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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人爱狗,更甚于爱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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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人和狗究竟能有多亲密,我的第一次认知来源于我爸。他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帮狗梳毛,一人一狗打理得精神利落,然后一起去跑步,慵懒如他,其实主要是陪狗跑。而他与人的关系则显得平淡许多,比如当一个职业道德欠缺的医生旧友找来,说:“最近怎么不到我那儿玩了呀?”我爸回了一句:“我跟狗玩儿得挺好”,手中给狗梳毛的梳子甚至没有停下。可能在他看来,“狗性”有时比人性好了太多。

于是,后来见到朋友们将狗视作挚爱,视作精神寄托我都觉得正常。

直到“遇见”了萨米埃尔 · 埃曼先生,我对人与狗之间的关系,才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不止爱狗,还在狗身上看到了真正的世界,找到了平静。但当平静被打破,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深读第78期,让我们一起走进萨米埃尔 · 埃曼先生和他的狗“阿尔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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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诺一带,几十年来,萨米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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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曼一直是此地的乡村医生,严肃但受人尊敬。他在七十岁时,摘下了钉在大门口的执业铜牌,向居民们宣布他不再接待病人。尽管大家很不乐意,但萨米埃尔 ·
埃曼不给任何商量余地。由于他的退休,邻居们只好到五公里外的梅特去看病,那里有一位最近毕业的能干的年轻同行刚开业。

半个世纪以来,埃曼医生无可挑剔,但没人了解他。当我搬到村里时,我能了解到有关他的信息就是:妻子死后,他独自抚养女儿,并且一直跟同一条狗一起生活。

“同一条?”我问,甚是惊讶。

“是的,先生,同一条。”教堂对面村里唯一的咖啡馆佩特尔的老板回答道,“一条法国狼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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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准这商人是不是在嘲弄我,我谨慎地继续道:

“通常,一条法国狼犬活……十或十二年。

“埃曼医生有一条叫阿尔戈的法国狼犬,有四十多年了,和我年纪一样大。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直看到他们在一起,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问问那些老人……”

他指指四个满脸皱纹、瘦骨嶙峋、穿着花格子衬衫在电视机旁边打扑克的老头。

见我一脸惊讶,咖啡馆老板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开玩笑的,先生。埃曼医生一直钟情于这个品种的狗。每次他的法国狼犬死了,他就会买一条新的,还叫阿尔戈。至少他训斥狗狗时肯定不会搞错名字。”

“这得有多懒惰啊!”我大声道,很生气自己被当成傻瓜。

“懒惰?形容埃曼医生,我可不会想用那两个字。”那人一边擦着吧台,一边嘟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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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个月,我终于认识到爱聊天的咖啡馆老板说得多么有道理:游手好闲可不是埃曼医生的特长,在这位八十岁的老医生身上看不到任何懈怠。

他每天遛狗好几个小时,砍伐木柴,管理各种协会,打理围绕他的石头房子、爬满常春藤的大花园。在这幢很有情调的房子后面再无其他房舍,只有田野、草场、树林,延展到远方的图尼布斯森林,那道深绿色的线便是地平线了。这个位于村庄和树林交界处的位置非常适合萨米埃尔
· 埃曼先生,它连接两个世界,人的世界和动物的世界。埃曼先生与同胞交谈,随后便在狗狗的陪伴下离开,长时间只跟他的狗在一起。

人们在路边遇见他们,他们的怪相让人忍俊不禁:两位乡村绅士朝前走着,朴素而优雅。一位两条腿走路,另一位四条腿,身材和姿态竟有几分相似:自豪、强健,带着自信、力量和平衡,丈量着大地。他们向其他散步者投去严肃甚至严厉的一瞥,时刻注意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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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人们想要找出这位先生与他的狗狗间的不同,就发现只能找到更多的对称:如果说一位穿着丝绒或粗花呢,另一位就一身紧致的皮毛;一位头脸刮得干干净净,另一位身上毛剃得短短的;他们都戴着手套,前者戴的是真手套,后者,大自然给了它一副天然的浅黄色露指手套……这种反差让他们十分惹眼,他们的神气还表现在他们一样地昂首挺胸,主人脖子上围着条围巾,四脚动物的胸口则有些琥珀色的斑点。

起先,我更多是偶遇而非故意接近他们。我酷爱徒步, 由三只狗陪着,周六、周日去乡间散心时经常遇到他们。

萨米埃尔 · 埃曼医生起初只是礼节性致意,他的狗在遇到我的狗时表现得比他友好。五六次相遇之后,因为我坚持要同他聊几句,他愿意谨慎地交谈,就是陌生人之间的寒暄,绝不涉及表明相熟的任何细节。由于阿尔戈热烈欢迎我的狗群,他也变得热情起来,我以为自己赢了。可是,一旦我的拉布拉多犬们不在身边,在村子里再见到他时,他竟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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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由动物及人,所以他记得的是我的狗,他有兴趣接触的也是我的狗,而我只是三根牵狗绳上方晃动的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我确认这点是有一天我在家里敲敲打打时搞伤了自己,咖啡店老板急忙带我去了前乡村医生家里。萨米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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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曼医生凑近我,询问我的伤痛,我感觉他更多是在对我的病痛说话而不是对我。我在当时的情形下是被消解的,他处理我的症状是出于道德要求而不是出于好心。他那种小心翼翼、呆板、被迫的慈善,让人感觉是出于责任,而非发乎自然。表达真情实感,让他惶恐

然而,过了几个月,尽管有时还会搞错,但当我的狗不在一旁时,他也终于能认出我来。后来当他知道我是作家后,便向我敞开了大门。

我们开始交往,一路相互尊重。他赏识我的书,我喜欢他的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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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走进萨米埃尔和他的狗居住的屋子,总有一种打搅他们的感觉。人和狗是那么帅气、高贵,沉浸于静默中一动不动,从窗帘透进的白色光线笼罩着他们。不管我几点钟去那里,他们总是呈现出相同的姿态:专注、神游、调皮或慵懒……

我一跨入门槛,我的贸然闯入就打搅了他们,我的冒失迫使这幅画面动了起来。吃惊的狗狗抬起鼻子,把它扁扁的脑袋偏向左侧,耳朵朝前折叠,然后用褐色的眼睛盯着我:“多么莽撞!我希望你有充足的理由……”主人没它那么活跃,克制住叹气,微笑着结结巴巴说客套话,但难掩“又有什么事!”的恼火。

一种无休止的秘密交谈维系着他们,长时间地在一起度过白天和黑夜,他们之间似乎永远两不相厌,享受他们共度的每一寸光阴,对他们来说,世上仿佛没有比他们并肩呼吸更美妙的事了。无论谁出现在他们面前,都会打断这充盈、浓烈、丰富、甜美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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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本和威士忌之外,我们的交流便迅速褪色。萨米埃尔对一般话题不感兴趣,他甚至一点没透露他的个人情况,他小时候的轶事、他的青年时代或他的感情生活,给人的感觉仿佛这位八十岁的老人昨天刚刚出生。有时候我会吐露一点心声,他接受我的知心话,却从不回以任何自己的事。当然,提到女儿时他偶尔会卸下一点面具,因为他爱她,夸耀她的成功—她在那穆尔经营着一家律师事务所——他对此并不隐瞒。不过尽管坦诚,他用的依然是一些客套的句子。我从中得出结论,他大概从来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兴奋,只有当他与他的狗在一起时,我才能瞥见一点他内在的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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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因为在国外有一系列拍摄,我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国家好几个月。我临走的前一天,他嘲弄地祝福: “祝说的比写的多的作家先生旅途愉快。”我则答应他会带来几本有价值的书和几瓶罕见的酒,以此度过我们的冬天。

等我回到此地,听到的消息令我崩溃。

一周前,狗狗阿尔戈丧命于一辆卡车的车轮。

五天后,萨米埃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整个村子为之深深震惊。我还没到家门口,杂货店老板就用激动得颤抖的声音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医生的钟点女工发现他瘫在厨房地板上,脑浆迸裂,溅了满墙满地。据警察推断,他是将一把猎枪伸进嘴里,开了一枪。

“这太酷了……”我心想。

人们面对某个人去世时的反应向来出其不意:我非但没有感到悲伤,相反还充满了赞叹。

我敬畏这个爆炸性的、伟大的、必然的结局:萨米埃尔与他的狗所组成的伴侣因此一贯到底。在这份双重消逝中,我捕捉到的是一种澎湃的浪漫主义。没人会怀疑其中一个的死召唤了另一个。在他们的日常中,他们总是相互渗透,几乎同时抛弃生命,两者皆以一种剧烈的方式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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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神并为自己的念头自责。

“不用那么荒诞可笑吧……从未见过有人因为汽车压死了他的狗而自我了断。也许萨米埃尔对自杀蓄谋已久,只是还要照顾他的老伙计,便一再拖延。如今狗走了,他便实施自己的计划……又或许萨米埃尔恰好在阿尔戈车祸后得知自己患了可怕的绝症,无可救药,为了避免奄奄一息地拖着……对,对,肯定是这一类原因……一系列巧合!他并不是因为悲伤而自杀,从没见过有人因汽车压死了他的狗而去寻死。”

然而,我越是否认这种假设,它越是强烈和明显

我心烦意乱,脑袋昏沉,决定先不回家,改道去了佩特尔咖啡馆,意在与同胞们一起追忆、凭吊萨米埃尔先生。

可惜,众人的七嘴八舌比我的想象更混乱:在酒吧,在餐桌、在宽宽的露天座上顶着寒冷喝啤酒的老顾客们,每个人都认为埃曼医生是在他的狗出事后自我了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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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看到他在路上抱起被压成碎片的狗狗时的模样……太吓人了。”

“哪种模样,悲伤?

不,愤怒!他眼睛充血,朝天空吐口水,多次怒吼‘不’。随后他转向朝他聚拢的我们,当时我觉得他恨不得将我们一口吞下!可我们是无辜的呀。然而你看他的目光,如果他眼睛里有匕首,肯定会把我们统统杀死。”

“是在哪?”

“特隆琼农场后面的维莱路。“

“谁造成的这起?”

“我们不知道,司机逃逸了。”

“可是这条狗,它很机灵,会躲避汽车,而且从来不远离主人。”

“听我说——是他的钟点工玛丽丝告诉我的——医生和狗,正在研究水塘边的蘑菇,一辆大卡车疯了似的冲过来,同医生擦身而过,却将阿尔戈撞了个正着,那动物当场就散了架。实际上,那重型卡车的司机明明看到他们了,却不避让一公分。真是个混蛋!

“就是有些这样的混账东西!”

“可怜的狗狗。”

“之后,医生就爆了自己的头。”

“忧伤,那真是无可救药的。”

“还不至于吧!”

“见鬼,埃曼是位医生,死人,他见多了,不可能是自杀的。”

“也许他爱他的狗,更甚于爱人类……”

“恐怕你说得很在理。”

“胡扯!他以前也死掉过一些狗,每次狗死了,他就会立刻买一条新的。再说了,有人还看不惯他的这种迫不及待呢。”

“那就假设这条阿尔戈比其他阿尔戈更好。”

“等等,原来那几条是寿终正寝,可没有被某个粗心大意的司机压成肉饼!”

“没用,您还是无法消除我的念头:爱狗爱到这程度有些可疑。”

“是太爱狗可疑,还是太不爱人可疑?”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咖啡壶发出嘶嘶的叫声,电视里播放着赛马投注的结果。一只苍蝇停在墙壁上,突然担心自己吸引了注意力。每个人都在自问:谁更容易被爱,人还是狗?谁对我们的爱回馈得更多?

这问题令人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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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我心事重重,机械地摸摸我那几条拉布拉多犬。它们很高兴看到我回来,围着我嬉闹,兴奋地用尾巴扫着我的身体。就在这一刻,我意识到我回馈给这些伙伴的与它们给我的并不对等,意识到萨米埃尔对于阿尔戈的激情超出我的理解。那是一种很纯粹的爱……伟大的爱……

我打开那瓶最昂贵的威士忌,是产于艾莱岛的陈年麦芽酒,本来我是要带给萨米埃尔的。而今晚,我为两个人喝。

本文所选片段摘录自《看不见的爱》,有删节,[法] 埃里克-埃马纽埃尔 · 施米特 著,徐晓雁 译,2019年9月中信 ·大方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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