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尖医院住培后,她用三甲标准改造卫生院

  32岁的罗小雪,曾在四川省人民医院接受住培,如今是一家乡镇卫生院的副院长。

  她用三甲标准提升基层医疗水平,也在用实践回答:如何让定向医学生“下得去、留得住”。

  撰文丨燕小六

  高考填志愿时,罗小雪并不完全理解“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的真正含义。

  当时,她的注意力被免学费、免住宿费、有生活补助、毕业有编制等吸引。“这对于追求稳定的农村孩子来说,是很实在的选择。”罗小雪告诉“医学界”。

  那是2011年,《中西部地区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免费培养项目》实施的第二年。该项目由国家出钱,为农村培养经过5年本科、3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全科医生。

  截至目前,这项政策已为乡镇培养近10万名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极大地充实了基层医疗人才队伍。

  对基层人才培养而言,不仅要求“上得来、下得去”,更要“留得住”。

  罗小雪便是那个留下来的人。她曾在四川省人民医院参加全科住培,后到四川省彭州市丽春镇卫生院工作,逐渐从一名医生成长为副院长,与同事一起推动基层医疗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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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省彭州市丽春镇卫生院副院长罗小雪(白色衣服)在和同事沟通近期工作。/图源:受访者

  住培后,年轻医生迅速成长

  学医,是罗小雪的童年梦想。

  在四川农村长大的她,小时候见惯了乡亲们的就医难——谁要是生了急病、重症,得坐两小时颠簸的中巴车去县城,车次非常少,来回要大半天。

  不过,即便怀着“改善家乡医疗”的朴素初衷,在详细了解定向生政策、得知毕业后必须回基层服务时,她心里还是犯过嘀咕。

  “不是不想回,而是担心基层硬软件跟不上。我们带着大城市、大医院的经验回去,很可能施展不开。”她坦言。

  2016年本科毕业后,罗小雪进入四川省人民医院参加全科住培。这是首批国家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基地之一,每年招生500余人。

  她用“大开眼界”“被刺激到了”形容自己刚进基地时的感受。医院很大,好几幢楼,设备和师资都是顶尖的。

  更大的冲击,来自住培过程本身。

  “导师不会因为我们年轻、是定向生而区别对待。”罗小雪回忆,一进基地,她就在带教老师指导下开展患者全程管理,写病历,开医嘱,做检查,跟患者和家属沟通。

  但书本和真实病患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说不清楚的距离。有些阑尾炎患者没有书本所写的典型腹痛症状,发热待诊的方向也远比书本复杂得多。

  有一次,一位患者初步就诊未发现病因,带教老师开始详细询问发病时间、诱因、生活细节。罗小雪觉得这些问询琐碎、没必要,可正是这些被她忽视的细节,最终帮助临床明确了病因。

  带教老师告诫她:“患者每句话都很关键,唯有用心倾听、细致梳理,方能拨开迷雾见真相。”住培毕业至今6年多,罗小雪依然清晰记得那些“被问倒”的时刻。

  有一次,在轮转急诊科之前,一位从心内科转到全科的带教医生突然提问:如何基于心电图,初步判断患者是否心肌梗死及梗死部位?

  罗小雪卡壳了。“女孩子脸皮薄,总觉得答不上来,是自己没做好。”她告诉“医学界”。查房结束后,她详细记下老师的解答,复盘心电图相关知识,绘制临床思维导图。

  类似“被问倒、真学会”的经历,在三年住培中不断上演。罗小雪养成了习惯:每天下班前细致梳理分管患者,确保记录完整、指标明晰、方案有据。

  还有一次,她按流程开具检查单,却被老师叫停。“老师说,仪器是辅助,先查体再检查,判断才能精准、高效。”

  那些答不上来、被纠正的场景,后来都成为罗小雪受益最深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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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小雪在检查卫生院设备。/图源:受访者

  改造卫生院,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

  2019年住培结业后,罗小雪进入第一个定向单位——一个坐落在偏远山区的乡镇卫生院。

  当地常住人口仅万余人,卫生院就在一栋4层小楼里,已完成标准化修建,最好的检查设备是DR(数字X线摄影机)。

  曾经,罗小雪在省人民医院乘坐早高峰电梯时,轿厢一次能挤进二三十人;回到基层后,二三十人相当于这里常规的日均门诊量。

  从省城三甲到乡镇卫生院,反差带来的不只是失落,还有实实在在的“水土不服”。

  她在住培期间学的是规范用药、循序渐进、长期获益,但村民就想见效快。有些人今天在卫生院看病,次日就跑去“隔壁诊所”了。罗小雪专门打听过,得知“隔壁”逢人就开激素、抗生素、抗病毒药,这也被调侃为“村医三件套”。

  她想了很多办法改变现状。在门诊中用方言跟村民解释,抓住每次下乡随访做慢病管理的机会,反复普及正确的医学知识。

  “重点是让老百姓理解我们为什么这样做,远期获益是什么。”罗小雪说。

  更大的挑战来自同事。卫生院的医生们大多只有助理医师资格,对那些来自省城的循证医学方案,不理解,难以接受。

  在分管院长的支持下,罗小雪每两周组织一场培训,拿真实的患者说事,从入院时分析病情、合理治疗讲到用药结果。

  就这样,她从临床干起,历任科主任、医务科科长,搭建、完善全院培训制度:每月设定培训目标,训完必有实操考核,目标紧跟临床实际。

  此外,她整理出一系列适用于卫生院的诊疗SOP(标准化流程),彻底改变了基层对重症患者诊治不足的被动局面。

  拿胸痛待查举例,每个人都要学会识别症状,明确哪些是卫生院能处理的,该用哪些药物,哪些又需要尽快向上级机构转诊。

  “基层就要做基层该做的事。针对能力有限、无法收治的患者,我们整理了报警症状和基本处理要求,旨在给患者争取转诊转运时间。”罗小雪说。

  这套从省人民医院带回来的三甲标准,正在这个偏远乡镇的卫生院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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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罗小雪参与彭州市相关纪录片拍摄。/图源:受访者

  基层留人,待遇之外的答案是什么?

  2024年2月,32岁的罗小雪调任彭州市丽春镇卫生院副院长,分管行政后勤和公共卫生,同时参与推进一个新项目:建设智能化康复中心。

  这是2025年四川省公布的民生实事项目之一——全省计划建设50家基层康复中心,成都拿到13个名额,彭州占了2个。

  依托政府拨款和自筹资金,丽春镇卫生院购置约45种、共计61台设备,其中智能化康复设备有9类,包括上下肢康复机器人、情景互动训练系统等。

  因为辖区内老年人、慢性病患者居多,卫生院专门引进了适合他们的心肺康复评定与训练系统,还邀请上级医院的带教老师坐镇,面向社会招聘康复治疗师,鼓励、支持医护外出进修学习。

  2025年11月初,康复中心正式运行,仅半个月,就诊量就达到两三百人次。“我们每周复盘运营数据,每月开分析会,数据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患者住院天数缩短了,满意度提升了,能承接的康复病种更多了。”

  比数字更重要的,是医护人员状态的变化。罗小雪发现,大家能做的事多了,技术在提升,病人的评价更高,收入在增多。

  “这或许就是基层留人的核心逻辑:待遇要达到社会平均水平,这是底线。在此基础上,提供完善的进修和培训机制,打通职称通道,让人觉得在基层有奔头。”罗小雪说。

  事实上,这不只是一家卫生院的变化。

  2025年8月,国家卫健委答复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第1081号建议,明确提出大学生乡村医生在职称评聘、收入分配等方面,将获得更多政策倾斜。

  罗小雪就是政策红利的受益者,更是千千万万坚守基层一线服务者中的一员。

  “很怀念临床。”她告诉“医学界”,有时跟院领导开玩笑,希望捋顺行政事务后,能继续出门诊、收病人。因为对于改善基层诊疗,她还有很多想法要去实践……

  资料来源:

  1.Huixian Zheng, et al. Retention of general practitioners with compulsory rural areas: evidence from a 5-year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in China. BMJ Glob Health. 2025 Dec 3;10(12):e014641. doi: 10.1136/bmjgh-2023-014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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