国务院作的专题报告则让蔡光天在美国有了更高的知名度。蔡光天的“一鸣”,不仅在中国本土“惊人”,传到美国照样“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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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名人学会”向蔡光天颁发“杰出领导奖”

1988年底,蔡先生写信告诉我,他收到一个自称“美国名人学会”的团体颁予他的“杰出领导奖”奖状,表彰他“对继续教育作出的杰出贡献”,并随信寄来了这个奖状的复印件。事实上蔡光天同这个机构毫无瓜葛,可人家硬是自己找上门来当面送奖。当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奖”摆到他面前的时候,老先生着着实实吃了一惊。

没过多久他又打来电话,说是美国驻沪总领事馆给他发来请柬,邀请他出席乔治•布什总统次年一月二十日的就职典礼,还说在上海一共请了三个人,而他是唯一的“民间人士”。我对他笑说道:“看来你真的变成‘世界名人’了,这不,人家美国官方也盯上你了!”这时从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我算什么‘世界名人’呀,这些名头是怎么来的,我一点都搞不清!”

不管他本人搞得清搞不清,蔡光天出名出大了,“大”出了上海,“大”到了美国,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时隔四年,1992年年底的一天,当时我已调离市府,仍同我保持着朋友关系的蔡光天又一次打电话告诉我:“美国总领馆又发邀请了,再次请我出席美国总统的就职仪式。”这一次入主白宫的是克林顿。

于是他再访美国。

这趟回来,他不再回避所谓“世界名人”的头衔了。因为此刻的他,已然两度出席了美国总统的就职典礼;还赴英国参加了“第19届名人大会”;又到美国接受了加利福尼亚州“荣誉公民”证书,真的今非昔比了。

再次见到他,先生以蔡氏特有的得意腔调告诉我,此番去美国,他一个人吸引了14家报纸、3家电视台跟踪报道,那风光决不下于现今的影视明星。“这几年我几乎每年都要去美国,签证忙得不得了”,他对我摆出一个神秘的表情说,“我坐小汽车进出美国总领馆可以畅行无阻,我的面孔就是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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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蔡光天(右)与作者合影。

由于业已调离外事工作岗位,此后多年我同蔡先生少有联络。相隔十多年后再次会面已是2006年,当时他递给我一张最新名片,上面赫然套红印着一排大字——“中国改革风云人物”蔡光天。偌大一张名片密密麻麻填满了主人现时或曾经的荣耀:“第六、七、八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民办高等教育委员会副主任;前进进修学院院长……”,数去共计十个头衔。

 2010年4月23日,我偕夫人应邀前往乔迁上海瞿溪路的前进进修学院拜访蔡光天。抵达学校时,他正忙着接待另一批客人。秘书领着我们参观了“艺术品收藏馆”后,送走客人的蔡光天在办公室接待了我们。这时听说他已患重病,身体大不如前,看上去精神很差,人也瘦了许多。或许由于身体原因,老人的谈兴和情趣都减退不少,原先身上的那股“热乎劲”全然无存,以致令人感到了些许“生分”。

我们之间的对话显得索然无味。其间,他独自向属下要来一碗粥、一个咸鸭蛋,毫无客套地独自吃了起来,边吃边谈。这在我们的交往中从无先例。

为了不影响他休息,交谈持续一个多小时后我便起身告辞。

临别前,蔡光天一字一句对我说了这么一席话:

“我,1922年生人,做过生意,教过学生,五七年当了右派,退休后一不小心又折腾了起来。一百元起家,三年赚了一百五十万,盖房子造了大楼,至今身价亿万,究竟多少?一个亿,还是两个亿?有人自称受党多年教育,如今却腐化堕落;我觉悟不高,但从不挥霍民脂民膏,衣食住行全靠自己用血汗换取,如今年近九十,吃饭一碗稀饭、一个咸鸭蛋而已……”

四个月后,蔡光天走了,我去龙华殡仪馆见了他最后一面。我始终未能猜透,他那天的谈话究竟想向我传达些什么信息?

-End-

图文 | 李天震

编辑 | 外交官说事儿 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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