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赛博厕所”伤害到的,不止她一个

微信公众号:跳海大院/meerjump

最近发生的一条新闻,让大家都不太好受。

事情是这样的。一群混迹于微博主页@康帕斯隔空喊话bot复活版 下的“厕妹”,其中以ID为@清纯片目电子女仆(另有小号@重生之我是公公)为首,对另一名网友“依奈”持续三个月的网络霸凌。受害者多次试图交涉解决矛盾未果,饱受精神折磨的她,最终选择结束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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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为首的网暴者现实中也只是15岁的未成年少女,患有精神疾病,得知同样患病的依奈能休学在家而自己却被父母强迫上学而产生嫉恨,并以对方“家里有佣人”断定其是富二代,以“仇富”为名在无冤无仇的陌生网友身上倾倒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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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值得珍惜 的整理条

关于细枝末节网上已经有许多整理,这里不再赘述。而当一条生命在谩骂和诅咒下消逝后,她们仍心存侥幸,抱团“取暖”,互相“安慰”,让人不禁深思:是什么造成了这种诡异的侥幸和冷漠?

Trigger warning:以下图片内容可能引起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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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云初没睡醒

这群罔顾生命、缺乏恻隐的网暴群体因为一个共同的标签被推上了众矢之的——“厕妹”。

为什么偏偏是“厕妹”?

“厕所”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把人变成鬼、把鬼变成人的模样?

赛博公厕的前世今生

“隔空喊话bot”的爆炸式兴起也就是今年的事,早在二月份我们就报过这个题,彼时,院办对厕所的态度还是乐观的。毕竟,这两年在官方和民间的双重挤压下,简中同人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窄,有一个低门槛的社群交流窗口,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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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报的选题,我们认为赛博公厕是“希望工程”

然而,我们并没有想到厕所会像狗尾巴草的种子一样,风吹后遍地发芽。因为此形式并非首创,而它的“远房亲戚”都不曾这般肆虐传播。

bot,来源于英文robot,最早出现在推特,由运营者自建服务器作为数据库,随机发布推文,其中数据库里的内容由爬虫抓取,也有部分粉丝投稿。

这类bot是真正的机器人,模式有点像微博上的“僵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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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部分人将其带到简中社交平台,创建各种bot主页,由皮下(账号背后的运营者)人工审核发布,内容为用户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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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隔空喊话”这一形式,更像曾经的@说给XX,常出现在“三坑”等的亚文化圈子里,发布吐槽或挂人内容,一般都有具体的对象,即“瓜主”。本着不想被吵架撕逼污染私人账号的用意,开一个专门账号来“对簿公堂”。

“说给XX”大多是个人恩怨的宣泄,问题解决后,账号就会停止更新。而一些长期运营的账号,则成为圈子的引流平台,充斥着圈子里各种负面的“瓜”,逐渐滋生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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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厕所”,院办觉得,比较趋近这两者的结合——账号运营方面,无差别的机械推送;用户投稿方面,在匿名性、群体性、封闭性的多重保护下,投稿内容百无禁忌,放飞自我,俗称“拉屎”,逐渐发展出单纯的负面情绪发泄和针对他人的网络暴力。

最早一个“隔空喊话bot”是19年为游戏《最终幻想14》建立的@FF14隔空喊话bot,那时还不叫厕所,用户也都正常,玩家投稿交流游戏里发生的事,类似贴吧时期的818。

后来,大家效仿这一格式为自己的小圈子建立匿名喊话主页,于是,大大小小的隔空喊话bot如韭菜般一茬茬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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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厕须知》

目前微博上大多厕所是ACGN及其衍生的圈子相关,当然也不乏一些真人明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21世纪的简中网络应该读作:有人的地方,就有厕所。

“厕所”的用户“厕妹”被贴上群体标签,正因为她们并非松散的集合,而是形成了共同文化的团体。

她们有一套自己的规则。

首先,“上厕所”必须使用“花名”。对象不仅包括该圈子作品里的角色,还包括圈子本身,以及粉丝本身。

花名有时是谐音,有时从原作内容衍生而来,也有的……完全不知所谓,全靠厕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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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厕花名册

大部分厕所里的花名并不好听,越贱越土越好,说白了就是黑称,虽然有粉丝表达过不满,但厕所大多为了找乐子、吐黑泥而存在,这种程度的玩梗在厕妹眼里无伤大雅。

厕妹互称“老公”,称投稿者为“高柱”(稿主谐音),遇到对胃口的投稿,评论区常常出现“高柱仙品”的夸赞,翻译就是投稿的老公真是神仙品味[大拇指][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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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CP氛围浓厚的厕所里,“公”、“嬷”也是常常出现的字眼,代表着用户的同人身份属性,公为攻腐唯的代称,嬷为受腐唯的代称。

语言的通胀在厕所发展得尤为猛烈,满屏的“啊啊啊杀杀杀去亖去亖去亖”可能仅仅表达的是“我个人不是很赞成/很喜欢”,“喜欢XXX对我不好,苯宝现在去创死XXX赞成请点赞”这样的话语也可能只是想要在评论区里靠前一点。

普通的俏皮话已经不能引起注意了,要想在下限极低的厕里迅速成为焦点,过激的言行是条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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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即使在厕所这种已经严格匿名的地方,依然有方法产出KOL,也就是俗称的女明星,指在纷争和干架中总是被主动或被动推上浪尖的人。

投稿虽然匿名,有的人也会在连续投稿中表明“我是XXX稿主,这几条都是我投的”,在匿名的环境中忽然聚集起一个实体,显眼而唯一,当然会被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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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大部分投稿都带有编号方便查找,评论区则是完全不匿名的。有的人来厕只是为了利用匿名服务,也有人会主动在投稿下关联自己,表明自己是稿主,以至于在带有争议的投稿下扯头花打起来的情景到处可见,一来二去,有的账号就会被眼熟,如果这人还恰好带点儿坚定的意见或者属性,就会自动升级为厕所女明星。

别人看了会觉得言辞极端,可是在厕所运行体系中,这些话语不过是层皮,包装了其下“喜欢/不喜欢”的心思。然而语言和思想是相互影响的,没有人能日复一日高强度地浸泡在这种话语体系中却依然能随时抽身,当厕妹思维影响到厕所以外地方,那些轻飘飘的“去死啊”就会集聚成一汪她们自己也不能预测的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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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言厕语”并非全是厕所专属,而是不同小众圈子之间互相挪用、文化大融合的结果,比如“花名”这一规矩,在十年前的晋江匿名论坛闲情早有传统;而苯人(本人)、亖/纟(死)、omg老公你之类口癖又与韩娱饭圈、管人圈、惨圈、电竞圈男大用语等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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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词解释实在太多了卷子写不过来,大家意会一下

守序中立还是混乱邪恶?

因为口癖风格高度重合,且多少沾点抽象,不少人认为厕妹就是狗粉丝的变种。

这样粗糙的划上等号自然不够严谨,但厕所究竟是让公共领域里人人获得平等话语权的咖啡馆,还是滋生混乱邪恶的温床?

这个问题仍然值得商榷。

厕所这样一个带有公共财产性质的主页,比起私人账号,得到的关注更多,对那些渴望交流却声音微弱的个体,厕所让她们的声音被听见,却又因匿名机制和厕所文化的保护免于曝露在大众视野下必然带来的审判。

有人说,在厕所收获了很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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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的是,匿名原本的作用是消解对个体身份的凝视,让大家专注内容本身。一些厕妹却将它变成一双黑洞洞的地狱之眼,反过来凝视具体的实名网友。

原因在于,厕所还有第二层保护色——群体。

《乌合之众》写,“群体盲从意识会淹没个体的理性,个体一旦将自己归入该群体,其原本独立的理性就会被群体的无知疯狂所淹没。”

厕妹通过群体认同获得一种虚幻的“权力感”,动辄用自己的标准加诸他人,对不符合她们标准的陌生网友处以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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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被指出她们的行为有违人性道德时,她们反其道而行,将自己“堕”向道德洼地,称自己是“乐子萌萌人”,一切行为是“拉屎”。

——你怎么能指责一坨屎不够香呢?

厕妹因此立于不败之地。

厕所提供了安全感和荣誉感,也麻痹了羞耻心和自尊心,有的人本来只是“无恶意纯好奇”,但这个工具用熟了之后,人就会依赖上这种不用负责任的高度自由。做人的边界感一旦消失,想再找回来就难了。

厕尊重匿名性,但是匿名性很依赖于个人道德标准,而道德是通过参照群体的行为而诞生的、约束自我以及自我与他人关系的标准,把自己置于非人道德洼地等同于宣布自己脱离人类群体,而一部分厕妹又去以这种攻击性侵扰正常生活,让匿名性的恶意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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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隔空喊话bot本来只是自嘲成厕,现在都不得不采取其他名称以表明自己的非恶意性,厕逐渐被缩圈,最终匿名性聊胜于无,要骂就整个bot一起骂,或者这个厕针对的作品的粉丝都会被打成厕妹,受牵连人员不得不开始自证割席,然后回到最初的起点。

没有赢家,死伤惨重。

如今,对“厕所”“厕妹”的讨伐甚嚣尘上,但匿名+群体这两把狗头铡依然没有被抛弃,简中版《复仇者联盟:无限战争》的奇观正在上演。

厕妹隔空喊话后是反厕妹隔空喊话之后是反反厕妹厕隔空喊话,用魔法打败魔法打败魔法,无限套娃,无限塔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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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性不应该被肆无忌惮的任性改造成滋养邪恶念头的温床,即便思想无罪,也不能为因此发生的悲剧开脱。

但愿往后的日子里,厕所真的只是一个自谦自嘲的名称,而不是令人不齿的写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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