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子观音的原型是圣母玛利亚吗

南省博物馆2018年开年大展“在最遥远的地方寻找故乡:13~16世纪中国与意大利的跨文化交流”正在热展中。此展是湖南省博物馆携手国内21家博物馆、国外26家博物馆打造的文化艺术大展,汇聚了中、意、美3国跨时代、跨地域、跨媒介的近250件艺术精品。一件件文化交流证物所带来的真实感,令观众大呼过瘾。当然,这种过瘾的感觉也来自一些出乎意料的文化交流的特殊文物。比如,在展览第五单元“来而不往非礼也”中,出现了两张相似度极高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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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人民的保护者”类型圣母子像摹本》

16~17世纪

意大利罗马圣安德烈教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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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款中国圣母图》轴

1470~1524

原件藏美国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

这两张图的模仿关系,是中西文化交流的直接证据,但是,人们探究的欲望并未就此停止,因为两张画引起了一个更大的话题,那就是,送子观音的形象在佛造像中非常特别,从相似度看,难道送子观音是从圣母玛利亚借鉴过来的吗?

这个问题就复杂了。

因为很长时间以来,对于观音研究就有不同的说法,比如,有观点认为观音是男人,有认为是女人;有认为观音是古印度人,有认为是中国人;有认为观音是佛教传统人物,也有认为是文化外来的产物,比如圣母玛利亚。

真正的修行者,并不沉迷于这些纠葛,他们更执着于智慧的深意,但是文化爱好者就不同了,他们习惯于打破砂锅问到底。实际上,“问到底”往往是难于上青天的事情,更多的只能做到梳理梳理线条,有个大致的脉络就算功德圆满了。

首先说,造型的相似,确实能够证明文化交往带来的相互影响,但并不能证明源流的血缘关系。

我们举个例子,北京故宫藏德化窑白釉送子观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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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化窑白釉送子观音像

高18cm宽8cm

故宫博物院藏

此观音坐在山岩之上,旁边放着本经书,怀中抱着孩子。造型亦中亦西,是不是有些怪异?

事实上,从这尊像所产生的历史背景看,一点都不怪异。

在明代晚期,德化窑进入了自己的鼎盛期。要知道,中国瓷器并不限于中国人使用,它是最受西方人追捧的。作为畅销的外贸商品,德化瓷与西方人的现实需求、特征性文化已经做了对接。由此直接做个圣母玛利亚的瓷塑像,也是很正常的事。在送子观音的造型上有所借鉴,或者以中式的理解处理类似题材,也同样是可以想见的。

本来中国文化就有兼容并蓄的传统,外贸的经济输出,伴着外来文化的融入,很多中国商品化的艺术都打上了外来文化的烙印,瓷器如此,绘画也一样。再进一步,就是拿圣母玛利亚的画像在中国民间作为送子观音来供奉,也不算不能理解的事。

那么,往根儿上捯,圣母玛利亚和观音有没有关系呢?

这就需要更深入地研究了,不好妄下定语,但可以肯定地说一点,那就是,送子观音在佛教中的大致脉络,也是有迹可循的。

就形象而言,送子观音的原型最接近于古印度的鬼子母。而鬼子母也是在中国内地比较普及的神像,一般称为“送子娘娘”。

鬼子母是谁?

按梵文音译,叫做诃利帝母。

不知道?

是的,一般人都不知道。

但是,母夜叉,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大多数人一定知道。

专吃小孩的,就是这尊神。

此神本是古印度婆罗门教中的恶神。

此神的由来也有不同说法,但大致意思差不多,就是说一个怀孕女子不幸流产,这跟五百个人有关(见死不救之类等)。女子于是决定报复这些人,要在转世之后吃这些人的孩子。后来,女子说到做到,开始了她的吃孩子报复的可怕历程,从而成为了令人闻声色变的母夜叉、鬼子母、诃利帝母……

故事还没有结束,后来,女子遇到了释迦,释迦度化了她。

这个故事说,鬼子母吃别的孩子,可是她自己也有五百儿女,释迦趁其外出时藏起来一个。鬼子母回来后遍寻不获,求助释迦。释迦劝她将心比心,鬼子母顿悟前非,成为护法诸天之一。她把自己的孩子舍给人间求子的人,成为了中国民间所说的“送子娘娘”。

今天去哪里能看见鬼子母呢?

比方说,著名的大足石刻北山一二二号窟即诃利帝母窟,窟中所雕贵妇人形象就是鬼子母。当年梁思成先生考察大足石刻,当时就给石刻照了像。这就是典型的“送子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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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先生所拍诃利帝母窟

在人称“北京小敦煌”的法海寺,也能看见鬼子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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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寺壁画中的鬼子母

那么,最早的送子观音像又起源于何时呢?

清代金石学著作《八琼室金石补正·北齐王三娘造像记》有载:“ 天保元年正月十八日,清信女王三娘为子敬造送子观音像一区。”

也就是说,至少在北齐天保元年(550年),造送子观音像已是一时风气。

这个说法靠得住吗?

应该是可以的。

因为按照今天的理解,送子观音的理念来自于《妙法莲华经·观世音普门品》。

《妙法莲华经·观世音普门品》云:“若有女人,设欲求男,礼拜供养观世音菩萨,便生福德智慧之男;设欲求女,便生端正有相之女。”

《妙法莲华经·观世音普门品》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面这段话,是姚秦时鸠摩罗什(344—413年)翻译的,但鸠摩罗什已经是《妙法莲华经》的第二次翻译。

《妙法莲华经》的第一次翻译,是晋代的竺法护(约3—4世纪)。

竺法护对同一句话的翻译是这样的:“若有女人,无有子姓,求男求女,归光世音,辄得男女”。

观世音在此写作了“光世音”,仿佛更增加了古朴感。而《妙法莲华经》时代这么久远是有原因的。

《妙法莲华经》被认为是佛陀释迦牟尼晚年说教所留,为大乘佛教初期经典之一。这部经典的完成年代约在纪元前后,最晚不迟于公元1世纪。

纪元前后?公元1世纪?

基督教也诞生了。

那么,圣母玛利亚形象还是有可能、有机会影响到观音造像的?

这个……问题……

鉴于我们人类文化相互渗透历史还留有太多空白,这个问题还是留给更多有兴趣的研究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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