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淡定幽默,精神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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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姐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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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她的纪念日,所以,继续写杨绛(1911年7月17日-2016年5月25日)。

上海刚静态的时候,有很多段子,现在快进入“如常恢复期”了,段子倒是挺少的,主要可能是因为诸如气泡式管理没有多少人能参透吧。这几天,路上的行人慢慢多起来了,超市还是主角,总有层层叠叠的队伍;路口提供的免费理发,让人有村口大树下理发的幻觉。鲜花绿植批发店门口的绿植,在露天下兀自生存了两个月,倒是郁郁葱葱的。用一双五六十天都在小区的眼睛去审视外面,仿佛如同一场梦,终究我们快度过去了。

意大利生物学家斯特凡诺·曼库索在《失敬,植物先生》里讲了植物思维。植物无法像动物一样移动,所以发生危险它只能直面问题,解决问题。因此,它们演化出了一套非常灵敏的感受系统,并且让自己没有致命的弱点,各部分都相对平衡地发展,成了“自适应系统”,条件合适,任何环境下,它都能恢复过来,生生不息。

这就也好比杨绛的“晕船哲学”,既然在长途旅行的船上离不开,就适应它。不管风吹浪打,我坐直了,岿然不动,身直心正,心无旁顾,风浪可以奈我何?

据说,晕船哲学出处是这样的:1938年,杨绛、钱锺书和女儿三人乘船从欧洲回国,钱钟书晕船,杨绛对他说:坐船不晕船,就要不以自己为中心,而以船为中心,顺着船在波涛汹涌间摆动起伏,让自己与船稳定成90度直角,永远在水之上,平平正正而不波动。钱锺书按照这个方法试行,果然就不晕了。

杨绛就是那么坚韧,她就是遇事从不逃避,用智慧和行动马上去解决事,这是真正的反脆弱、抗风险、有韧性,所以她可以活得那么长。

我们如果太靠脑子去活着,就是个中心化的组织,如果还有心,那就是个分布式、去中心化的系统,有不一样的生命力。全身心地像植物一样生存,它的全身都可以呼吸,它可以用全部器官去感应,其实我们也可以。心可以让我们活得像植物,生生不息,所以你看,通感和同感这两件事是多么美妙。我们应该跟自然密接,也应该去看看街头的话剧。我们应该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不应该连一个小满的文案都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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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月,葱和芍药某种程度上也是上海的精神寄托。葱真的是遇水就活,而芍药是治愈花神,既“浩态狂香”(韩愈语),也清新脱俗。据说今年母亲节,芍药销量同比增长500%,为康乃馨的2倍,几乎快占据鲜花整体销售的半壁江山。

芍药是殿春之花,与春无争,却因为应了疫情隔离的景而受宠。中西方神话里,芍药真的跟瘟疫、疾病有关。上古时期,某年人间瘟疫,花神为救世人,偷偷把王母仙丹撒下人间,结果一些变成木本的牡丹,另一些变成草本的芍药;西方呢?古希腊名医阿斯克列皮耶,有个学生叫佩,他治好了冥神海提斯的伤。因为嫉妒,老师把学生杀了。冥王顾念恩情,把佩变成了一种能治病的花,即芍药。凡有芍药生长的地方,恶魔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巧的是,苏东坡居然就是五月花神芍药。

你看,芍药的所有关联人物和寓意里,都是治愈!治愈!其实,大的战争或疫情最后结束了,身体康复了,可能心灵上的某种综合症不会终结。人生太无常了,那个民谣诗人沈庆前几天也意外早逝了,他还没有看到他写的苏东坡音乐剧上映。

治愈,其实也不是这几年才流行的,历史上一直有。芍药确实还是一味中药,主要功能是镇痛化淤。这个年代,应该会持续流行的,就是精神的治愈、重建、创新等等。各种经济数据也都出来了,经济的肌体也要治愈。

内心强大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在这个命题下,苏东坡和杨绛的人生思想,总是被放在一起当论据:

他说:“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她说,“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一个人不想攀高就不怕下跌,也不用倾轧排挤,可以保其天真,成其自然,潜心一志完成自己能做的事。”“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发现: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杨绛和苏东坡的良药,就是淡定。还有一个共同之处,是把幽默作为日常。对于苏东坡来说,幽默并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而是抚慰治愈内心所需,是人生习惯,性格底色,幽默诙谐是他的本性。叶梦得在《避暑录话》里记载,“子瞻在黄州及岭表,每旦起不招客相与语,则必出而访客。所与游者亦不尽择,各随其人高下,谈谐放荡,不复为畛畦。有不能谈者,则强之说鬼。或辞无有,则曰‘姑妄言之’,于是闻者无不绝倒,皆尽欢而后去。设一日无客,则歉然若有疾。”

而对杨绛来说也是啊,她在回忆当年在沦陷后的上海写作戏剧的情况时说:如果说沦陷在日寇铁蹄下的老百姓不妥协、不屈服就算反抗,不愁苦、不丧气就算顽强,那么这两个喜剧里的几声笑,也算表示我们在漫漫长夜的黑暗里始终没丧失信心,在艰苦的生活里始终保持着乐观的精神。”

1944年她写了《称心如意》,1945年写了《弄真成假》,被柯灵称之为话剧史上喜剧的双璧。《称心如意》讲的是孤女寄人篱下,投靠上海的三个家庭,都市生活世态的基本面可能就是虚伪、自私和矫情;《弄真成假》写的也是不同阶层众生相,男女都想通过婚姻跨越阶层,最后却只能彼此结合,发现大家都是假的。这两部剧,都充满辛辣的笑,又蕴含深切的同情。“是用泪水洗过的,所以笑得明净,笑得蕴藉,笑里有橄榄式的回甘。”

她关心的始终是世态人情,一生所写也是。她的父亲是检察官后来是律师,会跟她讲述不少办案经过,那里面是斑驳的人性;她在东吴大学学的是政治学,也阅读了大量西方文学作品,为后来她学习、了解、模仿、借鉴西方世态喜剧提供基础。她的文学兴趣,始终在于世态人情和人文现象。包括她翻译的《小癞子》《堂·吉诃德》《吉尔·布拉斯》等等都是这种坚持。

他们夫妻的共识是,精神需要炼金术。钱钟书对此如此解释:“发现了精神是一切快乐的根据,从此痛苦失掉了它们的可怕肉体减少了专制。精神的炼金术能使肉体变成快乐的资料。于是烧了房子有庆贺的人;一箪食一瓢饮有不改其乐的人;千灾百毒有谈笑自若的人。所以我们前面说,人生虽不快乐,而仍能乐观。譬如从写《先知书》的所罗门直到做《海凤》诗的马拉梅,都觉得文明人的痛苦,是身体困倦。但是偏有人能苦中作乐,从病痛里滤出快活来,使健康的消失有种赔偿。……对于这种人,人生还有什么威胁?这种快乐把忍受变为享受,是精神对于物质的最大胜利。”

他们夫妻是真的幽默。不光是写得幽默,践行在日常里的也是幽默。在《丙午丁未年纪事》里记载,他们那时候是“牛鬼蛇神”,被要求制作写有自己“罪名”的牌子。于是,他们真的非常认真地制作自己的作品,像个孩子做手工一样,用工楷写上罪名,穿上绳子,挂在胸前,还相互欣赏一番。幽默有时候是旁观感、超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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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昆德拉说,人生的旅程无非两种,一种是为了到达终点,那样生命便只剩下了生与死的两点;另一种是把目光和心灵投入到沿途的风景和遭遇中,那么他的生命将是丰富的。

杨绛活了105岁,放在哪个时代似乎都不是最耀眼的,不是个时代的标志性人物,或者拥有转折点意义、标志性意义的作品。她只是在时光中漫步,遇到什么了,就认认真真研究完毕。

有时候,我们要问问自己,我们活着,到底有没有认认真真爱过一个人,或者说,浅显点,到底有没有认认真真地研究过一个公司,甚至一个股票,或者是认认真真地专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如果都没有,那自己是无序的,世界也是无序的、魔幻的。

最近比较有关注点的电影是《瞬息全宇宙》,讲的是一个中年移民妇女,丈夫无能,女儿叛逆还是同性恋,在鸡零狗碎的庸常琐碎中,突然接收到其他时空的任务。她终于在纷繁复杂的关系中,发现所有矛盾的核心都要从自己开始,改变自己也许才能改变一切。“你每做一次决定,就会产生一个分支宇宙”,人类的发展,其实就是所有人决定的总和,这不是人工智能能够计算的。还像《开端》的公交车爆炸案一样,循环了23次,才找到真凶。人生的耐心训练,可能需要训练几十次,几百次,需要几十天,几百天,甚至更长。在不确定性的年代,我们的人生拥有多元的选择,耐心和韧性,自我的完成,才是解药。

只有自己变得生生不息、笃笃定定,历史也许才能变成可以把握、可以分析、可以预测的“活的历史”。

她坚持的是“隐逸保真”。一百岁的时候,她说:“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杨绛夫妻从不理会别人的吹嘘和追捧、误解与苛责,真的只是做着自己,做自己,是一直在试验着精神的炼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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