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铸剑人之城
最近探了一个厂,叫做国营221厂。
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梦,一个传奇,一个儿时存在于科学幻想中的故事,一群新中国的面壁者、铸剑人们,在高原上,在戈壁中,在一无所有的条件下,打造出了新中国最锋利的剑。
他们在国家贫穷、基础薄弱、工业落后的情况下,就想着自力更生,用科技的力量,制造人类最强大的武器,掌握那第二颗太阳,去粉碎帝国主义的野心,他们还想着掌握浩荡的东风,扫荡寰宇,直上霄汉,去探索太空,去征服宇宙。
这里太浪漫了,浪漫到每一个高尚的人听到他们的故事,都会流下眼泪。
我们首先去的是原子城的纪念馆,这个纪念馆,就像是一部厚重的史书,把几十年来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业娓娓道来。
在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有原子弹?因为时不我待,超级大国已经把剑造出来了,他们已经开始威胁我们、讹诈我们,我们如果没有,就会受制于人。有了这把剑,才能谈和平,才能谈发展,才能谈国家和民族的生存空间。
正如列宁所说:“一支军队如果不掌握敌人已经拥有或者可能拥有的一切武器、一切斗争手段和方法,那么谁都会认为这种行为是愚蠢和犯罪的”。
陈老总也说过:“我这个外交部长的腰杆现在还不太硬,你们把导弹、原子弹搞出来了,我的腰杆就硬了”。
教员更是高瞻远瞩地指出:“在今天的世界上,我们要不受人家欺负,就不能没有这个东西。没有那个东西,人家就说你不算数,那么,我们就搞一点原子弹、氢弹、洲际导弹”。
“谁也没有原子弹是上策,他们有、我们也有是中策,只有它一个国家有是下策。”
“再有十年,原子弹、氢弹、导弹我们都搞出来了,世界大战就打不成了”。
但是,对于当年的面壁者和铸剑人来说,那时候太难了,因为基础太薄弱了。
原子弹是个系统工程,虽然大家都知道质能方程E=ΔMC²,都知道原子核的质量变化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但实现这个就需要工程和工业水平了,物理学原理高中生都懂,但没有高品质铀矿,没有高水平离心机,没有配套的控制技术,甚至还没有充沛的电力、充足的钢铁、先进的电气设备、特种金属材料、高效的工程控制,知道原理也做不出来的,当年的我们甚至连合格的科研人员、工程技术人员都缺乏……等于一无所有,要从零开始。
是的,我们有邓稼先、钱学森、钱三强、郭永怀这些顶级的科学巨人回国报效,但只有这些璀璨群星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整体的科研梯队,我们需要庞大的后备力量,我们需要更多更年轻的科研人员和工程师。
聂帅回忆录里说:“1949年解放的时候,全国科研机构,只有大约40个,全部的研究人员只有650多人……民国留下的科研学术力量非常可怜,只有一些农业、地质、生物、社会科学之类的研究人员,理工科几乎是空白”。
1954年,聂帅想要“摸清家底”,曾经去重庆、昆明这些号称国民党军工基地的地方去调研,结果发现,重庆只有一些破窑洞,根本谈不上兵工厂,昆明连光学瞄准镜都生产不好……可以说一点科技和工业积蓄都没有。
旧中国帮不了我们。
钱三强在民国时代就一心报国,1948年,他就在国内奔走呼吁集中力量研究核科学,但国民政府无人理会,钱三强找过清华大学的校长梅贻琦,结果梅贻琦说:“你的意见何尝不对,但现在是各立门户,各自为政,谁能顾得上这些”?
钱三强又去找了北大校长胡适,然而胡适只是摇头感叹:“门户之见,根深蒂固,北平有几摊,南京有几摊,几方面意见拢不到一块去,还是各尽其力吧”。
北平研究院副院长李书华告诉钱三强:“你们核科学,开开学术研讨会还是可以的,其他的恐怕办不到”。
钱三强一腔热血,却处处碰壁,遇到的民国官僚都在和稀泥推卸责任,根本无处施展才华。
直到1949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1949年3月,解放北平不到两个月,钱三强先生接到了一个通知,说让他参加代表团去法国出席保卫世界和平大会,团长是钱三强少年时期的偶像郭沫若先生,钱三强作为科学家,最关心的还是我国的核事业,于是想要国家拨出一部分钱,让他顺便去法国找自己的老师约里奥.居里采购一批科研仪器设备和资料,希望中央能够拨一部分美元……钱三强本来没有抱太多希望,但是没想到三天之后,他就被请进中南海,当时的统战部长李维汉对他说:“你的提议中央研究了,认为很好,清查了一下国库,先拨五万给你,你来决定怎么用”。
钱三强拿到那五万美元的时候,泪眼模糊,因为那用来发展核科学的五万美元,散发着一股霉味,是从潮湿的库洞里取出来的,不晓得在战火中遭遇了多少血与火的经历……国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外汇,然而这时候中央却拿了出来,给一位科学家去发展核科学。
这是他在旧中国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1949年,中国第一个原子核科学研究机构成立了,它叫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后来叫做中国原子能研究所,一年后,钱三强任所长,王淦昌、彭桓武任副所长,两年间,一大批海外顶级的物理学家纷纷归国,加入到这项伟大的事业之中。
无论如何,新中国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发展我们核科学、核工业。
研制原子弹这样的终极武器,苏联也不愿意帮我们,赫鲁晓夫说社会主义阵营只需要有一个国家有原子弹就够了……
1959年6月,苏共中央来信,拒绝提供原子弹模型和技术资料,还撤走了国防科技工业部门的全部苏联专家,带走了重要的图纸资料,停止提供急需的设备、关键部件和重要物资。还嘲讽说:“离开外国的帮助,中国20年都造不出原子弹”。
教员觉得这未尝不是好事,他说:“要下决心搞尖端技术。赫鲁晓夫不给我们尖端技术,极好!如果给了,这个账是很难还的。”
为了记住苏联撕毁合同的日子,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工程代号,就叫596。
我们又去了国营221工厂原址,它位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西海镇,总面积570平方公里,平均海拔3200米。对外叫做国营221厂或国营综合机械厂。
1957年,专家组踏勘了甘肃、山西、内蒙古、四川和青海选点,认真考虑水文、气象、地理、地质、居民分布状况等条件,经过比较后认为,青海省海北州海晏县境内的金银滩较为合适。
金银滩东南为草原延伸地带,地势平坦,东、西、北都有高山屏障,特别是周边一些丘陵,适合进行爆轰试验,加之人烟稀少,是建设核武器研制基地难得的理想场所。
在当时的条件下,在高原上建一个工厂也是极度困难的。
这里海拔3000多米,气候严寒,最低气温接近零下30摄氏度。水烧不到沸点,米煮不到全熟。没有公路,没有铁路,没有住房,没有供水,没有电力通信,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建……当时的科研人员都要和普通工程师、工人一起住帐篷、挖地窝、砍红柳、垒土墙、盖住所。
为加快工程建设进度,当时的中央专委办公室调集建工部、交通部、水电部等13个部门、1.5万人的施工队伍,携带500台装备、300辆汽车进入金银滩,全面推进施工建设,仅用了13个月的时间,施工队伍完成了包括13万平方米建筑的基建工程和设备安装任务。
基地基本建成后,从全国各地抽调的大批科研专家、技术工人、干部和人民解放军踏上征途,奔赴高原,开始了他们的事业。
王淦昌、邓稼先、陈能宽、郭永怀、朱光亚、彭桓武、周光召、程开甲、于敏……都曾在这里工作过。
由于当时我们的科研人员、技术工人、大学生基础比较差,我们的顶级科学家,包括钱学森等人甚至要抽出大量的时间给科研人员、工程师、大学生们上课,帮他们补全数学、化学、物理知识,短时间内提升他们的科研能力。
在国营221厂的科研与生产实践中,有一个“三结合”的工作模式,指的是领导干部、技术人员(科研人员)、工人三者相结合。
领导干部负责统筹协调、政治思想工作和后勤保障,确保任务方向正确且资源到位。科研人员包括王淦昌、邓稼先、于敏等顶尖科学家及广大科技人员,负责理论设计、技术攻关和方案制定。一线操作人员和技工,负责将设计方案转化为实物,并在实际操作中反馈工艺问题。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方法论,在221厂,无论是专家、新毕业的大学生还是工人师傅,都可以上台发言,对成形方案和技术难点展开讨论。极大提升了工厂的创新能力和攻关效率,创造了很多惊人的成果。
举个例子,中国核武器试验方法,和当时全世界其他国家的试验方法都不同,我国著名金属物理学家陈能宽创造性地提出了“冷试验”。
原子弹研制中,“内爆法”是主要技术路线,其核心难点在于如何通过炸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均匀压缩核材料。由于直接进行含核材料的“热试验”风险极高且资源昂贵,陈能宽带领团队探索出了一套不使用核燃料、仅用模拟材料或常规炸药进行的爆轰物理实验体系,即“冷试验”。
就是利用材料科学中的相似性原理,通过测试非核材料(如钢、合金等)在爆轰下的行为,来推导和验证核材料在高温高压下的状态方程及爆轰规律 。
这个设计非常先进,非常科学,但我们当时的试验条件非常差,为爆轰试验提供炸药部件的工程师张寿齐回忆,当时熔炸药的蒸汽锅炉是个从护国寺买来的一个茶水炉,熔药桶是从工程兵那儿借的,用马粪纸做的药模,炸药是人工搅拌的……陈老经常和技术人员一起,冒着蒸汽和粉尘浇筑炸药部件。
1964年6月6日,陈能宽率队在青海金银滩进行了全尺寸爆轰模拟试验。这次试验除不放核燃料外,全部采用了原子弹爆炸时的材料和结构。试验圆满成功,标志着中国第一颗原子弹从理论设计、结构制造到加工能力均已成熟,具备了转入正式核爆炸试验的技术条件 。
我们站在当年的爆轰试验场上,看着那“伤痕累累”的掩体钢板,再看着周围风光秀丽的草原……自然而然就会想到,这大好河山,这国泰民安,是谁打下的基础?
这里叫做金银滩。
有人告诉我,那是因为每到这个季节,高原上都会零零星星开满这种金黄色的小花,特别美。
当年很多年轻的科研工作者、工程师来到这片土地的术后,并不知道自己从事的是核武器研制的工作。工厂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他们使用了各种各样的密语。
最初设计的原子弹,是一个球形装置,大家就取谐音为“邱”,正式密语中叫“老邱”,私下里大家叫它“邱小姐”。
还记得那首童谣吗?“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我国研制的第一颗原子弹,是放在一个100多米高的钢制架子上试爆的,那就是“小皮球,架脚踢”。
把零件装配成原子弹,叫做“给邱小姐穿衣服”。
主操作手黄克骥回忆:“我们装完的时候,都在那围着这个球啊,围着这原子弹看,激动得就像看着我们初生的婴儿一样,甚至都想扑上去抱一抱,去亲它一口,这个场面,我到现在有时候都梦到”。
把原子弹安装到102米的铁塔上,叫做邱小姐上梳妆台。给内爆式的原子弹插上32个电雷管,被形象地比喻为“给邱小姐梳辫子”。
原第二炮兵司令员李旭阁回忆:“有32个电雷管,接出来就像头发一样,得一个个插”。
原子弹装备车间叫“住下房”,吊到塔架上的工作平台叫“住上房”,原子弹装配叫“穿衣”,气象密码叫“血压”,起爆时间叫“零时”。
“零时”到了,邱小姐完美“出嫁”。
从此,我们手里有剑了,接下来,就是氢弹、导弹、两弹结合、东风浩荡了。
这些事业说起来一笔带过,实际上很难想象其中的艰难,钱学森曾经说过:“当年我们通信手段落后,一搞大型试验,就要占用全国一半以上的通信线路,当时为了保障试验时的指挥通信畅通无阻,把全国的民兵都动员起来守卫电线杆,一个民兵管两个电线杆,确保万无一失……不是强大的组织和纪律,怎么可能做得到”?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了,全世界拥有核武器,能够建立成熟核工业的国家,也就那么几个吗?
实际上,研制原子弹,不只是研制原子弹,两弹一星,也不只是两弹一星,那是需要全国总动员,需要所有的科研机构,全国各地的工厂组织起来各司其职,“两弹”的复杂性几乎牵扯到国民经济所有的生产部门……没有基地,要建基地,要建试验场和特殊实验室,这需要现代化的建筑工程技术;没有精密仪器和观测设备,就需要自己去研发仪器和设备;核试验需要遥测、遥控、自动控制,那么又需要从无到有发展电子工业;高性能的武器,比如核弹、导弹,需要更高性能的材料,那么就需要研发耐高温材料、耐辐射材料、稀有金属、稀有气体;高性能武器的外壳,还需要更强的锻压机;要进行观测,就必须有高精度的光学仪器;要计算设计模型,就需要自主研发电子计算机;要指挥通信,就要发展通信工程。
在这场全国性的科技大会战中,我们的基础工业取得了巨大的进步。1965年摸底发现,我国成功试制新型金属材料、新型非金属材料、新型化工材料1.28万项,基本满足导弹、原子弹、航空、舰艇、无线电生产等方面90%的需求。1967年,各种大型锻压机和大规格的冷热轧机都取得了重大突破。
“两弹一星”工程中,我们获得了自己的电子计算机、电子显微镜、射电望远镜、高速照相机、原子钟、万吨水压机、30万千瓦发电机、还有各种新材料、电子元件、精密机床和仪器仪表;还获得了攀枝花钢铁基地、第二汽车制造厂、成昆铁路、万吨轮船、大型煤矿、大型水电站、大型火电站、重型机械厂;核基地在西北的生存和发展,还促进了农业和环境科学的进步,获得了改良土壤、治沙治碱、提高农作物产量等技术经验。
研制核武器,得到的不只是核武器,还有一整个工业体系,可以说,我们今天成为世界第一大工业国,源头,就在那里。
离开原子城的时候,我在想,我们以后,一定要多来,多带孩子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新中国万岁”?
让他们知道,今天中国的来时路,这一代一代的人,都不能忘记,我们生存和发展的空间从哪里来,我们未来又要到哪里去?
当年筚路蓝缕、流血流汗为国铸剑的原子城,成了一个风光秀丽、人文厚重的景区,我们今天徜徉其间,享受的是他们为我们劈开的新天地。
当年中国最优秀的那些人,那些新中国璀璨的群星,他们一代人吃了几代人的苦,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他们成功保卫了祖国,为后人披荆斩棘打开了一条星辰大海之路。
那么,我们该为后人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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