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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少年的你》更真实!因为长得黑,我成了大家攻击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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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霸凌后,孩子内心如同爆发了场毫无征兆的地震,它将摧毁自尊、信任、安全感以及一切成长中的秩序。男孩张炳因为皮肤暗黑,成了一支靶子,被恶意疯狂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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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寄宿的几年,我过得很安全、快乐。那会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叫张炳,是我的同桌。但我们的友谊只维持了一个月,九年后的今天,我仍然不敢联系他。

刚入学,我和张炳被分到一起。别的同学都在相互介绍,甚至开始嬉闹,我们俩一个上午没有说话。上课时,我的眼睛总忍不住偷偷看他的脸。

一颗黑痣在张炳的嘴角若隐若现,他的脸比一般发育中的男孩要圆润些。

到了晚自习,我小心翼翼地跟张炳借了块橡皮,还回去时,鼓起勇气说了“谢谢”。张炳低着头,没看我,一句“没关系”虽然弱不可闻,但还是成了我们友谊的起点。

那段时间,张炳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只和他一起上学、吃饭。有天放学,我想去买个煎饼果子带回宿舍,张炳拉住我不放,坚决要请我吃其他好吃的。我家境不好,就接受了张炳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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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 | 学校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上操场看台,摇晃着腿,吹着九月微凉的晚风,张炳的脸和夜色融在了一起。后来回想初中时代,我总忘不了那个温暖的夜晚。

开学久了,同学间慢慢熟络,人与人的界限开始模糊,喊外号成了潮流,张炳也收获了一个。最初是女生冲张炳喊外号,他听了羞涩地抿着嘴笑,但脸红在他的面孔上并看不出来。

张炳全身皮肤暗沉,像出生时在炭堆里滚过一圈。初次见他,我就百思不解一个人的皮肤怎么会黑到这个程度,连黑痣都看不出。

女生喊“小黑”还算亲昵,一些爱闹的同学开始叫张炳“老黑”、“黑蛋”、“黑驴”。听到这些侮辱性的称呼,张炳无可奈何,较真相当于默认。他只能瞪他们一眼,然后沿着墙壁匆匆走开。在教室外,张炳不知不觉养成了低头疾走的习惯。

可这种相安无事,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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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张炳低头走路时撞上了班上的小混混。

混混揪住了张炳的衣领,指着他骂“黑驴”。硬邦邦的衣领挤着他的脖子,张炳急了,吐了句脏话,喊着“别动我”。这句脏话惹恼了混混和他的兄弟。他们把张炳团团围住,推搡他,揪扯他的头发。张炳没有反抗,蹲下身紧紧抱住头。

我去接水,来到走廊。张炳从人腿的间隙中看见了我,眼神露出求救的信号,像鞭子一样打到我心里。

我和张炳短暂对视了一下,迅速移开眼睛,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不想惹麻烦,不惹麻烦就要闭嘴。

张炳告诉了老师。班主任开班会的时候,让那几个捉弄他的学生站上讲台,威胁说下次再犯就请家长。听了老师的话,被批评的学生还是嬉皮笑脸,张炳在我旁边却如坐针毡。

之后,那几个学生非但没有改过,反而变本加厉,常常走过来,没有征兆地打张炳的头。

但张炳却越来越沉默,我悄悄跟他塞了张纸条,问他为什么不反抗。张炳看了一眼,把纸条撕碎丢到了一边。

那时,班上的男女生总是分开坐。有位个头小、脸上长了一些雀斑的女生从不叫张炳“黑子”,只喊他的名字。于是,班里便开始疯传这个女生喜欢张炳,看上了一个黑蛋。

因为这个女生发起脾气来没完没了,男生们不敢当着她的面调笑,只对着张炳说他有了个老婆。张炳依旧不说话,紧紧抿着嘴走掉。

一次体育课,张炳帮那个女生买水,他走到女生们坐的区域,想顺便帮她拧开瓶盖。张炳身后的男生开始起哄,一个人飞快地跑到他身后,猛地脱下了他的裤子。

女生那边像被激起了千层浪,长着雀斑的女生捂着脸跑开。张炳扔掉拧开的水,迅速提起裤子,饮料撒了一地。他立刻追上那个恶作剧的男生,揪着他拼命地打,一拳又一拳,像疯狗一样又咬又抓。

他们马上被人拉开,但张炳的眼泪、鼻涕却一直往下流,他的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咒骂,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挨打的男生马上将这事告诉了班主任。

双方家长赶到学校,也开启了张炳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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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哦!”一句方言打断了早自习的读书声。几十个脑袋一齐转向声音的源头,一个瘦弱、土气的女人站在窗外。大家都认得这个女人,她正看着将头深深埋在胸前、一动不动的张炳。

全班人都知道了,张炳妈妈是在学校门口推车卖煎饼果子的摊贩。每一道目光,都刺痛着张炳的皮肤。我明白了他一直受欺负却沉默的原因。

挨打男生的父亲也出现了。他张嘴就讨要从拍片检查到住院看病的一圈费用。张炳妈妈和那个家长开始争执,男人想拉走张炳,喊道:“走!走!上派出所!”

张炳妈妈努力伸手拦住壮硕的男人,像一只破旧的伞试图遮住张炳,不让他淋湿。

喧哗声吸引了楼道上下越来越多的人。张炳在这场拉扯中紧紧攥着拳头,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妈”,然后使劲挣脱出男人的大手,飞奔下楼,瞬间就没了人影,张炳妈妈也脱身追出。看热闹的同学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舍地散开。

张炳变得越发沉默。我也避开他,站到了大多数人的队伍里,和他们一起审视张炳,从未脱离过人群一步。

张炳开始旷课,逃避出操。无论白天黑夜,他都带着帽衫,可能怕别人说他在暗中只能被看到牙齿,张炳连笑也不笑了。

一节英语课,老师放了迈克尔·杰克逊跳舞的视频。全班人对着夸张怪异的舞步放声大笑,我扭头一看,果然张炳没有笑。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放在桌子上的一只手颤抖着,跟着节奏敲打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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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 | 偷拍的张炳(左一)

一天,晚自习结束后,我走到学校为锅炉烧水储备用的煤堆旁边,这是校园中最偏僻的角落,平时打扫卫生后,垃圾都堆在这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味。我想从这翻墙出去打游戏。

这个一向冷僻的地方,却冒出了微弱的节奏声。随着音乐摇摆,一个黑影在脏不溜秋的垃圾和煤堆中缓慢、笨拙地移动。

几个光滑的煤块在月色下反射着光,我努力认出那是张炳。他在模仿太空步。

“太滑稽了!”心里这样想,我却没有力气笑出来。我默默看着这个独舞的人,转身返回了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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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天,张炳就像一只提线木偶。他谁也不理,也不再听讲。别的学生过来找茬,他也不发出一点反抗的声音。

张炳的眼中,只有桌洞里破烂的智能机,那里面播放着下载好的舞蹈视频。

有天,老师在一堂课上,注意到走神的张炳,拿粉笔砸他的脸,也没收了他的智能机。

失去手机后,张炳魂不守舍,生活中的支柱好像被抽走了。大家都知道张炳迷上了迈克尔·杰克逊。

课间,有个调皮的男生拿白粉笔往张炳身上涂画,说要帮他整容变白,又从张炳桌洞里翻出了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在那张脸上胡乱画了几笔。

说时迟那时快,张炳抓起我削橡皮的铅笔刀,在那个男生的手腕上狠狠划了一道。男生被吓呆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哭。

血从伤口里接连不断地涌出来,滴在地板上。张炳握着小刀不知道往哪走,随后疯狂地向被划伤的同学道歉,边说“对不起”边从眼睛里滚出大滴的眼泪。

男生被紧急送到了医院,张炳则和母亲一起被校方谈话。上课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他母亲透过办公室墙壁传出来的号啕。

张炳被劝退了。

我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当人和人的界限模糊,你很难分清哪件事处于合理的范围,哪件事又越出底线。

我在心里问,他人其实很好,不是吗?我还记得他羞涩时的抿嘴笑,和那天操场看台上的微风。

前几天削苹果,水果刀割到了手,我想到了这段往事。当初那把划伤人的小刀早就不见了,那个同学的手腕上,也应该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

张炳呢?我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的疤,快好了吗?

- END -

作者 | 王正

编辑 | 张舒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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