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四十年前我翘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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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中天读研究生时的照片,李华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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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汉大学

已经不记得四十年前的今天,我翘课了没有。

但正如阿Q和候补阿Q所说:人生天地间,有时未免是要翘课的。

翘课与中国的变化表面上看没有毛线关系。当时我并不知道北京召开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会议,这个会议将影响我的大半辈子。

现在想来,真是恍如隔世。

那时我在武汉大学读研究生,是同等学力考进去的。

这个词总是被写错,写成同等学历。

学历就是学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同等的是学习能力,只能叫同等学力。

1978年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次招收研究生,我是第一批。

十年没有招生了,国家也百废待兴,所有人都学习热情高涨,就连外语课本的第一句都是:

Study for the realization of the four modernizations.

4つの近代化を実現するために学ぶ。

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学习。

那又为什么要翘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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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排左起:吴林伯先生,周大璞先生,胡国瑞先生,易中天,付生文

前排左起:毛庆,何念龙,李中华

并不是所有的课都翘。

专业课是必须上的,也想听。

尤其是胡国瑞先生讲唐诗宋词,简直入迷。

夏渌先生的文字学也趣味盎然,还要提前抢座位。我在《易中天中华史》第三卷提出“以德治国”只可能是周人的观念,不可能产生于商代,就是通过对比商周两代“德”字的字形得出的结论,靠的也就是夏渌先生帮我打下的基础。

哈哈!童子功。

音韵学就听得一头雾水。国际音标什么的,估计下辈子都学不会。我的外语至今其烂无比,不怪老师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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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排左起:黄克剑,易中天,邓晓芒

后排左起:程亚林,陈家琪

翘课以后干什么呢?

一是听讲座,二是跟同学聊天。

那时武汉大学的讲座很多,全国各地的学者和科学家都来演讲。憋了十年的话开闸放水,当然精彩纷呈。如果讲座安排在白天,就只好翘课。

听讲座是跨学科的,数理化的也去听。

请问,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可以学习思维方式。

何况,讲座是精华的浓缩。

所以,上大学一定要听讲座。

聊天同样跨学科。

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研究生,我们那帮人都有天之骄子的自我感觉,说得好听叫风华正茂,说得难听叫牛皮哄哄。所以有事没事,就聚在一起指点江山高谈阔论,有如魏晋风度,也是头脑风暴。

我对人的本质和中西文化的看法,就深受邓晓芒的影响。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和李泽厚《美的历程》则是陈家琪推荐给我看的。

程亚林老兄,到现在还纠正我写诗的用韵。

那是一个值得怀念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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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道玉与易中天,李华摄影

学术自由,是那个时代的特点。

刘道玉校长主政的武汉大学更是如此。

那时真是自由到了几乎随意。校长书记的家,学生敲敲门就进去了。刘校长的家之俭朴窄小,令人难以想象。因为他有一句话:在教职员工的住房条件改善之前,我刘道玉决不搬家。

现在,他老人家住得也不宽敞。

其他校领导也一样。

主管教学的副校长童懋林,听说哪个老师课上得好,就会一个人悄悄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听,听完就走。

老师讲什么,怎么讲,绝不干涉。

她只想知道,这个老师为什么受欢迎。

学术研讨会,刘校长也是有空就参加。

同样,大家随便讲,哪怕争得面红耳赤。

作为校长,他绝不会做裁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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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道玉著《教育问题探津》

因为刘道玉知道,马克思和恩格斯是这样定义共产主义社会的:

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共产党宣言》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422页

人民出版社2012年9月第3版

因此赋打油诗一首,以纪念那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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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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