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的联邦,向西的能源:加拿大正在失去同一个方向

在加拿大,西部石油能源大省阿尔伯塔人,最烦的可能是魁瓜。每一年,阿尔伯塔人通过平准基金把数十亿税款送往东部,魁北克一省拿走半数,而且,魁省还以自家水电清洁能源而自傲,而不愿意放行西部能源管道,阿省石油能源送往欧洲被“卡脖子”……

不过,本周三,阿尔伯塔省省长丹妮尔·史密斯飞去魁北克城,对着当地商界用法语致辞。

她笑着建议把两省的名字合并,叫"阿尔伯克(Alber-bec)",也许,魁省省长Fréchette大概会更喜欢另一个版本:"魁伯塔(Québerta)"。

台下报以礼貌的掌声。

这趟访问,时间点不是巧合。前几周,史密斯宣布阿省将在10月19日举行公投,问题是:阿尔伯塔是否应该启动脱离加拿大联邦的法律程序。

而魁省,定在10月5日大选。而一直宣示要在上台后举行独立公投的魁人党,依然民意领先。

两个涉及公投的投票,前后两周。整个加拿大的联邦版图,在这个秋天都要经受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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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北克能要的,阿尔伯塔也能要

阿省省长史密斯在商界听众面前直说:"我们经常从魁北克议会正在推进的立法中获得很多智慧,我正在密切关注。"(据CBC6月3日报道)这句话说得不动声色,但意思再清楚不过——西部在抄作业,而且抄得心安理得。

魁北克那套玩法,史密斯看得很清楚:从不正面对抗渥太华,而是持续累积不对称的自治权。联邦转移支付照拿,独立公投的威胁永远悬在那里,要不要真的发动另说。史密斯要的正是这个位置——用公投的压力换取联邦的实质让步,赢不重要,悬着才重要。

川普的"51州"和关税威胁,给了她额外的包装:把阿省的省权主张升级成"加拿大能源独立"的道义叙事,甚至有了全国性的正当性。

阿尔伯塔的油砂,是加拿大最重要的能源资产之一。多年来,联邦的碳税、环保立法、对油管建设的反复阻挠,让阿省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台提款机——出钱养活联邦平准基金(Equalization Payment),却在国会代表席位上严重不足,对自己最切身的资源政策几乎没有话语权。

因此,两省之间真正的裂缝,一句"魁伯塔"遮不住。她在魁北克城还游说魁省开发储量可用两百年的天然气、减少对平准基金的依赖。这话在距大选不足四个月的魁省,是政治毒药。魁省省长Fréchette接待了她,却没有接这个球。

Fréchette接任魁省省长,本身就是选举压力下的产物。前任省长乐高今年1月因民调持续下滑宣布辞职,CAQ在4月选出Fréchette接班,距离10月5日大选不足六个月。她有自己的选举账要算:乐见西部援引魁北克的省权逻辑,这对她有利;但若被绑上阿省的能源战车,则会在本省选民面前付出代价。

卡尼100亿加元赎买魁省人心

史密斯到访魁北克城的前一天,卡尼和魁省省长Fréchette联合宣布一项总值100亿元的联邦基础设施协议,涵盖蒙特利尔地铁蓝线延伸、医院、住房和大学拨款——全是魁省积压多年的急需项目。

这100亿,是Fréchette接任省长后力主"合作自治"路线的具体成果,也是她在10月大选前最需要的政绩弹药。卡尼买的,是魁省联邦温和派的稳定。

但在签这张100亿支票之前,卡尼不小心踩进了另一个地雷,本来是对阿省分离势力喊话,但一致惹恼了魁省各派别。

5月21日史密斯宣布阿省公投之后,卡尼重申清晰法案(Clarity Act)的适用,表明50%加1票不构成联邦认可所需的"清晰多数"。魁省政界随即各党派一致炮轰——包括联邦党派、包括魁省自由党这样的联邦主义者。Bloc魁人政团在联邦国会提出废除清晰法案的议案。加拿大建制派大报《环球邮报》直接称之为"an unforced political error"(自摆乌龙):既然卡尼已确认清晰法案不适用于阿省这次公投,根本没必要在此刻重提50%+1的门槛,把魁省全党派都推到对立面。

清晰法案是1995年魁省独立公投险胜之后联邦强行立法的产物。魁省当年以50.58%对49.42%的微弱差距留在联邦,渥太华随即规定"清晰多数"门槛须由联邦国会认定,高于50%+1。这条法律在魁省三十年来从未真正被接受,始终被视为渥太华剥夺省级自决权的枷锁。

可以说,卡尼政府给魁省打包100亿加元支票,在魁瓜看来也许还有点“赎罪”意味。倒是魁人党领袖普拉蒙东(Paul St-Pierre Plamondon)连100亿都嫌烫手——他公开暗示,联邦如此慷慨,不过是为了干扰魁省大选、阻止主权派(独立派)执政。

就在这个节点,史密斯出现在魁北克城。

危险的加拿大逻辑: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最令人不安的,不是阿省要闹独立——那场公投史密斯自己都预计会输。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它传递出去的信号:在加拿大,听话的省份拿不到好处,只有闹的才能逼联邦让步。卡尼政府用100亿加元换取魁省在大选前的政治稳定,无可厚非,但它同时也在证明史密斯用“公投”挟持联邦的做法那套是对的。

加拿大联邦主义的韧性,历史上依赖于各省在根本上认同联邦框架的价值。当越来越多的省份将联邦视为需要被驯服的对手而非共同治理的平台时,这一韧性正在被悄然消耗。

加拿大从1867年的联邦开始,本质上是英裔和法裔精英之间的政治交易,没有经历过重大的社会运动洗礼,没有一个共同愿景,而是建构在一纸英国国会的法案(1867年《英属北美法案》)之上。加拿大国家内部的向心力,从一开始就是人为建构的,不是自然生长的。

因此,我们能看到现任总理卡尼近期的一系列‘炉边讲话’。这位技术官僚出身的掌门人,正有意识地将叙事往‘反美(特朗普关税)’的主旨靠近,试图利用迫在眉睫的外力威胁,来强行提振这个国家濒临耗尽的凝聚力。同时,他极力要求各省消除跨省市场障碍,试图用一张‘全国经济一体化’的宏大蓝图来打破地方割据。

然而,这场精心包装的政治喊话,在现实中却陷入了尴尬的空转。

面对已经深化的不对称省权博弈,外部的雷雨再大,也缝合不了内部几十年积累的信任赤字。在距大选仅剩数月的当下,地方官僚都有自己的选票账要算,谁也不愿为了渥太华的‘联邦大局’去拆掉保护本地利益的围墙。

10月5日魁省大选,10月19日阿省公投。

这两场风暴还将如何发酵,给卡尼政府和加拿大联邦制度带来更多的冲击呢?

艾森/艾森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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