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地并不苦大仇深的武侠，为什么反而更有江湖味？

一个不太“典”的武侠故事。

“清波之仇，十年未忘；竹林之中，自有了断。”

在刚看到《明日方舟：终末地》「寻遗散记」版本PV时，听到这十六个字的台词，配上在竹林中对着木人打拳的弭弗，我先脑补出的其实是一段非常传统的武侠故事：江湖夜雨、十年孤灯，在竹影摇曳中到来的终极对决。

弭弗并非新登场的角色，她是管理员初入武陵的引路人，那时起她就经常出现在管理员身边。玩到现在，你会对她有一些大致的印象：巡卫队长、冰山美人、糖油粑粑爱好者……

但除开这些头衔，我们对于弭弗本人其实所知甚少。

夹在武陵和清波寨之间，弭弗的身上有很多可以挖掘的冲突点，再加上PV中严肃的正剧氛围，这一度让我在玩「寻遗散记」版本之前有点紧张：她的个人故事，会不会是又是一场大雨滂沱的悲剧？

唯独在弭弗的baker对话中感受到了她天然呆的一面

但真正玩到之后，我发现，自己竟然多虑了。「寻遗散记」剧情里的喜剧元素意外地密集，好几次让我笑出了声。而更让我意外的是，这些笑点并没有把故事的武侠味冲淡。

在科幻题材里写武侠，本来就很考验分寸。而哪怕脱离终末地的世界观，单纯去写一个武侠故事，喜剧也通常比正剧更难处理。所以从题材组合上看，终末地几乎是在给自己主动加难度——但，鹰角最终真的写成了一段武侠喜剧。

一段只会发生在塔卫二上的武侠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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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在非武侠世界观里想要讲一个武侠故事，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武侠元素看上去好像很好识别，无非就是什么门派师承新仇旧怨之类的。但正因为这层“形”太容易捕捉，想要把它接进另一个世界观，就容易变味。

像《降世神通》这样只是借用一部分武侠或功夫元素，本质上还是美式青少年奇幻的作品，大家看到“纯借用”的元素就感觉还好。如果作品想要融合得更多，难度就会陡然变高——比如漫威的《尚气》，看上去什么太极、剑气、都有了，武术指导也请来了成家班，可怎么套超级英雄叙事就怎么别扭，形不成形、意不在意。

那么，像终末地这样的科幻题材游戏，要怎么融入武侠？其实如果你细心研究过之前几个版本的内容，就会发现，鹰角的做法，是先让武侠变成这个科幻世界里的原生元素。

举个例子，在塔卫二上，“武侠”更像早已以某种“传统文化”的形态，融入了武陵人的社会仪轨、日常娱乐和角色行为之中。

比如，调度物资中包含了武侠电影货组这样的道具；

黎风的入场动画是在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式后抱拳行礼；

陈千语的语音时常念叨着想当大侠、也提起把自己收藏的武侠传记借给管理员看；就连武器档案中，也能翻出来关于某位剑客斩碎天使的传说……

在武陵的各种边边角角，你早就能找到大量和武侠题材紧密相关的元素。

大概对于武陵人来说，武侠一直就这么平淡地占据着生活的一小部分。可以感觉到，「寻遗散记」这期剧情要写武侠，不是临时起意的拼凑，而是承接着之前精心编织起来的网状叙事。

不过要把这些要素和设定归拢起来，然后完整地讲出有武侠风味的故事，其实还是有些难度的。毕竟，我们在终末地做过的任务，包括但不限于帮学生抓“毕设”，帮同事考察供应商。

而强调古典情义价值的武侠，要接入一个高科技设定、强调理性逻辑的世界中，重要的并不是能塞进多少让人一眼认出的符号，而是能不能把握住这个类型的精要。

终末地就很好地抓住了两种不同类型的连接点，新地图藏剑谷的引入剧情就是典型的例子。

在这张新地图里，一段传说开启了致敬武侠“寻宝”的轻快剧情：大炎在灾难来临前于藏剑谷兴建了一座宝库，在泰拉各国的委托下收藏了各种技术和知识。

对于里面的宝物究竟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猜测：选剑局搜集的传闻说，其中有能抵抗侵蚀的大炎技术遗产；小陈的想象里，那里兴许会有失传已久的赤霄剑法；偷偷摸摸的盗宝贼，则觉得有利可图。

路途中的石碑，用大炎古文字留下了解密的线索

武侠小说常有类似的情节安排，“无价至宝”的本质通常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宝贝，其中总有几分禅机。

如今已经成为“梗”的屠龙宝刀，其实在《倚天屠龙记》中就颇有深意：传闻中持有这把刀就能“号令天下”，然而主角最后却发现，原来“所谓‘武林至尊’，不在宝刀本身”，而是刀中所藏的兵法。

藏剑谷剧情对这一经典主题的致敬，在进入藏宝库前就初现端倪：宝物搜集者和整理者留下的影像，看上去竟然都是些文人雅士。

而秘库与其说是藏宝库，更像是一座图书馆。其中收藏的档案大致分成了艺、史、哲、影四部，跟赤霄剑法等武学秘籍、大炎的军事科技都毫无关系。

这里收藏的一段旧时影像，回答了收藏这些文化制品的意义：

这段叙事并不复杂，也不怎么惊心动魄，中途也几乎见不到什么刀光剑影，这看似不怎么武侠，反而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其中的意趣。

武侠作品中对宝物的追寻和争夺，和终末地后末世的背景，同样都将舞台搭建在了“重建”的过渡时期，在危机中的利欲争夺下，讨论过去有什么应该被传承、眼下最应该保护的是什么，未来又该朝着哪个方向前进。

为了实现剧情主题的“意合”，终末地也在场景设计的”形“上发力了。

在上个版本中，首墩渲染了庄严的氛围，也因此承载起了正剧感浓厚的主线。而在「寻遗散记」中，藏剑谷同样也通过环境设计呼应了寻宝故事的意境。

四周的景色也带着些许神秘感，秀丽的山峦间云海蒸腾，三柄巨剑上的能量如同锁链一般连接到了深不见底的谷底。云雾笼罩的深渊中，还时常传来阵阵巨兽的怒吼，带着脚下的土地也跟着摇晃。

这张地图里有着重重机关，时不时地就有巨石从山顶滚落，还得提防扔在路当中的香蕉皮，仿佛一座大型的天然迷宫。

之前武陵的地图中，不乏有“柳暗花明、别有洞天”的设计，藏剑谷之所以显得格外有武侠味，关键就在于其间弥漫的薄雾浓云。

还记得前瞻预告中提到过，终末地为了让使用不同设备的玩家都能饱览藏剑谷的云海，特地用上了全平台体积云技术。

而在深入藏剑谷、亲眼看到浓密的云雾时，我忽然联想到，在干冰制烟还没被发明的年代里，武侠导演胡金铨曾经为了制造云雾缭绕的效果，常在拍摄现场烧柴、甚至用农药机土法放云。

对于武侠来说，云雾之所以重要，除却美学上的考虑，是因为环境往往也承担着叙事的功能，尤其是在“寻宝”的桥段中。

例如《天龙八部》和《倚天屠龙记》等经典的武侠小说里，为了寻得秘宝，主角总是得先跌落山洞，然后连滚带爬地走过三百六十五里路，像玩解谜游戏一样破解机关和整合线索。

这一方面增强了物品的传说意味，另一方面也在真相揭晓时，具象化了对其中寓意玄妙抽象的“领悟”。

藏剑谷这张图，初见也许没有那么惊艳，却是我越琢磨越喜欢的一张地图。它很恰当地使用了一个轻快的武侠桥段，根据后末世的科幻世界观进行了演绎，由此自然地带出了地图探索的玩法。最终寻到的“宝物”，也进一步扣住了存续文明的主题。

这其实是最难得的一点，终末地的武侠，不止在形，也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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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的奇遇和寻宝往往只是开端，紧随其后的往往是故人相逢、师门恩怨和身不由己的抉择。于是相较于藏剑谷，弭弗的故事中，总有绕不开的沉重。

从剧情开端来看，弭弗被阔别十年的三位师父下了比武的战书，回忆起师徒情谊、岁月变迁自是伤感，这多少也威胁了武陵城与清波寨才刚缓和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弭弗最在意的庄方宜还一直下落不明。

也正是在这一段剧情里，鹰角展现了几个版本的累积过后，更加娴熟的叙事技巧。

如果说藏剑谷是在类型的框架内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演绎，那么弭弗的剧情，就是不吝于戳破自己营造好的武侠意境，让角色和情节走向更出人意料的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相当武侠正剧的情节间，笑点总会非常不经意地出现。

前往擂台比武的途中，接引弟子让身为外人的管理员蒙上眼睛，此时对话选项中猛地出现了一句：“我眼睛不是已经被罩上了吗？”

第二次再来，选项还会有所呼应：“戴面罩之后就能变强哦！”

而从头到尾都显得很像慈爱老年人的二师父，会掏出一小串糖油粑粑，像哄小孩一样地带着点可怜地问弭弗，能不能回归清波寨。

对此，弭弗会回说，自己已经戒了糖油粑粑，每天买来都送给孩子们吃了。她已经成长了，但师父却好像还没变，依然把她当孩子，也依然放不下那些仇怨。

……这段对话本来挺伤感的，对吧？然而此时弭弗记忆闪回的画面，忽然出现了两个像happy cat一样不停蹦跶的小孩。

武侠最不缺的就是苦大仇深的典范，选择把总显沉重的武侠故事变得轻盈，就显得很妙。这种幽默感对武侠公式的闪击，在我看来其实不算是颠覆了武侠，而是更接近它延伸出的子类型功夫喜剧。

这个类型虽然存在，但其中能融合好的作品真的很少，除非彻底走向无厘头，否则很容易显得既不正经，也不好笑。

传统的武侠里，角色总是至情至义，为了复仇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例如师父和弭弗之间的约定，乍一看，是要靠比武输赢做出人生重大决定，这并不是很符合现实的情理。

武侠故事中的某些浪漫主义倾向，就好比用剪刀石头布决定人生大事

然而在剧情开头，这段情节看起来却很自然，因为在这部分，终末地使用了武侠的经典语法——竹林月夜下，师徒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奇怪。

后面的剧情，虽然还是在顺着这条主干走，但喜剧的点缀，会在这种带着熟悉感的类型预期不断高涨时，轻轻打破它，用更贴近普通人生活的情理来化解那些宏大的义理。

这里很推荐大家看看弭弗的干员叙事视频，有非常爽快的动作场面，也有把栓犯人的竹子打飞这样的喜感桥段

因此最后的“了断”，与其说是了断恩怨，其实更接近了断弭弗对于身世和选择的心结。武陵和清波寨随之而来的“一笑泯恩仇”，既在情理之中，同时也不失浪漫气息。

为此，终末地回收了前几个版本留下的细碎伏笔，奉上了一场非常华丽的动作戏，看得我一度思考是不是专门请了武术指导。

关于具体情节，这里就不做剧透，还是把那种惊艳的感觉留给大家亲自体验吧。不过可以透露的是，本段剧情最后的动作场面，是为了让弭弗消气，管理员狠狠吃了几拳。

在惊动飞鸟这样卡通化的镜头里，武陵部分蔓延了几个版本的清波寨支线，轻快地落幕了。

回想之前版本，汤汤个人剧情中关于清波寨的部分其实是十足沉重的。一个原本刁蛮耍宝的角色忽然变得严肃，真正承担起“大当家”的责任，经历了悲壮的成长。

但如果一段支线从头到尾都总是这样恨海情天，结局往往会缺乏后劲。用功夫喜剧的轻松来消弭历史包袱，就成了一种很自然的解法。

之前版本中，场景里的碎片文案其实也预示了，不少清波寨寨民也厌倦了对抗，甚至愿意放下仇怨

这种轻重交织，也为弭弗留足了个人成长的空间。

最初铺设的那些重量，为的是让她逼视自己的内心，寻找自己的义理。比武前，在和管理员练习时，她曾一度脚步不稳。那时的弭弗，就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无坚不摧的巡卫队长，而是一个需要直面困惑和犹疑的普通人。

而穿插其中的幽默，一方面为最后轻轻放下的结局铺垫了轻松感，另一方面也让不苟言笑的弭弗担当冷面笑匠，形成了另一种反差。

在待机动画中，弭弗会抓耳挠腮地掏出一本《天师的自我修养》来看，颇有喜剧气息

这是弭弗剧情高明的地方，武侠制造了通过比武来了却恩怨的冲突，也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来下；喜剧则负责消解冲突，让角色们从沉重的过往中解脱出来。

它没有沉迷于致敬武侠，虽然显得不那么“典”，反而却举重若轻地了却了一大支线。

结语

「寻遗散记」上半的两段内容，写得都很轻盈。在类型融合的前提下，还敢这样处理，恰恰是因为终末地对叙事结构和立意有着整体性的把控，因此不需要借助“沉重”的形，也同样可以写出武侠的意境。 

如果整体来看之前的几个版本，在接连几段较为严肃的剧情后，这种“轻”也留下了气口。在下个大版本来临前，它调剂了情绪的浓度，同时，也对不同类型的叙事风格做出了一次颇有意思的探索。

最终呈现的效果，确实很像打出了干脆利落的一拳。

这也是我觉得「寻遗散记」最值得一说的地方——它证明了终末地的叙事不只有一种写法。庄严的正剧固然可以震撼人心，但带点生活气的轻喜剧，同样能让角色从沉重的过去里松一口气，也让玩家在接连几段高强度剧情之后，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轻盈的一面。

这也是终末地的故事可能性中，很值得期待的部分。在一些干员的档案里，已经可以窥见一些和四号谷地、武陵的面貌截然不同的地区，有的带着现代都市的繁华气息，有的则笼罩着更加陌生的地域文化与传说。

试玩中，我也体验了卡缪部分的剧情，这里稍稍剧透一点，这段的演出也非常风格化，观感很惊艳

未来，我们或许还能在终末地体验到更多题材迥异、又带着新鲜感的风格化叙事。毕竟，即便身处科幻后末世，塔卫二也不只有一种模样，也不只有眼泪、牺牲和绵绵不尽的大雨。

世界再宏大，不也是由这些细小而鲜活的差异而组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