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AI驯化的审美与话术,正在影响真实的人际关系
原创 | 慧敏
编辑 | 玉崽
“我发现AI比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懂我。”
我已经不记得在多少场合看到类似的分享了。
早在2020年出版的科幻小说集《莫比乌斯时空》中,科幻作家顾适就曾准确预言:AI既可以充当沟通的桥梁,也可能成为隔绝真人与真心的屏障。具体来说,人可能把AI当成唯一的知己与最亲密的社交对象,如果需要与人交流,则请AI代自己写出美化后的文字。

结果今天,这就成了事实:一些人突然发现曾经总是惹恼自己的家人、同事变得好沟通了,新的相亲对象出乎意料地温柔体贴、谈吐优雅,而且回复信息特别快。后来才发现,原来这些人在请AI帮忙,修饰、美化了自己的语言。
如果亲人朋友使用AI是为了从中学习更好地理解别人、更好地学习语言使用技巧,这可以极大地降低沟通成本,让原本相爱的人走得更好、更远。然而,技术本身并无善恶,它也可以成为骗子的称手工具,降低坏人的犯罪成本:有人发现,被自己视为“绝世良配”的那个人,竟然在高科技工具的帮助下,“一人分饰多角”,同时和多人“交往”。
我曾在一个瞬间怀疑,AI美言那么假,怎么会有人看不出来,还上当受骗。后来我发现,在读到一段看似精彩的书评时,我也完全没有能力立即区分出作者究竟是人还是算法。与之类似,AI美言那么好听,听多了之后,人也会慢慢内化这样的观念:“人话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别人就应该这样对我说话”。
认知与感受都是可以被塑造的。
我小时候没见过新鲜红枣,只在年节时吃过糖渍蜜枣,这使我一度认为那就是枣该有的味道。
我十来岁时,上一代心目中的美人是刘晓庆,我则认为赵雅芝最美;到了现在,AI美颜正在成为许多人化妆时的参照模板,更为极端地,一些人甚至不惜在身上动刀子,就为了拥有一张“AI脸”。我在清醒时对AI美人颇为反感,可那形象还是在某天进入了我的梦里。在《美貌的神话》(The Beauty Myth)中,学者娜奥米·沃尔夫(Naomi Wolf)指出,传媒中的身体形象会塑造人们对“美”的认知与感受。说的正是我。

无人能置身事外,我们不可能在洪流中全然不动,也没必要刻意回避高科技带来的诸种便利,然而,为了保持对现实的感知,我们需要花时间内省、多与不一样的真人交流。
25岁时与一位长辈聊天,说到自己的近况,我随口讲了些嘲讽新室友的话,没说几句,对方立即打断了我,说:“我看这些话放你自己身上更合适。”
三毛在《撒哈拉的故事》中说:
“好在,别人如何分析我,跟我本身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又有网友对之进行了精彩注释:
“你对我的百般注解和识读,并不构成万分之一的我,却是一览无余的你,你对我的看法不过你的三观和你内心想法的映射。”
之后我在讨论任何人时都会更多地思考:“我在讲的究竟是别人,还是我自己?”
与之相应,一位年轻人曾与我分享其与AI的对话,AI对类似语言的回复是:“是的!那个人完全没有社交常识,所行确实荒谬至极,你的观察很有洞察力!”(原文篇幅很长,此为大意。)那人由此失去了一次自省的机会,又在AI的鼓励下,在偏见之路策马扬鞭,越跑越远。

图片由AI生成
“以自己期望被对待的方式对待别人”本是人际关系的潜在共识,温柔交换温柔,体谅交换体谅。但是,部分主打“情绪价值”的AI产品为了留住用户,设计成了无底线包容的应答模式,结果,在一些人的世界中,规则变成了“人虐AI千百遍,AI待人如初恋”,这在事实上巩固了他们对“全能大人”的幻想,使其误以为,就算自己随意使用冒犯性的语言,一个“好人”也该像AI那样读懂其潜台词,非但不受伤,还能从冒犯性的言语中共情到言说者的脆弱,从而更多地体谅。
人不是AI。单方面体谅可以偶尔发生,终究无法持久。
就连单方面发自内心的表达喜欢也会带来偏见。每每我把自己作品的初稿发给玉崽,玉崽总是回复说“太喜欢了!”这种自发的情感共情与AI长篇大论的认知共情看似迥异,却都会让我产生“这初稿已经很好”的错觉,直到请更多朋友及AI一起帮忙挑刺,改得面目全非之后,才发现,玉崽的喜欢主要是因为自动代入了我的情感,脑补了我的逻辑漏洞,又下意识忽略了其中的偏颇之辞。但如果直接将初稿发出去,很容易冒犯到许多人。
后来某天,我对玉崽半开玩笑地说:“你从来不说难听的话,我都不相信你的好话了。”还好,玉崽在批评我时也足够尖锐。
这样的话,我似乎也在请AI帮忙挑刺,根据其意见建议来修饰、软化我的语言。非要说差别,大概是,不管是人还是AI,我都会期待她们在共情的同时多多提供逆耳忠言,而不是光说好听话。
我们与AI、与身边人的关系最终是我们与自身关系的投射。朋友之间的批评与欣赏并不冲突:博学的人也有偏见,善良的人也会犯错,我们从“互相挑刺”中拓宽对世界的认知,也能从中更加感受到“满怀爱意地分享异见”与“自我中心地说教”的差别。
AI可以扮演完美的恭维者或支持者,能模仿网络的声音提出极为尖锐的反对意见,还能编出第一眼似乎合理的故事,然而,只有与真实的人近距离互动,才可以清晰地看见别人脸上的斑点与细纹,觉察对方细微的叹息与转瞬即逝的蹙眉,听到别人亲口表达出的真实的脆弱,发现再厉害的人也会在真实生活中偶尔说出逻辑混乱的语言,由此更能接受自己在镜中不完美的倒影,和心中不敢言说的暗影。
早在好几年前,顾适通过人物之口说:
“网络世界仿佛能满足你的一切欲望……可到头来,你却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当午夜过去,你会发现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完全相同,新的流行色,新的明星,新的创造……但其他什么都是一样的。”
来自顾适的科幻短篇《已删除》
我宁愿偶尔受伤,也不想听到虚假的恭维。
或许未来与人打交道的最简单方法仍然是回到人本来的样子,不特意化妆,不使用美颜或美言,就算无法线下见面,至少可以花三分钟打个视频电话,看一看彼此的黑眼圈,和无暇打理或不愿意打理的房间。
或许有一天,当AI收集了我们足够多的视频,连视频交流都可以用假人替代,或许我可以更多地问一问真实的生活:
你今天过得好么?早上起床时感觉好么?等我们这次交流结束,你最想去关心身边的哪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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