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向荣 雷云茜|时代越加速,我们越孤独,竞速时代更需要“慢速生活”

杨向荣|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雷云茜|湘南学院文学与新闻学院讲师

本文原载《探索与争鸣》2022年第7期

原题《走向慢速审美现代性——竞速时代的文化镜像及其审美反思》

非经注明,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

“慢记忆”书写的话语隐喻

木心曾在旅途中写下一首小诗,诗名《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全诗呈现了一种对故乡的怀旧记忆,这种记忆在本质上是一种时间意识,是个体在自身历史体验的线性滑动中,从当下对逝去时光的回归。在这个意义上,《从前慢》隐含着“慢速美学”的寓意所指,呈现出走向慢速现代性的审美话语隐喻。而这也正是本文所要讨论的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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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慢》在对少年时光的追忆中,呈现出一幅小城的慢生活图景,凝聚了木心记忆中的慢速体验。诗人以“记得”这个颇具回忆性的动词起首,缓慢地诉说着自己的少年记忆,奠定了全诗的“慢”基调。在诗人的少时记忆中,“大家”说话都“诚诚恳恳”,不紧不慢,“说一句是一句”,就如同村头大树下的老人,对着围坐身边的少年缓缓讲述着远古的传说故事。紧接着,全诗通过一连串的回忆,呈现小城的慢速生活画卷:“清早”去“火车站”,大街“无行人”,只有“卖豆浆的小店”开着门……这首诗不仅传达了一种朴素而美好的爱情观,同时也融入了木心关于加速时代的时间意识、生活态度和都市文化的思考。“从前的日色变得慢”不仅是诗人记忆中对慢速生活的体验,而且对于身居美国纽约的木心来说,更是一种对加速的现代生活的反思。木心的旅美经历,使他感受到了现代都市的快节奏生活,并在这首诗中表达了一种对现代社会加速特征隐现的预见。生活节奏的快与慢,从前与当下的各种对照,映射出时代的变迁。车、马和邮件作为从前的交通工具和通讯方式,无疑是慢速的,这与当下的飞机、高铁和网络相比,形成强烈的对照;从前的爱情需要时间来沉淀——“一生只够爱一人”,与当下的“情感泛滥”“速食爱情”“闪婚”等现象形成对照。

《从前慢》是对已逝记忆的怀旧,也是对前现代时期小镇日常生活的“慢记忆”的书写,可以将之视为一个现代性的寓言文本。今天,现代生活的快节奏使城市成为一座座“魔都”,在工业化的高速流水线上,“竞速”成为现代人生活的追求和方向。现代人像旋转的齿轮一样沉沦于各种“竞速”中,日益成为城市流水线和机器的附庸。随着高铁出行、办公自动化和网络通讯技术的发展,时空距离变得不再是问题,现代人实现了“脱域”生存。《从前慢》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折射出了竞速时代现代人的生存镜像、情感呼吁和审美救赎诉求。

随着互联网信息和通讯技术的发展,以及生产效率、机器速度、技术进步、资本流通等社会潜能的释放,社会进入一个加速时代,空前凸显的速度体验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传统社会中真诚而持久的情感关系。现代人通过虚拟网络空间,足不出户就能实现跨时空交流,但这种虚拟空间建立起来的“亲密感”却并不能使现代人获得情感上的共鸣,心理距离的增大逐渐成为其新的生存困境。现代人征服了越来越大的时空距离,但仍然感觉时间不够用,并发出“时间去哪儿了”的感叹。在竞速时代,经济文化和社会结构由于速度而被不断拆解和重构,现代人感受着一种不断加速的时间体验,同时也衍生出许多社会文化问题。2011年作者木心去世后,这首诗更是流传广布,为人们所传颂,相关的微电影、短视频、音乐作品以二次创作的方式不断发酵和渲染着这个主题,反映出生活在加速时代的人们内心深处的普遍追求。而这首诗作为一个与速度相关的寓言文本被不断进行再创作的过程,也强化了人们对于诗中“慢速审美”主题的思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对竞速时代现代人生存镜像进行反思和批判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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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

竞速时代的文化镜像反思

从西方现代性的进程来看,工业革命带来了社会的巨大变化。汤姆林森认为,工业革命开启了一个时间意识前所未有的觉醒时代,时间被不断利润化和利益化,加速逐渐成为社会的精神和文化的重要导向。卢梭在《新爱洛伊丝》中通过主人公圣普乐道出了现代人的加速感受:“我开始感到这种迷醉,我陷入一种晕头转向之中,恰如一个人眼前飞快掠过许多东西时所感到的昏眩……我的爱好飘忽不定;我的趣味不断屈从于舆论,我没有一天能拿得稳第二天我会喜爱的东西。”昆德拉和波德莱尔描述了加速的现代性景观,“在这个自然被机器革命的世界里,生活似乎被装上发动机,我们由此开始了转瞬即逝的生活”。“我们就像跳着圆舞的陀螺和跳跃的球;甚至当我们进入睡乡,好奇心也使我们辗转而饱受折磨,仿佛残酷的天使在不断鞭打太阳”。随着现代性和工业革命的进程,日常生活逐渐进入加速模式,速度逻辑逐渐成为现代社会的准则。

现代性的发展加速了现代社会的变迁,传统的社会关系在加速逻辑下变得不再确定。现代生活在不断抽离和重组中实现再连接,对此,鲍德里亚有着敏锐的分析:“在那些过于快速的社会中,像我们的社会,实在的结果变得模糊不清:加速度使结果和原因相互拥挤,直线在杂乱中消失。”在加速社会,日常生活的核心逻辑是一种加速逻辑,速度成为现代社会的本质特征,成为个体介入世界的主要方式。现代人的日常生活被新的时空速度碾压成碎片,现代社会充满着无数的“倒计时”,时间挤压下的竞速生存使现代人甚至来不及思考。在高速的现代性场景中,尤其是随着网络信息技术的发展,竞速是以失去真实性体验为代价的。在社会加速的影响下,虚拟的远程在场成为可能,真实在场的权威性则受到挑战,传统意义上的物理时空观念遭遇消解和颠覆。

随着社会加速带来的现代生活方式的转变,速度也进入美学与艺术领域,成为一个公共话题。速度逐渐成为一种独特的现代性审美,被作为当代艺术创作的主题,甚至成为一种随处可见的文化景观。速度美学和速度艺术关注审美艺术中加速或快速的时间体验,强调审美感知的当下性、瞬间性、快节奏性,关注飞逝的生活细节。捕捉新奇、追求时尚、留存瞬间光影,也就成为竞速时代审美艺术的描绘对象。速度美学可以追溯到波德莱尔关于现代艺术的论述,他认为现代性是过渡、短暂和偶然;它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与不变。在波德莱尔眼中,现代生活表现为短暂性、瞬间性和偶然性,现代性体现为永无止境的革新和变化,与“幻觉效应”“稍纵即逝时刻”“现代生活快照”等概念联系在一起。马里内蒂在《未来主义宣言》中甚至宣称,速度应该成为艺术表现的主题,“时间和空间已于昨天死去。我们已经生活在绝对之中,因为我们创造了永恒的、无所不在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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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络信息技术的作用下,摄影、电视、电影和数字人文艺术等强调速度表征的艺术逐渐兴盛,表明现代人的感知结构和审美方式已发生巨大变化。本雅明曾发现速度对现代艺术的影响,他提出以摄影为代表的机械复制艺术虽然加快了艺术的生产与传播速度,但却瓦解了传统艺术“即时即地”的原真性,艺术的“韵味”和膜拜价值被“震惊”和展示价值所取代。维利里奥则将电影视觉上的竞速观看定义为一种“消失的美学”,他指出,在竞速时代,“消失的美学”作为“一个对技术的超越的不可抗拒的设计和规划”,取代了传统的“呈现的美学”。在“消失的美学”时代,艺术被不断技术化,艺术的再现模式被表现模式所替代,艺术的实时虚拟性表现取代了艺术的真实再现。技术加速削弱了个体的自然感官能力,其个体性逐渐淡化,变得越来越电子化和大众化,由此形成一种“大众个人主义”,正如有学者指出,如今越来越聪明的人工智能,不断人性化的算法,都揭示出媒介并不是透明的,它不断浸入人的身体,导致人类同质化的生活方式,以及感知世界方式丰富性的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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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雅明《摄影小史》内页

随着城镇化和新媒介技术的高速发展,速度浸入了现代人的日常生活,从时空感知维度建构了一种加速现代性体验,不断重塑现代人的时空体验和感知经验。需要指出的是,现代性的加速逻辑不仅从物质层面,也从情感体验层面改变了现代人的生存模式。虽然个体在时间和空间上变得更加自由,但个体似乎越来越感觉到日常经验的匮乏,越来越感觉难以跟上社会的快节奏发展。时间快速流逝,使现代生活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现代人的焦虑感也越来越强烈。对此,当下的“网购”现象提供了很好的例证。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网购”成为现代人的一种新的生活模式。网络购物的出现极大地提高了消费速度,各种时尚专场、主题购物节、直播购物、拼单团购,以“秒杀”呈现出惊人的购买速度。但需要反思的是,在购买速度背后,个体实际上获得的只是“虚假”的愉悦感,而展现出普遍的焦虑。鲍曼认为,购物者的欲望之所以更具流动性和扩张性,是出于一种自由“获得身份”的幻觉和表现“内在自我”的期望,一旦购买激情消退,失落、空洞和“断舍离”的焦虑情绪必然蔓延。笔者以为,“网购”背后的情感焦虑源于商业逻辑与竞速逻辑的结合,反映了速度对现代人购买欲望的宰制。在这个意义上,所谓的快时尚其实是个体日常需求的多余物,是“以不断翻新的时尚为载体的虚假意识的精髓”。现代人就如同一个个快速旋转的陀螺,个体对新事物从新奇到厌倦的过程被不断缩短,逐渐陷入“快速消费—快速丢弃”的行为怪圈。

在互联网技术快速发展的今天,“屏社交”“气球式社交”等成为“低头族”的普遍交往模式。“屏社交”看似缓解了快节奏生存所带来的时间压力,但虚拟的“屏际关系”取代了具身在场的亲密人际关系,实际上反而强化了个体内心的孤独、单调和无聊感。在现代都市中,个体的相遇和相识大多缺乏过去,也极少会再相遇,很难建立持久的亲密关系。这是一种“气球式”交往模式:开始很兴奋,一旦彼此离开,热情就会戛然而止。现代人需要通过交际来充实孤独的内心,但过于频繁的交往又会让现代人感到疲惫和神经紧张,进而逐渐陷入一种越社交越孤独的怪圈,即罗萨意义上的“新异化”:“社会加速单纯而直接地导致了我们世界关系的崩溃与腐坏……如果我们与时空、行动、体验、互动伙伴的关系都异化了,我们很难避免深度的自我异化。”当个体与他者的亲密关系遭遇解构,新异化便开始发生,这是以消解个体与外部世界之间的联结为代价的。当直面的亲密关系被虚拟的网络关系和萍水相逢的相遇关系所取代,个体之间不仅没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情感共鸣,反而会滋生彼此之间更远的心理距离。鲍德里亚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加速时代,所有现实事物都急于生活和死亡,一切事物都处于不断耗尽的倒计时之中。现代性从时间感知维度上建构了一种情感现代性,理性精神原本是现代性效率的内在根源,但当理性走向极端理性,带来的则是非理性的后果,是普遍的情感焦虑。

罗萨从科学技术、社会变化、生活节奏等方面探讨了社会运行背后的加速机制。他认为,竞速是现代人最基本的具身体验。但竞速生活背后存在着内在悖论:一方面现代人节约时间追求速度和财富;另一方面却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去追求财富,“在这种方式下,时间预算与技术带来的新希望之间所展开的是一个零和游戏(甚至是一场负和游戏)”。基于此,现代人永远感觉在通往目的的路上奔跑,时刻感觉时间短缺,所获得的并非节约所带来的加速幸福体验,而是时间永远贫乏的焦虑体验。罗萨关注加速社会背后的文化与历史,认为忧郁与现代社会的竞速体验密切相关,是竞速压力所衍生而来的一种时间不确定性体验。现代人对速度的追求导致一系列社会问题的出现,这也让我们更为怀念从前的慢生活,怀念传统社会的悠悠时光。

现代人被速度所控制,出现了速度崇拜,甚至出现了速度暴力或速度异化。因此,在看到速度成为现代性本质的同时,也不能忽视其背后的审美文化问题。当下已有不少学者开始反思竞速下的现代性生存,期望通过“慢审美”及对“慢生活”的追忆与建构来实现“远托邦”的审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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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慢生活”和“慢速审美”

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现代人在拒绝他人进入自己内心的同时,也拒绝进入他人内心。现代人共享着都市空间经验,但却如同刺猬一般对他人保持防守和敌意,无法分享彼此的情感体验。面对竞速现代性所带来的生存困境,“慢速生活”和“慢速美学”观念的出现,正是为了对抗竞速文化下的新异化,这也是“慢记忆”和“慢生活”审美理念的救赎意义所在。

意大利人佩特里尼是西方较早的慢生活提倡者,发起了“慢食”运动。“慢食”运动是对“快餐文化”的反对,呼吁放慢进食速度,保持进餐的身体在场感,注重进餐时与他人的情感交流。在“慢食”运动基础上,新西兰人帕金斯提出“慢速生活”理念,提倡在加速时代保持慢速生活的模式,借以抵抗加速生存所带来的压力。帕金斯写道:“慢速生活是如何享受日常生活的过程,它包括生活的节奏和复杂性、动荡和秩序。它通过关怀和专注,试图商洽这些每日所经历的不同世事。其首要问题就在于以有意义、可持续、深思熟虑和愉悦的方式活在当下。”“慢速生活”理念不仅让我们反思竞速的生存模式,同时也提出了具体的抗争和抵抗姿态。“慢食”运动和“慢速生活”理念都传达出速度批判的人文关怀,也是加速现代性视域下个体的审美救赎策略。

“慢生活”理念也是对现代性时间观的一种反思。在加速和竞速的时间法则下,现代人置身外在时间与内在时间的博弈之中。外在时间要求主体向外扩张,保持提速状态;内在时间强调主体内撤,保持减速状态。“慢速生活”理念关注当下,形成一种慢速的“时间政治”,要求主体从外在的加速时间中撤回来,进而实现对加速时间法则的反思与抵抗。通过放慢脚步和节奏,现代人从时间的压力中减负,因而可以保持日常生活的正常节奏,避免沦为时间的附庸和机器。尤其在媒介化的技术时代,“慢速生活”作为一种日常生活的审美化实践,“这种自我的慢速艺术实践于社会网络和时间文化之中,因此它们对快速文化的伦理问题无疑是一种减负”。

对“慢速生活”的提倡,并非逃避生活,而是通过远离加速生活和撤回内心来实现自我保护。齐美尔写道:“只有通过心理的显微镜才能观测得到的互动,支撑着这个真实却又令人迷惑的社会全部的韧性与弹性,多样性与一致性。”齐美尔认为,现代人要获得审美救赎,应当远离物质世界,依据个体的内心来体验和解释世界,这与“慢速生活”的审美理念可谓不谋而合。“慢速生活”理念通过减速而与加速的外在生活保持距离,强调关注内心体验,正是对主体精神和情感的当下性关注。现代人对慢食、休闲阅读、慢走和慢旅行等生活模式的倡导,也是希望通过慢生活审美体验,实现心理时间与物理时间的平衡。在慢生活审美体验中,个体从外部物理时间中抽离,更亲近和关注当下,进而在一个“远托邦”的异质存在中感受时间的自然流逝,实现对竞速生存的审美救赎。

与“慢速生活”理念相呼应,美国人科普尼克提出“慢速美学”理论,将其视为对现代性的反思。科普尼克基于媒介技术视域,探讨了摄影、录像、电影等媒介艺术中的“慢速”如何建构和重构了个体的时空体验。他认为,慢速审美的核心在于理解和挖掘“当下性”,进而建构过去、当下和未来的时间经验关系。“在现代慢速美学的模式中,‘当下’不仅仅是一个场所,而是‘过去’和‘未来’握手,共同构成持续经验。”慢速艺术“尝试了延长的时间结构,使用了犹豫、延迟和减速的策略,试图让我们暂停下来,体验一个短暂的存在,体验它所有的异质性和差异性”。科普尼克将“当下性”空间化,认为“当下性”并非纯粹时间意义上的瞬间,而是一个充满逻辑冲突和异质流动的场所,是一个有着连续记忆和情感共鸣的场域。关注“当下性”,意味着将当下的瞬间固化,将当下视为过去和未来的连接,这实际上是以一种减速的时间模式对抗加速的时间模式。科普尼克还提出“慢速现代性”概念,认为“‘慢速现代性’可以被定义为高度现代性结构中的褶皱之一。其挑战了现代主义者关于速度和持续时间位移的某些信条,并准确预示了当代‘慢速美学’的一些核心问题”。笔者以为,慢速现代性通过一系列减速策略反思现代性,是加速现代性的对立面,同时也是强调速度观念的审美现代性的对立面。

在中国,对慢速审美的提倡古已有之,传统文化中提倡“欲速则不达”观念,在日常生活美学中,太极、书法、棋艺、茶道、园林等传统文化审美形式,都提倡在快与慢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保持适当的生活节奏和张力。在当下的短视频创作实践中,一系列以“从前慢”为主题的短视频被生产和传播,映射出身处加速时代的人们对于传统生活态度、情感关系、文化精神的追忆与传承。此外,城市公园、湿地、绿道、休闲街区等的建立,也为现代人的慢生活和慢审美提供了空间。“慢城运动”提倡一种新的城市规划,呼吁不仅要放缓城市节奏,更要关注城市美化、城市绿化和城市传统工艺的传承。“慢旅游”则是暂时地脱离生活,表面上是换一种生活方式,实际上是对加速社会关系的远离,是一种去社会化、去利益化和去异化的表现。此外,《向往的生活》《中餐厅》《亲爱的客栈》《朗读者》《见字如面》等“慢综艺”节目广受关注,也体现了现代人对慢生活的诗意渴望。其实,无论是对绿色城市的提倡,还是对文化记忆的留存和保护,都是在反思不断加速的日常生活,期望建构慢审美的诗意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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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慢生活的审美挖掘,其实也是对空间慢速审美气氛的强调。波默提出“气氛美学”概念,认为气氛是一种空间性的感觉或情绪,强调对空间的体验与感受。气氛与身体相关,强调身体置于其中的外在情境和氛围,是一种确定性的身体空间感。“气氛对主体而言是作为侵袭着的力量而被给予的,气氛具有的趋势是,将主体带入某种特征性的情调中。”气氛是空间中的特定情绪体现,可以理解为特定的场所空间所弥漫出来的特殊情调。诺伯舒兹曾提到这种特定的场所精神和场所气氛,认为场所是“由具有物质的本质、形态、质感及颜色的具体的物所组成的一个整体,这些物的总合决定了一种‘环境的特性’”,“一般而言,场所都会具有一种特性或‘气氛’”。因此,在自己熟悉和认同的空间中,气氛能创造出一种亲密感,如《从前慢》中所描述的故乡小城气氛(气息或味道)。气氛也是城市的记忆,木心对“清早”去“火车站”的路上,“黑暗”的“长街”没有“行人”,以及“卖豆浆的小店”等意象的描述,就是通过气氛表达对于故乡小城的记忆。城市因为记忆而富有内涵和魅力,城市失去了记忆,也就失去了重要的灵魂核心。木心在《失去的氛围》中写道:“生命与速度应有个比例/我们的世界越来越不自然/人类在灭绝地球上的诗意。”气氛是城市魅力的展开方式,但在加速现代性语境下,“千城一面”的竞速规划无疑在逐渐消解城市的独特气氛。都市中的现代人逐渐找不回空间的熟悉感,日益变得冷漠。在当代的城市规划中,我们应当保留城市的独特气氛,保留城市的“慢记忆”,而不是过于强调城市的现代化,片面打造“千城一面”的城市格局。

随着现代生活节奏的加快,个体生活空间和时间呈现碎片化状态,使现代人的生存遭遇困境。昆德拉反思技术革命所带来的“令人出神的速度”,发出“慢的乐趣怎么失传了呢”的追问。朱光潜在论及人生艺术化时也感叹道:“慢慢走,欣赏啊!”可以说,慢速生活是对个体生命审美意义的重新审视和发现,是个体在加速时代面对生存困境的审美救赎策略。在这个意义,“慢记忆”和“慢生活”的审美隐喻意义应当被重读和重视。我们应当反思当下竞速时代的个体生存情境,寻求和建构走向慢速美学或慢速审美现代性的诗意生存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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