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南京扩产是好事还是坏事?测试一下你是诸葛亮还是王明、博古、李德 | 袁岚峰

  导读

  中国的芯片制造业不是太强,强到可以挑肥拣瘦,而是太弱,弱到需要抓住一切机会发展自己。

  最近有一个消息,台积电打算投资28亿美元,在南京工厂扩充4万片28纳米的月产量。我原本觉得这事不需要评论,因为它显而易见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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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台积电南京扩产的新闻报道

  然而奇妙的是,居然有人认为它是坏事,强烈反对。这让我大为惊讶,感到有需要解读一下了。

  例如有大V认为(https://weibo.com/1481944214/KcvEZt5i3):“台积电南京扩产,精准打击2023年大陆本土芯片制造企业,用大陆的水,大陆的电,大陆的政策,大陆的便宜的人力,精准把大陆的芯片制造企业一出现就干死,这样先进制程帮助美国全面控制,落后制程用倾销干掉大陆的竞争对手。在台积电的心中,大陆的官员到大陆的民众都是些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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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关微博大V观点

  这样的观点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但我必须指出,这是相当幼稚的阴谋论。

  让我们回想一下,刚改革开放的时候,为什么要引进外资企业?难道是因为他们喜欢来建设社会主义吗?当然不是,他们是来赚钱的。我们引进外资企业,并不是因为在道德上喜欢他们,而是因为对我们自己有好处。这个好处可以是提供产能,可以是培养技术人才,可以是培养管理人才,可以是鲶鱼效应激活市场竞争,如此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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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进外资为我们带来了产能和培养人才的渠道

  以前经常用“与狼共舞”来形容引进外资,这个比喻很形象。有志气的人在与狼共舞中增长了本事,然后可以冲出去赚全世界的钱,例如中国的通信产业、家用电器产业。中国也有不少产业发展得还不够好,还在艰苦地刷经验值,例如汽车产业、飞机产业。但无论如何,在竞争中升级是正道,想通过逃避竞争来保护自己是自居为弱者,注定不会成功的。这条正道很不容易,世界上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走不通。但那是他们的问题,中国就是能走通的,我们应该有这个自觉性和自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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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家电企业就是在同外资的竞争中成长起来的

  现在许多人都非常清楚外资企业的坏处,但忘记了它们的好处。其实单纯培养技术人才这一点,就非常重要。许多行业最初的人才,都是这么来的。

  改革开放以来,在每一项技术突破瓶颈的关键时期,我们都是自主研发和引进外资并举的。电视机厂如此,汽车厂如此,手机制造业如此……效果都远远好于关起门来自己搞。

  如果闭关锁国,一点都不让别人赚你的钱,那么好吧,你也不可能赚到别人的钱。你会长期保持在落后的状态,连世界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世界的基本运行规律就是这样,开放竞争才能进步。如果你想吃独食,结果就是什么都吃不好。苏联就是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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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坚持对外开放是我国的国策

  我们的国家领导人很清楚这些道理,所以一直都在强调开放。而普通人往往只看一头的道理,忘记了另外一头。于是在他们眼里,主管招商引资的官员都是傻瓜。究竟谁傻,现在你看明白了吗?

  上面这些是一般性的道理,我的朋友陈经(https://weibo.com/5493934570/KdAsR2H92)、抱朴仙人和宁南山(《聊聊台积电在大陆的28nm产线投资 | 宁南山》)对台积电扩产这件事还有更具体的分析。他们指出,台积电的28纳米跟大陆将来的自主28纳米根本就没有竞争。因为自主的意思是去美化,排除美国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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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朋友宁南山关于28纳米产线评论文章

  许多人以为,28纳米对于中国已经是落后产能了。但其实完全不是!虽然不断传出进步的消息,如中芯国际突破14纳米,但那些都是在美国技术体系下的。只要加上去美国化的条件,中国能造的芯片就一路下降到了90纳米的水平。甚至90纳米都不好说,因为中国的光刻胶、氢氟酸等许多原料还造不好。

  所以我们需要明白,中国的芯片制造业不是太强,强到可以挑肥拣瘦,而是太弱,弱到需要抓住一切机会发展自己。现在中国还没有一条去美国化的28纳米产线,我们在努力争取几年内造出来。如果成功了,会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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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立去美化28纳米产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那时,中国肯定会全力支持去美化的企业长大。这根本就不是市场经济的事,而是国家安全的事。台积电怎么可能抢到这种订单呢?还以为台积电会把中国将来的芯片企业一出现就干死,难道中国人都是傻瓜吗?台积电自己都没想这么多,有些人却给它加了这么多戏,这种生拉硬拽实在令人无语。

  从学习的角度看,台积电之所以成为全球最大规模的芯片代工厂,并不完全是因为技术水平高。台积电对于超大规模生产体系的良品率控制是全球最好的,这意味着它有最好的管理体系和最高的管理水平,能学到这些才是学到了真本事。

  另一个层面的大图景是,全球芯片短缺,而且中国的芯片产能严重不足。不足到什么程度呢?晶圆产能只占全球13.9%。除了芯片之外,你能找到另一个IT领域中国的产能只占这么点吗?中国超过世界的一半才是常规,多的达到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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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12月中国大陆境内的晶圆产能只占全球的13.9%,来源:IC Insight

  现在是大量中国公司设计出了芯片,没有地方制造,急得跳脚。所以中国的业界都迫切希望扩大产能,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产能都集中过来。拜登也在迫切希望芯片产能向美国转移,甚至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有些网友居然认为美国不反对台积电在南京扩产,然后认为这说明他们是一伙的,这种推理从事实层面到逻辑层面都一塌糊涂,纯粹是预设结论然后胡乱找论据。

  所以基本情况是,中国现在是短缺的问题,而不是过剩的问题。拿台积电倾销来说事,就好像对一个营养不良的人谈肥胖的危害,完全不着调。

  而且无论台积电的动机如何,芯片产业链集中到中国对中国是有利的,对美国是不利的。有正常思维水平的人都应该想到这些。而那些反对台积电在中国扩产的人,难道觉得台积电去美国设厂对我们更有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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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5月,台积电发布声明,将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建厂,计划于2021年开始建设

  上面这些道理已经说得很透彻了,懂得听别人说话的人自然能理解。有些人的问题是不听别人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担心翻来覆去地重复:台积电是坏的,美国是坏的,他们进来就是要做坏事。对于这些人,我建议他们读一下《三国志》。

  公元229年,孙权称帝。此时蜀汉应该怎么办?从大道理来说,蜀汉有一万个反对的理由: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先帝刘备是因为征讨东吴而死的;刘备征讨东吴是为了给关羽报仇,关羽死于东吴的偷袭,而张飞是在准备征讨东吴时被部下张达、范彊杀死的。总之是苦大仇深,所以当时许多人认为应该跟孙权绝交。

  但诸葛亮力排众议,讲了这样一番道理:“权有僭逆之心久矣,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绝,雠我必深……昔孝文卑辞匈奴,先帝优与吴盟,皆应权通变,弘思远益,非匹夫之为忿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之忧,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僭之罪,未宜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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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国鼎立

  翻译一下,诸葛亮的意思是:孙权的心思我国早就知道,之所以不计较是为了顾全大局,共同对抗曹魏。当初先帝重新和东吴结盟,就是通权达变的深谋远虑,不是像一根筋的匹夫那样被愤怒冲昏头脑。即使东吴什么都不干,仅仅是让我们在北伐时没有后顾之忧,曹魏不能调遣所有的军队对抗我们,这个利益就已经很大了。所以对于孙权的僭越称帝之罪,现在不应该撕破脸。

  诸葛亮说服了大家。最终的处理是,蜀汉派遣卫尉陈震向孙权庆祝称帝。双方再结盟好,展开了新一轮的北伐。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如列宁签订向德国割地赔款的布列斯特和约,中国共产党在西安事变时决定不杀蒋介石。这些故事给我们的启发是,做事要考虑轻重缓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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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列斯特和约

  现在对中国来说,许多企业急等芯片是最急的,每时每刻都在造成损失。难道你打算要他们等待几年,等到中国的芯片企业出来吗?就算等到那时,产能还是不够,难道你打算要他们再等待几年,等到产能爬坡成功吗?他们不撕了你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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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电子企业在“缺芯”的状况下时刻面临跨国公司的冲击

  至于台积电排挤将来的中国企业,那是个很小的挑战,前面已经说了,肯定是能克服的。怎么会有人因为一点小小的代价,放弃巨大的利益?这些人就好比当年的王明、博古、李德,看起来比谁都革命,实际会给革命造成巨大的损失。能不能识别这种错误,是对一个人思维水平的大考。

  最后,作为一个反讽,那种理论如果能让美国人信了倒挺不错。让他们大力推进台积电在中国建厂,以为能打压中国自主芯片发展。这波啊,这波在大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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