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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的最后20天,让我读懂了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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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9月9日岳父突然离世,就快到1个月时间了。我终于可以平复心情,静心回顾陪伴岳父最后20天里的所见所感所思。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亲人生命的迅速凋零,第一次操办从住院到后事的全过程。这种经历是残酷的,让人不由得感慨生命的无常,但又是一种深刻的生命教育,令我对健康、婚姻、亲情等有了更深一步的体验与思索,懂得感恩、敬畏、知足,热爱生活,珍惜当下。

下面,就是那20天发生的故事。

 

01/寻医

一度我们以为找到了暂停键,却很可能按下了快进键

 

2012年6月,小王呱呱坠地,岳父从安徽老家来到深圳帮助我们照顾孩子。此后的7年零3个月时间里,他与小王几乎形影不离,把他从襁褓中嗷嗷待乳的婴儿,扶养成初步懂事的少年。

今年暑假,岳父带着小王回安徽老家,我在北京工作,老婆在深圳上班,一家分居3地。因为小王的学校对游泳有着较高的要求,岳父母在老家报了一个游泳班,每天奔波于家庭与游泳馆之间。每次打电话过去询问,岳父都会说来回跑很辛苦,把人都搞瘦了。岳母还拍了视频,是小王起初不敢下水,岳父跳到水里给他做示范。

然而,8月15日跟他通话时,他忽然说可能身体出问题了,一直吃不下饭,明天准备去医院检查,要我考虑下以后谁带孩子的问题。当时我电话里安慰他不要紧张,先检查了再说。跟媳妇聊起来的时候,还认为岳父有些小题大做,毕竟一直身体都好好的,每天都注意早睡早起、跑步锻炼,估计就是点小毛病,治一下不就好了?现在想来,或许是他冥冥之中的一种预感吧!

在县城医院检查之后,医生就悄悄告诉家人,疑似胰腺癌晚期,估计也就两三个月时间,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媳妇接到岳母电话后,马上请假乘坐最快的一班飞机赶了回去,凌晨才到家。当她听说县城医院拿不出医疗方案,只是给打消炎针和止痛药之后,连忙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联系转诊至大医院。

费尽周折,终于联系上一家大医院,对方要求带着最近的检查报告过来,先大致确定下是什么病情、是否符合收治条件。媳妇赶紧带着报告,火车只买到了无座票,一路站到了那里。结果,医生拿起CT一看,说不是胰腺癌,应该是肝内胆管细胞癌,这让媳妇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紧绷起来。于是,她又去了另外一家治疗肝癌更为专业的医院,并联系老家医院做了帕特CT,把检查报告赶紧快递过来。医生说可以收治,但要排队等待床位。

8月21日下午,我请假去了安徽。走进医院病房,看到岳父身体尚好,活动自如,就是人明显瘦了很多,肚子却鼓起了好大一块。岳父有些怪罪我小题大做、专门请假回来,又担心着自己的病情,表情一直是紧绷着的,连说话都慢声慢气很多。

等待大医院的消息,完全就是一种煎熬,尤其是还要瞒着岳父,在他面前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在我回来的第二天,就接到大医院的电话,说是有空余的床位,可以过来办住院手续了。于是,我们从县医院办理了出院,回家收拾行李。岳父一向不愿意去医院的,常常说没病的人去了医院也会生病,但在我们的劝导下,终于表示愿意去大医院检查和治疗。据岳母讲,他感觉大医院靠谱,能够治好他的病。

23日,岳父住进了病房。随后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把在老家做过的检查又重新做了一遍——医院普遍不愿意采信别的医院的检查结果,更何况老家的医院还是个二甲医院,在可信度上就打了折扣。印象最深的,就是27日进行了肝脏MR平扫+增强检查时,医生要求憋气,但岳父总是控制不好呼吸,于是医生让我在旁边掩住他的口鼻。不到30秒的功夫,他完全撑不住,由于检查前手和躯干都被捆住,只有两只脚露在外面,他就拼命地蹬着。为此事后我还笑过岳父,直到他去世后,我才意识到应该是他的肺功能衰竭导致的。

从检查情况看,岳父的病情很不乐观,癌细胞多处扩散,医生说只能保守治疗,乐观点能坚持到春节。29日,岳父进行了介入手术。事后我在病历中看到,腹腔干及肠系膜上动脉造影后,他突发意识不清、面部潮红,注入地塞米松后才逐步恢复。后使用微导管将药物注入肝动脉内,手术时间比病房里其他几位都长了很多。

手术后,岳父的情况每况愈下,开始尚能自主进食,2天后意识逐步模糊,不停地说梦话,血氧含量也下降得很快,需要用氧气管和面罩供氧。9月5日检查胸部CT平扫+增强,显示双肺多发渗出,双侧胸腔积液,双肺下叶膨胀不全。当时我回深圳带孩子开学,医生找了我媳妇几次,说岳父时日无多,现在需要转呼吸科、上呼吸机,但医院这边没有病床,他们也无能为力。

落叶总得归根,媳妇想着让岳父在老家走完最后一程,几天内到处联系救护车。9月7日上午,从老家请来了1台救护车,装了1大4小5瓶氧气罐。救护车司机到了后都没有休息,一路小跑把岳父抬上了车,又赶紧往安徽方向开。

接到媳妇告急的电话后,我带着小王赶飞机、坐火车,几乎与救护车同时抵达安徽。我和其他几个亲戚一起把他抬下了床、赶紧送往ICU。也就断开氧气2分钟左右,岳父就像是上了岸的鱼,张开着嘴急促地呼吸着,胸膛起伏得很快,脸上冒出了好几个疙瘩。我叫着他,他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眷恋。

第一次进ICU看到的场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里的一切都是白的,偌大的房间里摆着7张病床,躺着的大多是老人家。因为都上了呼吸机,所有的病人都是向左侧躺。房间里格外安静,各类机器运转和警报声就显得更加刺耳。

医生们早已准备就绪,一上来就打了药、上了呼吸机。岳父成了病房里又一个安静睡着的病人,没有任何意识,没有自主呼吸,只是随着机器注入的氧气而起伏着胸膛。

在ICU,岳父经历了最后的治疗,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记得医生问了我们好几遍,我们对治疗有什么期望,为什么还要选择继续维持他的生命,毕竟此刻的他除了生命体征,已经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当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能维持的总得维持,总不能跟段子里说的那样,两个孩子一商量就拔了管子。

在大医院时,我的导师曾去病房看望过岳父。事后他询问我情况,得知岳父去世后,他说:“这么看,如果什么都不做,现在应当还活得好好的。天晓得!”

其实,如果不去大医院治疗的话,岳父可能还维持一段时间,不过大概率是病情迅速恶化,不至于“活得好好的”。但为人子女,得知父母患病而不医治,情感上、道德上、法律上都说不过去。大家都想着去大医院寻求更好的治疗、找到治病的良方,结果就是两地的医院重复检查了好些个项目,岳父在不到10天时间内一遍遍地注入造影剂、多次扫描,很可能按下了病情恶化的加速键,成为压垮他羸弱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母发现重病之后,去还是不去大医院求医,这个沉重的问题,理性与感性掐着架。

 

02/老伴

“我这害病以后,每一分钟都想拉着你妈的手”

 

起初,我们打算就夫妻俩陪岳父去外地治病,让岳母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因为前面她在老家医院照料也挺辛苦的。经过再三掂量,媳妇决定让岳母一起去,这样倔强的岳父一旦不配合治疗,也有人能够治得住他。后来,我们一直为这个改变而感到庆幸。

说实话,岳父和岳母的婚姻,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困惑点所在。我和媳妇认识于我在上海读研期间,记得我们第一次携手去南京路逛街,补洗了一套结婚照——1983年岳父母结婚时,在王开照相拍了套婚纱照,这在那个时候的安徽小城里可是件时髦事。不过后来一次争吵后,这套婚纱照被撕掉了。

岳父因为家庭贫困,下井当了煤矿工人,后来砸断了一根手指,才改到五交化公司担任销售。他直到31岁才结婚,岳母比他小了足足7岁。岳父平时沉默寡言,但性格倔强,坚持的事情不轻易改变;岳母平时操持家务,忙里忙外,从不用洗衣机,而是手洗一大家子的衣服,但是个性要强,凡事都得按她的意见来办。

他们一辈子争争吵吵,就连离婚也闹了好几次,婚纱照、结婚证之类的都在争吵中遭了殃。直到后来岳父去深圳帮我们带娃,岳母在老家照顾老外公,遥远的距离扑灭了战火。但每逢寒暑假回家,两个人依旧会为了点生活琐事争论不休。

“斗”了一辈子,到了岳父住院以后,岳母每天都在病房里陪伴,给他擦洗身体,喂饭喂药。有时岳父会担心自己的病情,问医生自己得的是不是癌,岳母就会凶他,让他不要“胡思乱想”。在病房里待得时间久了,岳父心情变得烦闷,有时不愿意吃药,有时不想下地活动,同样也会遭到岳母的“训斥”,然后他再老老实实地把药吃下去,在走道里转几圈。

岳母坚持在病房里陪睡,有时我们提出替换她,不是她不答应,就是岳父不答应。有一次,媳妇和岳母出去买东西,我一个人在病房里陪护。天色渐渐阴沉下来,沉睡着的岳父突然惊醒,抬头就向陪床的位置看去,当看到是我的时候,表情有些失望,含糊不清问道:“你妈妈哪里去了?”我还没回答完毕,他头一偏,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醒了过来,又问了一遍。

还有一次,我和媳妇陪着岳父去院子里拍CT、做心电图。排队的人很多,我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吹着风,一边聊着天。岳父用手搓着病号服的衣角,扭扭捏捏地说:“我这个人真没出息,自从害病之后,每一分钟都想拉着你妈的手。”当时媳妇还笑话他,怎么年轻的时候那么保守,打得像仇人,临到老了反而肉麻起来。

病房里还有另外一对老夫妻。老先生已经70多岁,这次过来做第二次的介入手术,身体看起来很硬朗,能吃亦能睡,无论病房里多么嘈杂,他都会响起震天响的呼噜声。只有老太太一个人过来陪护,也是70多岁的年纪,行动已经极为缓慢,也不怎么吃医院里叫卖的盒饭,很多时候都是从布袋子里掏出干粮来嚼。

老先生做完手术之后,有一段时间不停地在呕吐,痛得受不了还会发脾气。老太太就一遍遍地打扫卫生,从未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子女打电话过来询问,她总是报喜藏忧,说“你爸恢复好着呢”“我一点都不累”。几天功夫,他们就出院了,两个老人互相搀扶,老太太的布袋里比来时沉重了一些,因为多装了些药。

岳父不过67岁的年纪,却没有像老先生一样自己走着出院。救护车司机之所以一路赶着回安徽,正是怕他在路上就有个三长两短,让他无法落叶归根。岳母晕车很严重,救护车足足开了7个小时,还没有开窗,车厢里很闷,岳母一路只感觉天旋地转。但她靠着岳父的担架坐着,拉着他的手,不停呼喊着他的名字,反复念叨“我们要回家了”“你要坚持到家呀”!

到了县城医院,救护车司机下车时,庆幸地说:“这么严重的病情,能坚持到家,真是不容易啊!”我们把岳父抬进了ICU病房,出门时看到岳母几乎瘫坐在楼下的椅子上,一手扶着头,一手捂着嘴,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办理后事时,岳母不断地痛哭,好几次都几乎瘫倒在地,需要亲戚的搀扶。感受着岳母的悲痛,我也在一次次问自己:为何在生的时候争吵那么厉害的人,却又在死别时那么地伤心欲绝呢?

答案或许就是那句古话:“老伴,老伴,老来有个伴。”老一辈人的婚姻大多是这样:起初选择一个还不错的人搭伙过日子,磕磕碰碰过完一辈子,争吵的时候争得天昏地暗,两地带孩子的时候几个月都不会打一个电话,但内心里早就把彼此当成了心灵支柱。

当病痛袭来,老伴就成了最可宝贵的的精神抚慰剂。有老伴在,就有活下去的理由;有老伴在,就有一个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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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生前不爱照相,这是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几张图片。

 

03/习性

“如果这一次能治好病,我一定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

 

罗马不是一天就能建成的。所有的病痛,也不是一天就埋下病因的。

自打住院后,岳父也常常说起自己的那些不良生活习俗,还说着如果这次能够治愈,他一定认真改变,过上更加健康的生活。

住院后的第一项检查,就让我们大吃一惊,因为岳父居然营养不良。在这个普遍营养过度的时代,怎么会营养不良呢?后来一问才知道,小王从幼儿园到现在,中午都在学校里吃。岳父中午一个人在家,嫌做饭太麻烦,有时热两个馒头,或者煮一碗方便面,就这么对付过去了。晚上媳妇回来晚,自己在外随便弄点吃的,他和小王在家吃饭,有些菜他都让给小王吃了,自己也吃得很简单。

长期缺乏足够额营养支撑,令他的身体状况很差,腹部的积水一直也消不掉。为了加强他的营养,住院后媳妇买了好几罐蛋白粉,还按照医生要求,每天都购买人体白蛋白,用外来营养来抵消身体的巨大消耗。

岳父还十分厌恶体检,就算是生了病也不愿意往医院里面跑。前几天为了给他体检,媳妇每次都要费半天劲,先是预约医院,然后出去的时候不告诉他目的地,直接把他拉去医院。有一次,好不容易把岳父请到了医院,结果他在护士抽血的时候,把媳妇骂了一顿。正是因为他的坚决反对,这两年媳妇都没带他体检了。如果定期体检,会不会及时发现早期癌症状况、求得最好的治疗方案?

岳父曾经得过肝炎,当时住院未能治愈,直到找了民间偏方才治好的。后来,他因为喝酒,肝炎再次复发,几乎夺了他的命,好不容易才治好。但他依然喜好喝酒,有时我回深圳,总会给他倒上一杯半盏,就着花生米之类的小酌。为此事媳妇没少跟我急,当时我没有在意,现在想来还是挺后悔的。

他还有长达50年的烟瘾,虽然抽得不算太凶,但每天都要点上七八支,指头上熏得都是黄黄的。在深圳的时候,经常会咳嗽,是那种痰卡在胸前却咳不出来的闷咳。据媳妇说,他的胸片拍出来,都是黑黑的一团,后来的肺功能衰竭,很可能与长期抽烟有关。

其实,健康养身的道理,谁会不懂呢?但是不到“故障灯”亮起、生命垂危的那么一步,谁也不会轻易改变。都说“不见棺材不掉泪”,真正见到了棺材,掉泪已经晚了。

 

04/血脉

ICU病房内,三兄弟多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团聚

 

ICU病房每天下午3点至3点半开放探视,各个病床的家属要提前穿好防护服、戴好口罩、套好鞋套才能进入病房探视,防止把病毒传染给已经极度缺乏防护的病人。

9月9日下午,也就是岳父离世前7小时,ICU病房来了极为特殊的探访者,那就是岳父的亲哥哥。当时,病房内的气氛一度冰结起来。岳母一直在帮着擦洗岳父,与大伯、大婶并没有任何交流。

说起来,岳父也是穷苦出生。他的母亲共生育了3个男孩,分别是大伯、他和小叔。然而,就在岳父童年时,父亲不幸离世,只留下母亲一个人拉扯3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要多艰难就多艰难。

岳父8岁的时候,一度饿得走不动路,感觉自己几乎就要死了。后来,他的母亲做了两个决定,一个是把小叔送给别人家抚养,并从李姓改为胡姓,另一个就是在不久后,改嫁给另外一户人家,而那人家有两个姐姐。从此,岳父就多了两个异父异母的姐姐。本来他母亲有意把小姐姐嫁给岳父,但他死活不同意,只能作罢。

小叔被送到乡下之后,对自己的原生家庭产生了怨恨。直到知青上山下乡之后,小婶妈分到了他所在的公社。小叔的世界才从黑白变成了彩色。他一下看到了人生的希望,多次借故接近她,还在杂志里藏着写给她的情书,这在那时可算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最终,小婶妈决定嫁给他、留在农村,他们一起孕育了3个女儿。

小婶妈一直劝小叔认祖归宗,毕竟两个哥哥都在县城,处境比他们家好一些,以后也能有个依靠。小叔那种被遗弃的心结总是难以打开,于是一直拖延着没有去和俩兄弟相认。

岳父的母亲去世之后,岳父和大伯因为家产的分配产生了矛盾,自此之后两家虽然只间隔了不到1公里,却再也没有什么来往,就算我和媳妇的婚礼,大伯也没有参加。而小叔在小婶妈的劝告之下,终于和两个哥哥相认,从此也成了两个哥哥之间沟通的桥梁与纽带。

其实,相比较于岳父母家,我更喜欢在小叔家待着。小叔性格直爽,有什么想法从不遮着盖着,想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婶妈脾气温和,遇事从来不急不躁,慢条斯理间总能够把问题解决于无形。他们俩性格比较互补,说话也可以随意一些,心情都会很轻松。

一直逃避去医院的岳父,之所以在8月中旬突然决定去医院检查,也是因为大伯。那是大伯家的儿子请岳父和小叔吃饭,说起大伯生了病,他们约定找个机会,让三兄弟一起聚个餐,也算是“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大伯儿子看岳父席间一直不怎么吃饭,就关切地询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

在县城和大医院住院时,岳父念叨了好几遍,等自己出院之后一定请老大吃个饭,毕竟血浓于水,吃饭见面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岳母答应了他的这个要求,嘱咐他一旦见面之后,只谈童年往事,不说当年纠纷。

没想到,岳父的病情急转直下,转回到县城医院的ICU病房已是不省人事。大伯在大婶的搀扶下,颤颤悠悠地走进病房,抚摸着岳父因为水肿而鼓得像纸皮一样薄的皮肤,轻轻叫一声“老二”,不由得老泪纵横。小叔在一旁劝慰,很快就把他们拉出了病房。

就这样,3个从小一起吃苦挨饿、相互扶持着长大的亲兄弟,在求生的渴望、利益的羁绊以及要命的“自尊”之下分道扬镳,直到岳父生命的最后时刻,才在病房里实现了“团聚”。而岳父请大伯吃饭的愿望,终究是无法实现了。

亲情是一叶小舟,一旦承载了太多算计、争执,就会在江河中翻覆。要想在红尘浊世维护好纯真的亲情,就得果断卸下这些包袱,勇于敞开心扉、打开心结,重新拥抱彼此。

 

05/别离

两天内四处奔波联系后事,匆忙间用身份证照片做了遗像

 

9月7日晚岳父住进ICU病房后,我就劝导媳妇准备后事,毕竟病情凶多吉少,如果再不准备,突发情况就完全没办法应对了。

那两天时间,每天早晨我们去医院询问病情,购买人体白蛋白等药品,按医生要求提供病历和相关情况。尔后,我们就跑去郊区的陵园挑选墓地。这处陵园开发已经30多年,山脚下都卖光了,只剩下山顶的几排还可发售。台阶既高且陡,烈日烘烤之下,全身衣服都湿透了,需要不停地补充水分。

我们还跑了几家后事一条龙公司,询问料理后事的相关细节。媳妇常年在外,岳母对家乡的风俗也不甚了解,都得靠一条龙的老板给我们逐一讲解。岳母和医院门口那家店的老板娘,是以前纺织厂的同事,于是我们就在她家定妥了各个环节,缴纳了定金。

9月9日下午探视结束后,医生给我们打了招呼,说估计岳父很难熬得过当天晚上,让我们随时准备接听电话。回家后,大家心情都很沉重,连饭都没怎么吃。晚上,我们先把小王弄上床睡觉,媳妇洗好澡之后,我正洗着头,就听到她在客厅里惊慌失措地叫着“别洗澡了,赶紧去医院”。于是,我胡乱擦了下头发,把衣服套在身上,抱着小王就往楼下冲。

从家到医院,走路也就10分钟。媳妇想着能快点到,在路边拦了几下,也没拦到一台车。特别是一台亮着灯的出租车路过我们时停都没停,气得媳妇追着车跑了几步,想找司机理论。我连忙喊她回来,一起跑步去医院。我把小王扛在肩膀上,一边大步跑,一边给亲戚打电话。

跑进ICU病房时,医生宣告抢救无效,逐一撤去插在岳父身上的各种管线。岳母一下子瘫倒在病床边,拉着岳父的手,嚎啕大哭。我和小王也哭成了一团。

这时,媳妇打来一盆温水,给岳父擦洗身体。她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能哭”,因为当地风俗说活人的眼泪不能滴在去世人的身上。由于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她的脸都变形了。媳妇认真地擦着这具给她带来生命的躯体,想着让他能够干干净净地走。

医生在拔去呼吸机的管子时,嘱托我托举着岳父的下颌,让他的嘴能够抿上。我一只手托着下颌,一只手拉着他的上下嘴唇,尽量包住他的牙齿。由于岳父生前凝血功能已经变得极差,在拔除针管时,还请亲戚帮忙用纱布摁住伤口,防止血水往外涌。

媳妇擦洗好之后,后事一条龙公司就来到病房里,给岳父穿寿衣、装棺材,随后抬上了殡仪馆开来的车。媳妇跪倒在车尾,大声喊着“爸”,头一下埋在了地上,压抑已久的眼泪决堤而出。后来她跟我说,世界上那个最爱她的、能够无条件为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那个男人走了,她以后就是没有爸爸的人了。

许久之后,我们回到家里,有人在布设灵堂。因为事发突然,来不及挑选照片,我就用岳父身份证照片做了遗像。照片上的他,正视前方,看起来十分严肃,但还算是年轻时的模样,没有后来出现的老年斑。守夜时,我总是忍不住端详遗像,桌上的煤油灯豆大的光扑闪扑闪,仿佛他的目光在同我对视。刹那间,7年多相处的点滴瞬间,他说过的类似“发狠吃呀”“你的头真难剃”之类的话,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9月11日一早,我们启程前往殡仪馆。头车是一辆皮卡,小王捧着岳父的遗像,我和媳妇站在两旁,还有几个姐姐弟弟陪我们一起站着,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大风。第二台是个电子炮竹车,一路模拟放炮的声音,后面就是亲戚送葬的车辆。

我联系了殡仪馆一个小的告别厅,里面摆放了花圈。一众亲人进去后,与岳父作最后的告别。不知道是遗容化妆的原因还是怎么回事,岳父的容貌看起来与平时不太一样,倒是那颗露在外面的牙齿,依然是原本的模样。生前,媳妇说了好几遍,让岳父去换假牙,他就是不愿意去,导致连个骨头都啃不动。这一口烂牙,终究是陪伴他到了最后。

随后,遗体被送往火化炉,我们在等待厅等候叫号领骨灰,岳母和媳妇去服务厅里挑选骨灰盒。按照习俗,应该是媳妇捧着骨灰盒上陵园的,但那个实木的骨灰盒实在太重,最后只能由我代劳。事后媳妇跟我说,估计是爸喜欢我,把送他入土为安的重任交给我了。

岳父最后的栖息地,是一座小山丘靠近山顶的位置,周围没有遮挡,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光照也很充足。一排排墓穴之间,种植着松柏,风吹来时有阵哗啦啦的声音。岳父生前喜欢弄盆栽,相信这样的环境,他九泉之下如若有灵,也是会喜欢的吧!

 

06/承诺

岳父兑现了他的每一条诺言,却把遗憾永远留给了我们

 

岳父生前话语比较少,突然生病以后也几乎没有什么交代,这让媳妇一直怅然若失,心里连个念想都没有。就在去世前一天,媳妇还梦到了岳父,他还是很年轻的模样,坐在那里看着她笑。媳妇问:“爸,你有没有话要跟我讲?”他说:“我没什么好讲的。”媳妇又问了一遍,他还是同样的回答,后来就被电话铃声所吵醒了。

安顿好岳父的后事,媳妇跟我聊天,说岳父兑现了每一条对她的诺言,却把无法帮他实现愿望的遗憾永远留给了我们。

媳妇还是20多岁的时候,岳父就跟她说:“我老了以后不会拖累你,不需要你照顾。”媳妇反问:“那你生病了怎么办?”岳父就说,哪天他生病了、走不动了,就让媳妇回来,照顾个十天半个月,给他端个茶、倒个水,他就很心满意足了。就十天半个月,不能再长了,再长就拖累孩子了。

结果是,他不但抚养媳妇长大,还帮助我们照顾小王7年多时间,而在他生病之后,媳妇照顾他的时间,也只有20多天。媳妇说,一直很庆幸自己果断请假,陪伴他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不然心里的那种愧疚还会加倍的。

岳母跟我们说起岳父的病,也说他很照顾我们了。要是在深圳发病的话,我们不但要搞小王的学习,还要照顾他,老家的亲戚也帮不上忙,那种情况下只会更奔溃。岳父在暑假间发病,让我们有了更充足的时间来处置,真的是把对我们的影响减到最低。

岳父在进入病房时,还给媳妇一张银行卡,说上面有2万块钱,让她好好收着。当时媳妇还纳闷了半天,因为岳父的工资卡放在岳母那里,他平时买菜、零用的钱是媳妇给的,也不会剩下太多。他是从哪儿攒下这笔钱,攒钱是为了干什么呢?面对媳妇的问题,岳父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好好收着。

直到岳父去世后,媳妇才想起来,自己有一次去香港,不小心丢了2万块钱。为这事,媳妇伤心了好久。岳父听她讲了之后,就说会想办法给她补偿,当时她还说岳父都没啥收入,这事不用他操心。没想到,岳父去世前真的帮她补上了这笔账。

一个父亲,能够为女儿考虑这么多,默默付出这么多,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了。这或许就是爱吧,是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毫无保留的付出,往往无数倍于子女对父母的爱。

而岳父的遗憾,也有两个,其一是那顿没有实现的与大伯的聚餐,其二就是来北京。

自从我调动到北京后,他一直期盼着能够来北京来看一看,去逛逛故宫、爬爬长城,感受下京风京韵。然而,那时我的居住条件差,加之想着以后机会还很多,一直没给安排上。在县医院住院时,小叔每天都去病房陪他。那时,他知道我们快要分配公寓房了,就一个劲劝小叔国 庆 节跟他一起去北京,去看看威武雄壮的大 阅 兵。每次说起去北京,他都是眉飞色舞。而知道他病情的小叔,只能强打着精神应对。

8月21日上午我们分配了公寓房,下午我就请假去了安徽。在病房里,他跟我说:“我现在也没啥想法了,就想着去北京看一看。”看着他期盼的眼神,我说您安心养病,等我把房子弄好,第一时间就接您过去。他认真地翻看着手机里一片空白的公寓房照片,眉眼里溢满了笑意。

如果前俩年寒暑假的时候,我们请岳父来北京看看,在宾馆给他开间房,陪他好好转几天,他的这个愿望很容易就能实现了。不幸的是,我们总以为未来还长、机会还多,总以为条件不成熟,不必让他来这儿受苦。结果,北京之行一拖再拖,直到再无机会。

“别让等待,成为遗憾!”这一句广告语,写尽了我们的懊悔。

 

07/思念

愿天堂里没有病痛,您能够自在生活

 

离开安徽返回单位前,我特意在岳父家旁边的公园,跑了一个9.09公里,以此来纪念9月9日去世的岳父。

多年前,还是岳父带着我逛这个公园。我推着童车载着小王,听他讲解周边的景色,说起当地的风俗人情。我们还饶有兴致地看别人钓鱼,他看得直痒痒,说等小王长大了,他回来居住,每天都钓钓鱼,日子过得好舒服呢。

后来,我每次来安徽,一有机会就会去公园跑上两圈,享受这一方湖光山色,享受那十里春风。有时我也在想,这里靠着江、临着湖,确实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如果不是为了小王,岳父的晚年生活应该会幸福很多吧。但是岳父总会反驳我说,陪着小王长大,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离别前,我又一次来到湖边。荡漾的湖水承载着昨天的欢乐,抚平着今日的悲伤,奔腾着明天的希望。我对着湖水,许下一个愿望:

敬爱的岳父大人,惟愿天国里没有病痛,您在那儿打牌、喝酒、品茶、看新闻,幸福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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