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往事犹存,可期未来已至|专访宁浩、温仕培

作者 / Baoyi

在刚过去的端午档,“坏猴子”新片《热带往事》颇受关注——先是入围第74届戛纳电影节特别展映单元,再是现身坏猴子影业“S+”2021年度品牌发布会。上映一周,影片所呈现出的那种暧昧燥热而又梦幻迷离的视听质感,久在心中、盘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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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部影片,监制宁浩不吝赞美。他认为“好的电影是诗意的”,能向观众展示一种极具诗意的视听语言的《热带往事》就是他心中的好电影。而能将那些看似躁动不安的故事元素进行诗化处理的导演温仕培,更是才华横溢。

对于导演温仕培来说,这部长片处女作是让他在实践中得以建立起个人电影审美体系的重要节点。他认为审美是需要自洽的、成体系的,无论是故事内容、视听设计还是演员调度,都是为了给这部电影定制出一套专属语言。

不过,在温仕培极力把自己的创作思考与城市记忆熔进影片的同时,他也像大多数青年导演那样忐忑——毕竟,个人风格越明显的青年导演就越像一把张扬的烈火,他们在创作的过程中如何进行自我管理、完成自我表达以及抓取外界评价,都是需要反复思考的问题。

承此疑问,在《热带往事》上映之际、坏猴子影业“S+”品牌发布会之前,一起拍电影采访了影片监制宁浩和导演温仕培,听他们分享了发生在那个热带的幕后往事、以及当下想向观众传达的创制思考。

导演特性与审美体系

在“坏猴子72变电影计划”成立及运作的这些年里,宁浩反复强调的,总有一句“导演人对了,事肯定就对”。在他看来,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点不在于要推出几部作品,而在于要推出几个人,然后让一代代青年导演以传递接力棒的方式将中国电影传承下去。

因此,宁浩在做监制时最关注的是导演本人,正如他在第一次见到温仕培的时候,就被小伙子简单而不失雅致的衣装吸引了。宁浩说:“(当时在片场)我觉得他穿得特别审美得体,小领衬衫、内里T恤,搭配很有品位,让我印象深刻。”

以此为契机,温仕培与他的草创故事顺利开始了与宁浩团队的接洽。围绕《热带往事》这个项目,这也大概成为了留在双方心中的起点往事。

不过,温仕培对于自己当时穿了什么,早已记忆模糊;他记得的,是宁浩可亲可敬的师长形象。直到后来两人合作,宁浩的鼓舞、协助和建议也贯彻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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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中的宁浩和温仕培

看过《热带往事》的观众,大多都会认同宁浩对温仕培审美很好的判断。然而,又如宁浩所言,“审美最重要,但审美这事是说不清的”。

所以,在创作和执导《热带往事》的过程中,温仕培首先要做的就是将这个颇为朦胧的故事想法落地。据温仕培和宁浩所言,导演需要做的,是抽出故事中的那些神秘且诗意的元素和信息,寻着这两点在拍摄过程中探索属于自己的电影语言和风格,进而努力地、最大限度地保留它们。

而对于故事背景的地域取舍和影片节奏的快慢把控,温仕培也有自己的考虑。生长于广东,他曾说《热带往事》这个故事是来源于自己记忆里看过的新闻,所以他想在影片中做到的,是再现当时的人、事、以及年代气息,而非复刻城市景观。“你也知道很多过往的城市景观已经很难找到,只有局部的地区能被保存得很好”,谈及这个问题,温仕培对同为广东人的记者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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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往事》中的广州人民路

至于故事上的叙事节奏把控,温仕培则做了更多斟酌和考量,乃至于在影片上映之前,他仍在思索成片是否“太慢”。

《热带往事》的故事,如果从正常的单线时序来看,是一起由车祸牵连出来的凶杀案,而温仕培巧妙地将时空打乱、重组,再使用标志性声音、画面、音乐来进行跳剪和勾连,使影片充满了绵长的诗意感。

某种程度上,这一点像是延续了宁浩早些年的荒诞喜剧创作思路:故事超前、叙事多线、用语独特。温仕培也曾谈及对宁浩的致敬,所以他最终还是保留下了那些独具个人特色的巧妙转场、南国配色和年代景观,尽管略显迷离,但饶有余味。

在做完所有力所能及的准备和努力之后,回看《热带往事》这个处女作,温仕培认为“起码达到了自己当初设下的标准”“算是探索到了自己作为导演的位置和方向”。而从观众的反馈来看,以“个性化”“风格化”“强视听”等关键词为创作特性和审美基调的“导演温仕培”,的确也具象起来了。

反类型套路的类型片

关于《热带往事》的另外几件往事,还与实际片场中的创作实践有关。

总的来说,《热带往事》的创作是反类型套路的。据温仕培解释,所谓“反类型套路”,亦即要在某一类型的框架之下尝试不一样的东西,从而创造属于自己的、无法被复制的一种语言。

对此,宁浩十分认同,因为他也相信这个理念可以让一位导演的创作生涯走得深刻而长远。就像是犯罪片,在林林总总的世界电影片库里,宁浩认为必然会有属于青年导演温仕培的独一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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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往事》剧照:王学明一脸疲惫地躺在雨中

那么,为了能在《热带往事》中触达这样的理念,温仕培都做了哪些工作呢?

首先,温仕培完成了这部影片的“定调”。

何谓“定调”?温仕培具体解释就是要为剧本的主题、人物、故事寻找到最合适的方向。对此,监制没有给出具体的修改要求,而是向导演提供建议和参考,同时也会为导演保留充足的接纳权。“这也是我会跟宁导重点探讨的东西”,从青年导演的角度出发,温仕培认为这些来自监制的方向性意见和参考至为关键。

从“反套路犯罪片”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可以把《热带往事》的基调看作是诗意与张力的结合。对此,宁浩的评价是“成片画面十分具有意境”,而温仕培的看法则是“故事能有很多的解读空间”。

其次,温仕培不仅如常辅助演员来展示他们最好的那一面,而且还调动他们去拓展自身的表演边界,以为影片拍摄而碰撞出更绚烂的火花。

以一改往日阳光型男形象的主角彭于晏为例,一方面温仕培在正式开机之前便做足功课、全方位了解彭于晏的表演特质;另一方面,为了呈现出“王学明”一角的特质,温仕培与彭于晏达成了瘦身的共识。在这一点上,敬业的彭于晏最终以超出温仕培预设的瘦身成果,呈现出了一个与故事中人物更为贴合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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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于晏在《热带往事》中饰演王学明

关于演员,温仕培进一步坦言能在处女作中与彭于晏、张艾嘉、王砚辉、章宇、姜珮瑶等优秀演员达成合作是一件十分令人惊喜的事情。

尤其是彭于晏的敲定,是监制宁浩助力的一件有缘之事。据宁浩所言,刚好那天彭于晏与他吃饭,原本是聊一件别的事,只是他正好在想《热带往事》的选角,思索之间便觉得彭于晏或许可以驾驭“王学明”一角,所以就把项目和剧本递过去了。在这之后,宁浩也牵线介绍了彭于晏和导演温仕培认识,从而开启了他们在《热带往事》中的深度合作。

而对于拍摄现场那些与演员即兴碰撞出来的火花,温仕培举出了“章宇的台词”一例。据悉,章宇是温仕培一直都很想合作的演员,原定想请他到剧组客串唱一首歌;但在章宇到达剧组当天,恰逢是他的生日,所以温仕培和宁浩便向他递向了一页有台词的剧本。就是这样,我们现在才看到了盲人歌手(章宇饰)演唱猫王名曲《Are you lonesome tonight?》前后的那些与王学明的言语互动情节。

此外,与演员互动相关的“反类型套路”创作往事,必还绕不开王学明与梁妈之间的关系解读。有的观众认为他们之间是单纯的加害者与受害者家属的关系,有的观众认为他们之间生成了介乎于母子与知己之间的暧昧情愫,还有的观众则认为他们只不过是短暂介入彼此生活轨迹的过客……一千个观众的心中会有一千种解读,一千种解读会让一部电影在观众的心中变得回味无穷,做到这一点,温仕培想要的“反类型套路”效果,大体也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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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往事》剧照:梁妈给王学明冰敷伤口

往事犹存,未来已至

不过,无论导演的创作思考和理念有多么超前、独特和风格化,一部电影始终还是要面向市场的,一位青年导演的全面成长也离不开他们对市场因素的考量和把握。

对此,温仕培和宁浩都不予置否、不加规避。面对记者提问,温仕培说“在市场的问题上我比监制更着急”,宁浩则说“像他(温仕培)这样的导演实际上不必太过考虑市场,而应去想怎样可以最大限度地让自己的审美留在银幕上;不过有的导演就还是会考虑得更商业一些”。

从青年导演和成熟监制的角度,温仕培和宁浩分别向我们阐述了他们当下对于电影市场表现的思考。不过,倘若我们再将这个问题推而广之,扩大到以温仕培为代表的中国青年导演群体和以宁浩为代表的青年导演推手力量之中去,则会看得更为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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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横空出世的“坏猴子72变电影计划”

一方面,我们能从温仕培的“着急”中看到一个关于当前我国青年导演该如何与电影市场相处的问题——有才华的导演不少、助力青年导演的渠道和平台更是越来越多,但是,面对个人表达和市场需求,每一位青年导演都清楚地知道自己重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吗?

从理想的状态来看,每一位电影创作者都应是从热爱出发的,诚如宁浩所言,“青年导演当下挺好的,现在肯定比以前容易,渠道也多,剩下的就是他们怎样拍好自己的作品了”。然而,当下我国不少处于起步阶段的青年导演,却似乎更符合陈国富、董润年、王易冰等电影人在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创投项目现场所点评的那种状态:暂不明晰个人表达与市场需求之间的取舍,从而落入一种“两头不到岸”的游移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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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中的彭于晏、温仕培与执行导演何沛林

另一方面,从宁浩的视角出发,我们所能看到的则是中国当下越来越好的青年导演创作环境,而且它不是在创作训练与市场辅助中顾此失彼的,而是两相平衡、打通电影产业全链条的。

这般正向变化,宁浩及其团队所开创的“老带新”创作集群模式值得记上一功。回看“坏猴子72变电影计划”正式面世的2016年,青年导演的上升通道尚未建成,聚焦国内运作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或创投会也只有寥寥几家。而现今中国的各类青年导演上升平台已经百花齐放,涌现了大量能为他们提供机会、保驾护航的比赛和扶持计划,创作者被发掘、认识、以及培养的渠道正被逐渐打开和拓宽。

紧跟互联网潮流,宁浩和它的计划也在与时俱进,拥抱变化。在去年末的第3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上,坏猴子影业公布与B站在短片领域的战略合作,计划合力推出短片系列,为更多青年导演提供实现创意的机会,也为发现更多的年轻创作者牵桥引线。同一时间,坏猴子影业与爱奇艺的战略合作也拉开了帷幕,合作片单分别在今年5月的爱奇艺年度大会以及6月14日刚刚结束的坏猴子影业“S+”2021年度品牌发布会上向市场呈现。由此,网络电影正式进入了“坏猴子”的品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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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猴子影业核心团队大合影

回到《热带往事》这部作品,一番锤炼后,温仕培已相对清晰了他作为导演的取舍与平衡。面对未来,他没有狭隘地把自己限定成一个作者型导演,而是找到了一条可以在保有个人风格的基础上、更多地着力于故事叙述的道路。“下一部题材是强类型强戏剧的,但我仍会继续寻找反套路”,采访末段,温仕培如是说道。

至此,《热带往事》之后,影片本身余味犹存;而在影片之外,宁浩和温仕培迎向未来、步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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