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潜鳞翔羽志》第十五回 信伪君落难青云堡 戏恶汉开罪白虹庄

原创武侠小说《潜鳞翔羽志》

第十五回 信伪君落难青云堡 戏恶汉开罪白虹庄

石羽自邙山逃出,当夜一路南行,只半个时辰便到了洛河边。因是深夜,渡口早已无人,借着月光勉强见着一叶小舟靠在岸边。他当即迈步登上,撑着篙渡往对岸。夜幕昏暗,看不清水上动静,幸好洛河不算宽阔,只一会便上了岸,又将船系定。至此他心里方稍稍安定,却仍旧不敢大意,继续向前行去。因程砺山与田鞅将追他的人引上歧路,这一夜自然无事。

第二日大早,石羽行至一小镇,听见有人叫卖蒸馍炊饼,方觉腹中空空、饥饿难忍。从怀里掏出田鞅赠他的钱袋,打开一看,竟有一张叠着的纸笺覆于银两上。取出展开,只见数行墨迹,细细看去,乃是一首七言诗,诗曰: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石羽认得这是前朝名家刘梦得所作《浪淘沙》,念完这四句,便明白田鞅之用心,他心里又生感激,暗道:“大师兄如此待我,我实不知如何报答,须应了这诗里谶言、当成这风浪里淘出的真金才算不负他所望。”想到现时处境,又思道:“刘梦得不过被贬出京师、尚无性命之忧,我此刻较他当年之失意更有过之,命途也险得多了,且他尚可重回长安、再赏玄都观里的桃花,不知我可有重回邙山之日?”愈想愈觉凄凉。幸而他本非愚弱之人,并未因此丧了心气、过分消沉。上前买了几个蒸馍,解了腹中之饥,将余下的包好,权作途中之食。因恐鲲鹏帮门众追来,他不敢投店歇息,仍接着往南奔走。

石羽一心只顾赶路,途间不曾有许多停顿,只在深夜困乏时寻个无人处胡乱歇了一夜。日间再行一时,眼前见着一座巍峨高山,其势绵延宛转、不知所止。石羽寻了个老农问路,老农道:“打这里往南百余里便是南阳城,只是隔了这伏牛山,行路不甚方便。若走官道须往东边绕行八十里,免不了多费些时候;直道也是有的,然而须从这百里青山中穿过,途间常有虎豹出没、亦曾听闻有盗贼拦路,寻常百姓若非结了四五十人同伙,谁敢打山里过。”

石羽听了忖道:“若走官道恐遭鲲鹏帮门人阻拦,还是走山道的好,便是遇上几头野兽或是几个山贼也不怕。”谢过老农,径直上了山间小道。在山林里穿行多时,并未遇着甚么阻碍,只是山路漫长、及至天暗仍未曾穿透。天上虽挂着明月,却叫密枝稠叶遮住了照不进来,石羽恐走岔了方位,不得已停脚歇了一夜。如此一日过去,待到隅中时分,石羽才穿透了这百里山林,眼前现出一片开阔原野,亦有许多人家散落各处。再寻人打听,果然离南阳城已不远了。

石羽接着赶路,因上了大道,途间来往行人渐渐多了。至一个小镇,忽见前方道中十余个携着兵刃的江湖好汉结伴行走,他心里生起警觉,悄悄避到屋角处。待那一伙人走得近了,认出其中两个来,果然是鲲鹏帮的弟子。石羽暗暗惊诧,忙退到一面矮墙后边藏住身形。这时听那一伙里有人道:“咱们白虎堂怕是招了甚么鬼邪,不及三年死了两个堂主,当真是大不吉利。”

又一个道:“三年前魏堂主凶案至今未破,前不久又死了个卫堂主,此间的确有些玄虚。果真是白虎主凶丧、见不得好么?”

又一个插道:“倒也不必信这无端由的玄话,这回玄武堂主不也叫人杀了么?”

又一个接道:“管这鸟事作甚!依我说这卫浚死得好,若今日仍是他管事,我等何时才得出头?”

第一个道:“老弟之言极是。那卫浚方才上任便将我等一番好打,不过是白吃了几顿酒饭,怎值得他这般怪罪?那玄武堂的弟子去青楼酒肆快活谁敢问他要钱!”

第二个接道:“自打他管事,弟兄们再没了快活日子,纵有好事也轮不到我等经手,无端叫他冷落了三年,端的是叫人憋气。”

石羽听得气愤,暗里骂道:“这几个恶汉真个可恨!分明是你为非作歹惯了,如今并无分毫悔意,反倒怪卫大哥管得紧,却是甚么道理?”

又听那人道:“幸而当今董堂主英明,亲手料理了司徒兄弟,平日与他亲近之人打的打、贬的贬,却看得起咱们弟兄,嘿嘿,究竟到了你我出头之时。”

第一个道:“这回奉命出来,果真捉了那姓石的小子回去,岂不是大功一件?到时候你我当可扬眉吐气,想来这新上任的董堂主也必对咱们刮目相待……”

第二个却道:“这小子既杀得了玄武堂主,必有了不得的本事,只怕不容易对付。”

第一个道:“我听说邙山派年轻一辈里只有田鞅、许筠两个武功了得,其余皆是泛泛之辈,并不曾听说这姓石的小子有甚么过人的本事。想必玄武堂主是遭了他暗算,并非武功不敌。”

第三个道:“正是。玄武堂主武功何等高明,怎会败在这没名字的小子手里?必是他使了诡计无疑。你我几个一齐出手,还怕他不成?”

众人听了皆以为是,纷纷应和。第一个又道:“这小子若往南边逃走,必打此地经过,你我且仔细些,莫叫他走脱了。”

石羽听到这里,心道:“当真动起手来,也不怕这几个喽啰,只是若泄露了行踪,必招引更多敌手来阻拦,如此便难走脱了。”当即不动声色,往后退走数十步,又转入一道僻静小巷,离这伙恶人渐渐远了。正行进时,忽听头顶一阵风响,举首望去,只见一个灰色身影自屋顶飘落,两手垂下直取他臂膀。石羽大惊,一个翻滚避走丈余,侥幸躲过这一击。再看那灰衣人时,却见他面上蒙着布巾,不知何许人也。石羽方欲质问,那灰衣人却不停手,只顾发招往他身上攻来。

两人斗了二十招,未见胜负。再斗半晌,那灰衣人招法渐渐紊乱,石羽忖道:“此人武功虽胜不得我,却怕他招来鲲鹏帮的恶人,须速速了结才是。”虽这般想着,一时却拿他不住,心里不免焦急。正斗得紧时,那灰衣人却往后跃出两丈,收手站定。石羽狐疑,也暂且停了手。只听那灰衣人道:“好个小子,如今连我也敌不过你了。”说罢揭下面上布巾、露出真容来,却是十日前上邙山送信与他的龚余隆。

石羽又惊又疑,道:“龚前辈这是何故?”

龚余隆喝问:“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石羽一听便知那弑师流言已传遍江湖,心间万般委屈,半晌才道:“我实在不知是谁人害了师父。”

龚余隆道:“江湖上尽传是你以下犯上、谋害了恩师,今日你有甚么话说?”

石羽闻言禁不住两眼落泪,回道:“实无此事。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加害于他老人家?平日便是与他争辩一句也是万万不敢。”

龚余隆又问:“有人说你与鲲鹏帮的司徒兄弟一道投效了契丹蛮子,你又如何说?”

石羽道:“我从未与契丹蛮子往来,且我父母皆死于契丹贼人之手,我只恨未得报仇机会,又怎会投效于他?那司徒兄弟虽是我故交,我却不知他二人与契丹有何干系,但他二人品性良直,只怕江湖上的流言也当不得真。”

龚余隆见他面上垂泪,不似作假,却又不敢全信他,于是命道:“你且将这几日遭遇与我细细讲来,我自当分辨明白。”石羽仔细与他说了。龚余隆听到程砺山与田鞅救他出来时原本尚有几分怀疑,待见了程砺山手书函封方知他所言不假。龚余隆思道:“江湖上皆传他这回出门是为与司徒兄弟一齐叛逃,当日却是我传信命他北上寻师,旁人不知其中真假也罢了,我怎能听信那些流言?且那日传话的两个小子无故失踪了,其间必有蹊跷,莫非有人故意陷害他不成?”于是渐渐信了石羽。


待石羽讲完,龚余隆道:“我原也不信是你所为,只是江湖上许多人这般传来,叫人难辨真假。你既已逃出山门,眼下有何打算?”

石羽道:“只愿依三师伯之计,到鄂州避居一段时候,待来日再洗冤报仇。”

龚余隆沉思一晌道:“你师兄都记着旧日情谊,想来不会尽心拿你,只是鲲鹏帮追得紧,眼下难逃得过,不如先随我去青云堡躲避几日。他们几日寻不到你,自然放松了,到时候再走不迟。”

石羽听了思道:“若是旁人,我还有几分疑心,但这青云堡堡主金大贵却信得过,三年前英雄大会上我曾亲眼见他当众斥责孟圣全,想来他与鲲鹏帮决非同伙。”于是回道:“如此有劳龚前辈了。”

青云堡原落在南阳城郊,两人只行得小半时辰便到了。龚余隆道:“金堡主是我结义兄弟,此事不须瞒他,你且与我一齐见过。”石羽谢过。二人入了门里,龚余隆领着石羽去见金大贵,将石羽如何蒙冤落难与他讲了。金大贵叹道:“原来个中竟有这般曲折。我前时也曾听得一些流言,多半于石少侠不利,想来这许多流言却当不得真。”又向石羽道:“石少侠只管放心住下,莫说逗留几日,便是住个三年五载也不妨事。那鲲鹏帮的人也未必敢闯进我青云堡来要人。”石羽拜谢。

石羽在青云堡里住了四五日,不见鲲鹏帮门人前来侵扰,稍稍放宽了心。他每日起居饮食自无须忧心,早有金大贵吩咐下人安置妥当,龚余隆亦常来与他闲话。虽得暂时安定,他因记着恩师遇害、自身蒙冤,不免心间惆怅、镇日郁郁不乐。这几日思量多回,仍觉应早日赶到鄂州安顿下来,再缓缓谋作报仇之计。

这一日傍晚,龚余隆自设筵席,请石羽赴宴。酒过三巡,龚余隆道:“贤侄,今日是为与你作别。堡主有个紧要之事交与我处置,今夜便须出门,七八日才得回来。”

石羽道:“只前辈一人去么?若须有人帮手,我自当尽一臂之力。”

龚余隆摆手道:“这却不必。贤侄多虑了,不过是他营生的勾当,原也无甚难处。且眼下外头恐有鲲鹏帮门人盘桓,你万不可轻易露脸。”

石羽道:“我逗留于此,虽无大忧,却不是长久之计。不瞒前辈,我正欲辞了金堡主,仍往鄂州寻个居留之所。”

龚余隆劝道:“鄂州山水遥远,途间恐有变故。这青云堡虽小,只须平日谨慎些,也可保得你周全。贤侄何必舍近求远?”

石羽道:“梁园虽好,却非久恋之家。我若长居于此,只得镇日困守屋院,究竟难有作为,如此何谈洗冤报仇?莫说这青云堡,便是那鄂州武昌军也只是暂居之地罢了,终有一日我当再回中原,将这悬案查个明白,不报杀师之仇决不干休。”

龚余隆赞道:“有志气!好男儿正该如此。”两人叙话良久,天色渐暗。龚余隆有事在身,即须起程。两人门前道别,龚余隆道:“贤侄,你心意已决,我也不便强留。但记得路上谨慎些,莫叫旁人认出来。他日你若再回中原,仍往此地来寻我便可。”石羽含泪拜谢。龚余隆上马去了。

当日夜间,石羽卧床未眠,思道:“明日一早便辞了金堡主往鄂州去,这几日保全之恩只好来日再报了。”正思量时,忽然嗅到一丝香味,心里觉得古怪,坐起四下一望,因屋里昏黑看不见有何异样。正欲下床探看,忽觉手脚乏力、眼睛也睁不开,顷刻便瘫倒在床没了知觉。

过了许久,石羽头顶忽遭砰的一击,于是觉醒。睁眼一看,却是黑乎乎一片,甚么也看不见。正疑惑时,身子忽地一震,头顶再遭一回撞击,他方欲起身却发觉手脚被人缚住、早已动弹不得。这时又听外头一人呼号,却是赶马的声音。原来他在屋里遭了暗算,被人熏倒拿住了,又塞进这辆马车里,只因车子颠簸、撞了头他才醒转过来,却不知将去往何处。石羽察觉当下处境,不免心里焦急,怎奈手脚被人缚住,终是无计逃脱。这时忽听外头一人道:“听说邙山派的人也到了这里,你我须仔细些,不可叫他们看见。”

又一人回道:“那洪掌门不是要处死这小子么?便是将他交与邙山派又有何不可?”

第一个道:“听说邙山派里有人与他求情,那夏老头也不肯答应处死,洪掌门也要给他几分脸面。果真叫他们找回去了,只怕这小子死不成,反倒误了事。”

第二个道:“小弟不解,既是这小子杀了咱们的人,一刀宰了他便可,何必擒回灰牛谷,多费这许多功夫?纵不杀他,只须将他交与鲲鹏帮,他也决计活不成了。”

石羽听到这里大为诧异,忖道:“原来这两人并非鲲鹏帮的人,这灰牛谷是哪家门派,我竟从未听过。这两人说我杀了他家的人,却是从何说起?”揣量一时,忽思道:“只怕是这几日江湖上流言四起,已将我名声毁了,因此别家的凶案也一并算到我头上来。当真气煞人也,这冤屈却向谁人说去!”

这时又听第一个骂道:“你这夯货,恁地不明白!倘若此刻他便死了,我等如何向上头邀功?你道谷主为何问那青龙堂主要这小子回来?若果真是他,我灰牛谷查获此人便是大功一件;纵不与他相干,再交与鲲鹏帮也不迟。嘿嘿,这小子武功倒是不错,听他们说若非金堡主妙计得手,只怕还不易擒住他哩。”

石羽愈听愈奇,他如何也想不到自个早已落在鲲鹏帮手里,这回竟是灰牛谷主人从青龙堂主霍百修手里将他要来。待听完这一段,心里恨恨道:“金大贵明着待我礼敬优厚,暗里却将我卖与鲲鹏帮,端的可恨之极!想来今日龚前辈出门也是他有意为之,所谓处置要事不过是胡乱找个借口、只为诓他出门罢了。此人机谋恁地阴沉!”

那两个赶车的又闲话一阵才停了口。石羽细想一时,心间悬疑更深,忖道:“这灰牛谷究竟是甚么来头,连霍百修也要听他的话?这两人口里的‘上头’所指又是谁?”又思道:“我与这灰牛谷素无仇怨,也不知为何遭他猜疑。即便与他分辩明白了,仍将落到鲲鹏帮手里,究竟难保性命。”于是苦思脱身之策,但他手脚皆绑得严实,站起身来已是难为,又哪里逃得出去?

马车走了两三个时辰,东边红日升起,天色渐渐明朗。石羽一宿未眠,只是不曾发出声响。忽听车外一人道:“青云堡的迷香果然有劲,这小子竟是整夜未醒。”

另一个道:“横竖是要死的人了,有甚么相干!眼下不过七八里便到了,待见了谷主必有重赏,你我却去痛饮一回、一醉方休。”

话音方落,忽听身后不远处有人呼道:“龙头领慢走!”伴着马蹄响,顷刻间已到车旁。

车外两人勒马停住,一人回道:“你是何人?有何见教?”

来人道:“我是霍堂主手下随从。敢问龙头领,那石姓小子可在车里?”

那龙头领道:“不错。阁下有何见教?”

来人下了马,走上前道:“帮主有令,即刻将此人押回鲲鹏庄领罪,我奉霍堂主之命特地赶来,请龙头领交人罢。”

石羽听此人声音甚是耳熟,像是一位故人,但听他自陈是霍百修手下,只得摇头自以为认错。

眼见来人欲登车来提石羽,那龙头领忙阻道:“且慢!”又将来人打量一番,疑道:“昨夜交人时并不曾见着阁下。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在青龙堂管些甚么事?”

来人道:“不过听任霍堂主调遣罢了,哪里管得甚么事情。”话音方落,忽地冲上前来,拔剑便往车头两人刺去,那两人未曾防备,情急之下各往一边滚落,总算没叫他刺中。来人却不管他两个,径直跃上车来,拨开门帘便来提石羽。石羽这才看见他面目,欢喜叫道:“许师兄!”原来他并不曾认错来人发声,此人正是本门师兄许筠。


       许筠道:“不必多话,先随我出去。”不及解开石羽手脚束缚,架住了他跳车便走。灰牛谷两人提刀赶来阻拦,许筠只得放下石羽,与他两个斗成一团。石羽这才看清此刻已身在山中,两旁皆是密密丛林,只有中间一条道路蜿蜒往前。再看三人相斗处,只觉那长脸壮汉武功尚可,另一个却是平庸之极。因情势紧急,许筠下手也不留情,只半晌已刺死了一个,那长脸壮汉自知不敌,寻个机会钻进树丛溜走了。

见那两人一死一逃,石羽才松了口气。许筠解了石羽绑缚,又割断车绳、只将马取来,两人各乘一马往回奔走,不多时已奔出数十里,仍回到南阳郊野大道。因见身后并无灰牛谷的人追来,两人渐渐放慢了。石羽问:“师兄何以得知我有难?”

许筠道:“昨日夜间我瞧见几个鲲鹏帮的弟子有举动,便暗里跟了他一程,谁料霍百修也到了这里,将他几个招了去吩咐事情。我因此听见你叫鲲鹏帮拿住了,却又押到甚么灰牛谷去了。待霍百修交代完了,我仍跟上他几个,到僻静处擒住了一个,仔细问他,那人道灰牛谷有个叫龙守光的头领早将你领了去,我问了灰牛谷方位便一路追来,幸而尚不算晚。”

石羽知他这回出山必是奉了掌门洪天倪之命,于是试问:“师兄这回可是要押我回去?”

许筠听了竟是一脸迷茫,沉默良久方道:“掌门的确命我捉你回去,眼下我却只得违命不遵了。”

石羽两眼微润,道:“师兄信我是清白的?”

许筠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才道:“我知你是遭人陷害,昨夜他话里已说得明白了。”

石羽听得奇怪,复问:“谁人说明白了?”

许筠却道:“你不必多问,虽知道了也无用。”

石羽疑心大起,接连发问:“那人究竟是谁?莫不是霍百修讲的?他却如何知道?”

许筠叹道:“多说无用。中原武林已容不下你,你赶紧逃走罢。”

石羽见他不答,只好退一步道:“师兄既知我是遭人陷害,我也不须再逃了,便与师兄一齐回山,盼师兄与我作证、为我洗清冤屈。”

许筠摆头道:“你不可回去。掌门早已认定是你行凶,不会听信你我的话。他要杀你,大师伯也拦不住。”

石羽道:“我实冤枉,掌门为何认定是我行凶?”

许筠仍叹道:“多说无用。纵是掌门饶了你,鲲鹏帮也要寻你报仇,你若不走,终有一日落到他手里,无端送了性命。你往南边逃走罢,只记住我的话,再也莫回中原来。”又掏出一个钱袋递与石羽道:“这些银两与你作盘费。”

石羽心间虽有许多悬疑,许筠却不再答话,只顾催他快走。石羽含泪与他道别,策马往南而去。

只一日有余,石羽便已历经六七百里路程,到了荆南地界。至此他才放下心来,思道:“荆南三州属南平王统辖,名为大周朝廷之藩属,实为自主之国。那鲲鹏帮虽事业盛隆,却不曾听闻他在中原之外有甚么势力,此刻即便有人寻来,想取我的性命怕也没那么容易。”

南平国在众诸侯中辖地最小,石羽再行两三个时辰,便到了国都江陵城。抬眼望去,日头已近西山。石羽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因觉现下性命无忧,便入城寻了一家客舍歇息,进房早早地睡了。到了天明,一觉醒来,倦意顿消、气力充沛,面上亦渐有了神采,只是想到此行缘由,心中仍是郁郁不快。因路上行走匆忙,只顾得逃脱追捕、未及考虑他事,至此时他才思量今后当作何打算,自忖道:“如今我武功虽已有小成,但若对上早先成名的高手,却连半分胜算也无。只凭此些许本领,实在不敢再赴中原探寻真相,若是再落到鲲鹏帮手里,岂不枉送了性命?这回去了鄂州,自然再无性命之忧,最紧要之事当是练好武功,只是武功之精进非一日之功,既须苦练不辍、亦须有分外机遇,我不知何年才得大成?”再三寻思仍是无绪,心下怏怏不乐。

石羽为解心间烦闷,从客舍步出随意行走。只见街上人流如织,店铺商号生意兴隆、市集喧哗纷乱,真个一番热闹风景。他暗里赞道:“这江陵城虽地处小国,没料到也是个繁华之地,较开封、洛阳二都并不逊色许多。若不是亲身来此又如何得知?”原来这荆南三州地处周、唐、楚、蜀四国交界,地势平坦、水陆交通皆极为便利,实乃南北东西四方之通衙。只因这数十年中原与各诸侯国皆多历战乱,偏是南平王善周旋于诸方势力之间,兼各诸侯亦乐得有这一处和缓之地以避强敌兵锋,于是这荆南三州所受兵戎之祸较别处少得多,又因地利而致百货往来、商旅云集,终于成就今日江陵城之繁华。

石羽闲情信步,混于往来人群之间,不觉间行出两里有余。忽地一阵马蹄疾响,伴着几声吆喝,从数十丈开外传来。抬眼看去,乃是三个壮汉,各跨一匹骏马,不管街上行人成群,飞一般地驰来,不时将那马鞭往地上击去,发出噼啪脆响。行人纷纷闪避,有几个躲得慢的,被他鞭子扫中,痛得叫出声来。石羽皱眉,见他三人如此蛮横跋扈,心生厌恶,思道:“若在平日,我必叫这等恶人吃个教训,现下却恐引人注意、招来仇家,还是少生是非的好。”寻思中,那三骑将到眼前,石羽身子一闪,两眼向侧方扫过。这一瞧却叫他吃了一惊,乃是一个五六岁的男童,因躲得太急,脚步不稳栽倒在地。眼见最前头那匹马离他不到两丈,再起身躲避已是不及,石羽无暇思索,急速奔出,抱起那孩童,滚到一边,恰巧逃过马蹄一踏,真个险也!但他未及喘气,后来一骑已在身前,那马上恶汉恨他挡道,扬起鞭子便是一击,他急忙避过,那第三骑又将至身前。石羽大怒,将孩童放在一边,自己再不避让,反迎上前去,一招“鹤冲天”,腾空直上,往那奔马头顶一踏,跃上丈余高,至那骑士身后落下。那马受惊,长啸一声,前蹄一纵而起,险些将那汉子掀下马来。前两个汉子早已过去,这时也停马望过来。

那被他阻扰的汉子大怒,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阻我白虹庄的人行路?”

石羽因是头一回来江陵,并未听说甚么白虹庄,正色道:“我是甚么人却不要紧,你走马不避行人,险些伤人性命,如此凶蛮行事,岂是英雄所为?”

那汉子冷笑道:“我白虹庄行事,向来无人敢问,你这黄毛小子却来多管闲事,端的不知死活。”当即拔起一柄单刀,从马上跃下,朝石羽挥过来。石羽虽无兵刃在手,却是丝毫不惧,待他刀锋将及,一个“龙雀蟠蜿”,翻身从他肩头掠过。那汉子回身便砍,石羽后退两步,待他一刀劈来,侧身一闪,右手扣住他小臂,左手顺势一送,那汉子止不住去势,向前连跨了四五步方才站稳。那汉子仍是不服,大喝一声,挥刀再上前来,石羽有意戏弄他,避开他刀锋后,使出一招“寒塘渡鹤”,脚下轻点三步,身子已在五丈开外。道旁围观的众人见了这身法,不住地喝彩。那汉子越发愤怒,急冲冲地奔来,举刀再砍。石羽不愿再纠缠,待他刀刃劈空,便上前一步来擒他手臂,那汉子慌忙后退,石羽动作更快,左手格住他持刀之手,右手一掌击在他胸口,将他震得连退六七步,靠着刀刃着地才勉强站稳。石羽因不愿多生是非,这一掌未下重手,否则以他断碣掌刚猛之力,这恶汉不死也得重伤。这几招一过,那汉子已知自己武功与对手相较竟是大大不如,当下不敢再攻,因恐脸上无光,也不好退后,只是刀锋指前、怒目而视。正当此时,听见同行一人喊话道:“大事要紧,莫误了时辰!”他便冷哼一声,上马向前行去,与那两人一道渐渐地走远了。


石羽见那三人离去,心间尚不解气。围观众人纷纷叫好,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领着方才被他救下的孩童过来,连声道谢,他亦客气应答。想起方才那恶汉所云白虹庄,便向那老汉问询。老汉道:“那白虹庄落在江陵城南边,城中无人不晓,只听说那庄里金银堆成山,光护庄的壮丁就有二三百人,势力大得很哩。恩人得罪了他,以后可要多加小心才好。”

石羽道:“这白虹庄行事如此蛮横无理,官府也不管他么?”

老汉叹气道:“官府哪里管得了他!恩人不知,这白虹庄是十多年前才有的,庄主名唤周豫,不知是哪里来的豪杰。听说他给南平王献了许多珍宝,得了大王欢心,万事便由他性情,无人敢问。他在这城中有多家商号,不知赚了多少金银财宝,又招养了许多习武的好汉,稍有不顺他意的,便是拳打脚踢,打死人的也有过,我等小民都是敢怒不敢言哩。”

石羽闻言,心道:“这白虹庄虽与我素无仇怨,但他这般肆作威福、欺压百姓,实在可恨。只是我如今自身难保,哪里有余力与他相斗?只得暂时忍了,待日后得势再与他算账。”又思道:“今日在人前露了脸,虽不曾讲出姓名,究竟留有隐患,不如早些离去,尽快赶到鄂州才是。”当下别过老汉,急急地向客舍行去。

行进间,他隐约发觉身后有双眼睛向这里看来,回头一望,见身旁尽是市井百姓,并无可疑之人,于是自哂道:“这里应当是没人认得我罢?一时街头露了脸,竟至杯弓蛇影、自扰于心,可笑可笑!”心弦渐渐放松下来。行至中途,见了一家卖兵刃的行铺,略一沉思便迈步过去。店家正向两个壮士解说店里各式刀剑好处,见他进来,只告声招呼,并不用心接待。他便自行上前,细细察看。只半会功夫,店里又陆续有几人进来,他皆是一眼扫过,并不留意。忽地听见有两人低声谈话,他闻声一顿,心里叫声奇怪。原来那两人说话竟是中原口音。他自进了这荆南地界,听了市井百姓言语,只觉此地之人口音与中原大有不同,虽说交通无碍,但究竟分别明显,轻易便可辨出。此刻他听了那两人说话,心道:“这两人显然也是从中原过来,却不知所为何事?当不会是鲲鹏帮的人罢?”心里稍稍警觉起来。仔细看去,见其中一人年五十有余,瘦脸长须、两鬓半白,身着粗布衣衫;另一人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子,二十四五年纪,却作男子打扮,英气十足。石羽暗里赞道:“江湖中女子扮作男装,原不足为怪,但像她这般英姿飒爽的,却也不多见。那老者想来便是她的父亲了,现下不知他二人身份,还是小心一些为妙。”他暂收回目光,继续挑选兵刃,却不时向那父女二人瞥过,见这二人始终不曾看他一眼,心乃稍稍宽缓。片刻后,他拣好一柄长剑,付了银子后步出店来。

回到客舍,石羽向那店掌柜打听去往鄂州的路径,掌柜答道:“从此地前往鄂州,有两条路可到。走陆道便从东边出城,一直往东,过了竟陵、沔阳二县即到汉阳,渡江过去便是鄂州,约有四百里路程;走水道便往城南去,请个客舟,顺大江东下便是,只是这大江多有迂曲,较陆道多了一倍里程不止。”

石羽又问:“既是陆道更短,且骑马又快过行船,那些往鄂州去的应是少有走水道的罢?”

掌柜道:“这也未必。走陆道虽是快捷,途中却常有盗贼出没,你莫看这江陵城喧闹,出了城往东几百里,那人烟罕有之处原是不少,自有一些落草的好汉来收买路钱,官府也难管到他。倘若你气运不好遇上了,便是极大的麻烦。”

石羽又问:“走水道便没有盗贼么?”

掌柜闻言笑道:“客官想必是第一回来这里罢。别处不敢说,只这一段大江,却是无人敢为盗。”

石羽怪道:“这又是为何?”

掌柜道:“客官许是不知,大江自江陵通往鄂州,须经过岳州地界,这岳州之地有个江湖帮派,擅于经营水上的生意,因依洞庭湖而生,便与大湖共用一名,唤作洞庭帮。那洞庭帮帮主名唤杨自闻,平日素有信义,门下聚了不少英雄好汉,好管世间不平之事。这一段水道原来也有劫财害命的,前几年都叫洞庭帮料理了,此后便再无人敢在江上为盗了。”

石羽心道:“这洞庭帮倒是个为民除害的。”又问:“据我所知,岳州应是南边楚国属地罢?”

掌柜道:“正是。但现今马家王朝已覆灭,继任的节度使已自请弃了国号,这楚国便不复存在了,如今岳州仍归武平节度使管辖。”

石羽又问:“既是武平节度使所辖,这洞庭帮却来管荆南界内之事,竟没人与他为难么?”

掌柜道:“这等江湖草莽之事,官府是极少过问的。但我听闻白虹庄曾寻过这洞庭帮的麻烦。白虹庄,客官总该知道罢?”

石羽一听到白虹庄,先是觉得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在情理之中,暗想:“白虹庄在荆南势力不小,且行事强横跋扈,与这洞庭帮有争斗实属寻常。”便应道:“自然是知道的。不知他两派因何事结怨?结果又如何?”

掌柜道:“听说是因江上的生意结下了仇怨,两派断续斗了小半年,结果虽不曾向世人宣告,但如今白虹庄再不管江上的事,由此便可知胜负了。”

石羽听了奇道:“那白虹庄并非是个好相与的,怎地忍得下这口气?”

掌柜道:“这却不足为怪。那洞庭帮本是依大湖而生,帮中子弟皆是风浪里长大,水里的本事十分了得。白虹庄庄主原是北边来的,庄中子弟虽有本地的,水性却远不及洞庭帮,两派在江上争斗,他如何斗得过?虽有愤恨,也只得忍了。”

石羽笑道:“原来如此。”他并不关心洞庭帮所得,只因听到白虹庄吃了亏,一时心下大悦。既问清了去路,便向掌柜谢过,又自忖道:“水路虽无忧,却太费时,还是走陆上的好,纵遇上几个盗贼,也不怕他。”见已近正午时分,他便胡乱用了午饭,又回房收拾好行李,牵马向城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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