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北非西亚南亚两季农耕文明的起源及误入“神”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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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最早的农耕文明有两种类型:一是北非西亚南亚的两季农耕文明,一是华夏大地的四季农耕文明。这两种农耕文明虽然都经历了脱离和终结游牧文明、统一建国、农耕特色的政治经济体制运行三个阶段,但三个阶段或者有明显甚至是本质的区别,或者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结局也大不相同。

先说北非西亚南亚农耕文明的特征及如何脱离和终结游牧文明。

随着游牧文明养的牛马羊等越来越多,草原因为过度放牧日益退化,加上金属和木制农具的出现,导致游牧文明必然终结,园艺农业必然发展到田野农业。

但是,虽说北非西亚南亚都气候炎热,冬季气温也高,有利于发展农业,但南亚并不干旱,境内水源丰富,几乎全境都有利于游牧文明向农耕文明转化。北非西亚则干旱少雨,境内多沙漠和高原,散布各处狭小的平原(草原),也因为境内水系太不丰富而缺水,难以发展农业,只能继续游牧。需要大量水灌溉的农业,只能在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和尼罗河流域发展,更确切地说只能沿着这三条河的两岸发展。

因此,南亚的游牧部落几乎都进化成了农耕部落,北非西亚则只有多半游牧部落进化成了农耕部落,其余仍然游牧。

久而久之,如下四大难题在北非西亚越来越突出:

一,农耕地区必然比游牧地区发达,外族的人因此越来越多地来到发达之地,各农耕部落不堪重负。但是,一者没有统一的部落也就没有统一的军队,根本阻止不了外族进入。二者,部落制度只能管本部落的人,根本管不了外来者。三者,如果建立专门机构和队伍管理外来者,就必须征税,而部落制度并非国家制度,怎么征税?

二,因为耕地越来越稀缺,各部落之间难免发生冲突甚至战争,但因为既无统一的部落又无统一的军队,根本制止不了冲突或战争。

三,农耕部落既定居又分散,被游牧部落掠夺似乎天经地义。北非西亚南亚和华夏大地的农耕部落,它们在游牧部落时期,因为尚未出现农耕部落,自然也就没有掠夺过农耕部落的经历。现在自己成了农耕部落,却屡屡被游牧部落掠夺,又没有统一的部落力量和军队抵抗,好不难受。

四,在那个人人百分之百信神、而且所信的神五花八门的巫术阶段,北非西亚南亚各部落的酋长,渐渐都由巫师担任。巫师都是祈雨师,全是神的化身。既然是神,就用不着选举,变成了世袭。开始当神很爽,后来就越来越爽不起来了。因为既然是领导全部落的神,在当时人人百分之百信神的社会,当然就人人认定神不能老,不能病,否则该死。而且祈雨必须灵验,否则轻则会被抢光家里财产,重则会被庄稼全部旱死了的部落民众愤怒地杀死。偏偏这些酋长难免会有白头发,神怎么能有白头发呢?这不是老了吗?老了的神往往会被处死。他们还得有病也装作没病,否则也会被处死。为了证明自己既没有老,又没有病,他们只能想方设法染黑头发,同时拼命满足众多老婆的性要求。但是只要有一个老婆揭发他们的性无能,他们就会被关进屋子里不给吃喝,饥渴而死。至于祈雨不灵验就更是家常便饭,不是丟财就是丢命。自己丟财丢命也就罢了,世袭的子孙也得丟财丢命。所以,连巫师兼酋长们,也急切地盼望,尽早结束没有统一之神的巫术时代,进入有统一之神的宗教和国家时代。

正是上述四大难题,催生宗教和国家首先在北非西亚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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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非西亚的祈雨师一定都在一代接一代地探索下雨规律,但是为什么只有古埃及的祈雨师能够探索成功呢?

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和尼罗河这三河流域,一年中有连续8个月几乎滴雨不下,三条河两岸的农业灌溉,都主要靠河水的泛滥来完成。但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河水泛滥无规律可循,今年上游的雨雪大,泛滥的次数就多;明年上游的雨雪小,泛滥的次数就少。唯独尼罗河上游有大湖调节,所以每年的泛滥呈周期性,涨水期通常在每年的6月至11月,这就有规律可循。

尼罗河沿岸只占古埃及5%的领土面积,但是95%的古埃及人生活在尼罗河沿岸。古埃及人尤其是古埃及的祈雨师们,一定发现了这个规律,于是祈雨师们便开始竞相暗中探索这个规律。

要探索得先有记录,要记录得先有文字,于是公元前3500年左右,古埃及有了象形文字。此后400年间,又发明了可以写字的纸草、测量白天的日晷和测量夜晚的滴漏大石槽、测量潮涨潮落的几何学,以及与潮涨潮落相关的天文学······到公元前3100年前后,一个巧合发生了:古埃及第一个法老在上埃及诞生了,紧接着古埃及人发明的太阳历问世了。

原来这个规律就是找出时间轮回的规律——一年分为12个月,每月30天,为了填平与地球围绕太阳公转一周的差距,在年末增加5天作为节日。古埃及人发明的太阳历,是人类所知的以365天为一年的第一个历法。

太阳历的秘密,也就是必须遵循按农时种田的秘密,最初很多年当然只有发明者掌握。他每年指导古埃及人5月中下旬播种,到了6月长出的小苗需要灌溉时,正好尼罗河水泛滥,在长达5个多月时间里有充足的水可供灌溉。到了12月就别再播种了,否则一定会被全部旱死。凡不听从他的,一定个个颗粒无收。

于是,他成了太阳神,被古埃及人尊称为法老。因为当时尚无国家,人类尚无“国王”、“皇帝”的概念,法老其实相当于国王或皇帝。

巫术阶段就是人人各信各的神,宗教阶段就是人人只信一个神。此前,古埃及有名有姓的神达数千,几乎每一个神都是一个氏族部落的图腾。现在,上埃及的人全都信奉太阳神,这标志上埃及在全球首先进入了宗教时代。

古埃及第一个法老叫美尼斯,他利用太阳神的思想大统一,首先和平统一了上埃及。遗憾的是太阳神几百年也未能统一下埃及人的思想,所以最终只能武力统一了下埃及。

古埃及是人类历史上建立的第一个国家。最初的“中央”,只能由法老的家族成员组成,过了很久才设立宰相和司法制度。地方官员全部由巫师、祭司担任,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政教合一的神权国家。至于后来的法老不再当太阳神,而改当太阳神的儿子,死后才升天当太阳神,不是退步而是进步。因为人直接当神,必然面临衰老、得病和犯错的尴尬和困境,因为神怎么可能衰老、得病和犯错呢?改当太阳神的儿子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衰老、得病和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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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文明古国,北非的古埃及自然是第一个文明古国。

古埃及建国200年以后,西亚也相继出现国家,其中就有第二个文明古国古巴比伦。古巴比伦当然也是一个靠宗教统一国人思想的神权国家。

古埃及建国500年以后,南亚出现了第三个文明古国——古印度。古印度同样是一个靠宗教统一国人思想的神权国家。

近千年以后,东亚出现了第四个文明古国——中国,不过唯有中国建立的是人治国家,绝对不是神权国家。

那么要问:为什么有了古埃及建国的样板以后,另外的国家出现还要相差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呢?

这就得明白人类的进化规律:生产力发展越快,人类进化越快。

在人类由南方古猿向猿人进化时,因为人类几乎和动物一样生活,根本没有生产力,所以每一百万年才有一点点稍有感知的明显变化。

在人类由猿人向智人进化时,因为进入了石器时代和用火时代,有了生产力的萌芽,所以每隔10万年就有一点点稍有感知的明显变化。

在智人分批走出非洲以后,因为逐步将领地由非洲扩大到了整个亚欧大陆,进而扩大到了全球,领地扩大当然也是发展了生产力,所以每隔1万年就有一点点稍有感知的明显变化。

在人类进化到游牧文明时,因为人类自己可以生产食物了,从此不再完全依赖大自然恩赐食物了,所以每隔1000年就有稍有感知的明显变化。

在人类进化到农耕文明时,因为人类生产的食物由动物扩大到了植物,建的房子由农村发展到了城市,政治制度由部落发展到了国家,所以每隔100年就有了有感知的明显变化。

在人类进化到工业文明时,因为生产力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高度,所以变化日新月异,也就是每年、每月甚至每天都在发生有感知的明显变化。

但是,进化越快,天地人的压力越大,所以人类进化会在一个最高的终点停下来,让天降低压力,恢复气候正常;让地降低压力,可以永远无压力地养活人人各取所需的人类;让人遵循天地规律重新调适自己,无论物质生活还是精神生活都永远不再有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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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河、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流域,是雨季和旱季的两季农业,农业生产较之四季农业生产要简单得多。主要农产品都是耐旱的农作物,例如小麦、大麦和糜粱,品种较之四季农业也要少得多。此外,尼罗河沿岸一年只能种植一季,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沿岸虽然能种植两季,但因为掌握不了河水泛滥的规律,很多庄稼年年被旱死是在所难免的。所以,在很多年里,三河流域的农业收入不一定能自给自足。

但是,古埃及变成了神权国家以后,原来各部落的公有土地,一下全部为太阳神所有,也就是为法老所有。法老将大片土地恩赐给祭司、僧侣和官僚贵族,农民要么只能耕种剩下的土地,但得向太阳神也就是向国家缴纳很重的税负;要么只能租种祭司、僧侣和官僚贵族的土地,但得交很多租子。越来越多的农民因为不堪重负而破产,沦为奴隶。至此就应该明白,为什么下埃及人宁愿被武力统一,也坚持了几百年不愿意思想被太阳神统一。因为一旦思想被太阳神统一,人的土地就变成了神的土地,他们的土地就不再属于自己所有了。

问题的严重性远不止此。既然政教合一,祭司、僧侣本来就身兼官僚贵族,是一家,但官僚贵族不能无限增加,寺庙却可以无限增加。寺庙越多,祭司、僧侣自然也越多,他们获得法老恩赐的土地也越多。乃至越到后来,寺庙多到了无处不在、遍地都是的地步。农民的土地越来越多地为寺庙所有,实际上为祭司、僧侣和官僚贵族所有。农民失去了土地,却要养更多的祭司、僧侣和官僚贵族,怎堪重负?

古埃及的这种情况,在后来出现的所有政教合一的神权国家普遍存在,连在中国也短暂存在过。

佛教在西汉末年传入中国后,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很多帝王变成了极其虔诚的佛教徒。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中国的佛教信徒越来越多。为避乱世,越来越多的农民剃发为僧躲入寺庙,乃至因为无人种田,荒芜的土地越来越多。到了这一步,即使是虔诚佛教徒的帝王,也不得不下令减少寺庙,强迫大批农民还俗回家种田。中国因为不是政教合一的神权国家,可以这么做。北非西亚南亚那些政教合一的神权国家的帝王,因为捍卫神权就是捍卫自己的政权,所以必须保护并不断增加神的信众,捍卫神至高无上的地位,绝对不敢这么做。

情况仍在继续恶化。

大约过了近2000年,地中海对岸的南欧来了新的白人,也就是古希腊人和罗马人。南欧尽管不是原始森林,但多是山地,土地瘠薄,不宜于农耕,所以古希腊人和罗马人只进化到了半游牧半农耕文明,粮食不能自给自足,必须大量从北非西亚进口粮食。正好,北非西亚所有神权国家的祭司、僧侣和官僚贵族阶层,一边掌握着国家的权力,享受国家的俸禄,一边经营自己的土地,将粮食卖给出价更高的欧洲人。结果,这些神权国家的底层人民,一边更受祭司、僧侣和官僚贵族的盘剥,一边更缺粮,虽不至于被大批饿死,但会因为缺粮而人民长期处于饥饿状态,人口增长会被长期抑制。

神权国家的底层人民为什么没有任何抗争呢?答案就是统治阶层想方设法让国民更信神,越信神越愚昧,越愚昧越信命和信奉来世,越信奉来世越坚信今生越贫穷,来世越富贵,如果抗争了,就会痛失来世的富贵。

还是拿古埃及举例。

不知何时,古埃及人由更信太阳神腊,变成了更信尼罗河神奥西里斯,因为奥西里斯是冥国的主宰者,主持来世审判庭,负责审判每一个死后来到阴间的鬼魂。因此古埃及人时兴每一个人死了,都要在坟墓里放一张证明自己前世清白的《死人书》。下面是一位古埃及亡者墓中的《死人书》:

我没有造成过饥荒

我没有和奴仆的主人一起伤害过奴仆

我没有盗窃过私人殉葬的食物

说来也巧,此前的法老都自称是“太阳神腊的儿子”,活着时受“腊爹”委托管理古埃及,死后乘坐太阳神的神船升天成为众神之一,参与天国的事务。后来的法老莫名其妙又变成了奥西里斯的儿子,活着时受冥王爹委托管理古埃及,死后到阴间成为新的奥西里斯,主持来世审判庭,首先要审判的就是古埃及人的《死人书》。那么想想,腊是天的总代表,奥西里斯是地的总代表,法老是人的总代表,这种最早的天、地、人思想,成了古埃及人的宗教思想,古埃及人无论升天还是下地狱亦或在人间,都得受法老管,还不对法老战战兢兢、唯命是从吗?

所以,这些神权国家的人民无论日子有多苦,只要没有外来入侵者,各国都不会出现内部造反导致灭亡,顶多只会陷入千年不变的政治经济严重停滞。

南亚的古印度虽然也是两季农业,但因为境内土地肥沃,印度河和恒河流域水源充沛,较北非西亚三河流域的农业要发达一些。尽管如此,因为古印度也是一个高度集权的神权国家,也陷入了千年不变的政治经济严重停滞。

印度有文字考证的历史,只是始于公元前2000年前后,但是始于20世纪20年代的考古发现,却把它的历史往前推进了5000年。僧伽历悦著、李燕、张耀翻译的《周末读完印度史》,以及陈春锋著的《恒河的神性:古印度诱惑》,对这些考古发现都有较详细的记载:公元前2500年左右,有证据显示印度诞生了国家,而且是政教合一的高度中央集权化的僧侣王国。证据之一:从这时起的考古发现,印度河流域各地出现了惊人的一致,这明显是政令绝对统一的表现。证据之二:从各城市最高大的建筑看,从出土的印章、雕塑、头像、玉器等等看,可以得知国王也是祭司,官吏皆为僧侣;再说如此惊人的一致,只有神力才能做到,而神力恰恰是神权国家的最好证明。《周末读完印度史》中还写道:一致到“绝对”的地步,这是一种濒临停滞的保守——无论到哪里,面对的都是1000年不变的画面。

不在停滞中前进,就在停滞中灭亡!四大文明古国中,北非西亚南亚的三个文明古国先后灭亡了,恰恰说明北非西亚南亚虽然是人类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的发源地,虽然在长达万年以上时间里是世界政治经济的中心,但因为人类进化只能由人自己主导,而北非西亚南亚却误入“神”途,人与国家都被神主导,注定不能成为统一的超级大国,只能中小国家林立,成为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三大宗教的诞生地。在整个人类的进化中,北非西亚南亚虽然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但注定最终只能成为被主导者,绝无可能成为主导者。(未完待续)

作者 张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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