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岁,我被爸爸送进了养老院

作者 | 鳄鱼zoe

来源 | 最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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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4岁的盼安因一场车祸,被“永远”地困在了床上。

车祸当天,盼安乘坐的面包车上共有五人,其中两人当场去世,活下来的三人中,盼安伤情最重——脊髓损伤,高位截瘫。

此后,盼安的生活半径缩小到以床为圆心。日复一日,盼安与父亲相依为命。生命被病痛和贫困消磨着,缓慢而萧瑟。

提及这段让人不忍细究的过往,盼安说最初卧床的日子里,“我有好多次差点撑不住了”。

2025年10月,27岁的盼安迎来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击。

年迈的父亲确诊了食道癌,无奈之下父亲将她送进养老院,3个月后,父亲离世。媒体对此进行了报道,盼安也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讲述自己的经历。她的故事被越来越多人看见,生活开始有了一些起色。

「最人物」联系到盼安时,她刚在网友的建议和帮助下,从养老院转入康复医院,准备进行第三次手术。如果顺利,盼安此后便能自己坐起来。

多年的患病生活,让本就性格内敛的盼安变得更加羞涩。对话起初极为艰难,盼安大多以单字“对”回复提问,直到采访渐渐深入,她才微微打开自己。

采访过程中,电视剧《甄嬛传》的背景音不时与她的声音交错。叙述过往,盼安语气轻柔,情绪克制,只有在提及父亲去世和最亲密的发小渐渐疏远自己时,盼安才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对于盼安来说,亲人和朋友一度是她坍塌生活中难得的支点。如今,失去支点的盼安,正努力重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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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盼安坐上了去往县城打工的面包车。

回忆起那场决定她今后命运的远行,盼安记得当时自己“心里很不舒服,不是很想去”。

按照以往的性格,盼安很少征求父亲的意见,但那天她罕见地询问了父亲是否同意自己去打工,父亲没有说话。考虑到朋友已经在来村子的路上,即便有不祥的预感,盼安还是决定出门。

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了,盼安坐在面包车的最后一排,车上除司机外,还有盼安的朋友小A、小B以及小B的朋友。

不知开了多久,车祸发生了,面包车与迎面而来的车相撞。盼安的记忆也停留在这一刻,更确切地说,记忆停留在坐上面包车那一刻。此后的事情无论怎样回忆,盼安“一点印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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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在康复医院

再睁开眼,盼安已经躺在医院的ICU。

她不清楚自己在ICU住了多久,只记得疼痛遍布全身,脸上有伤,手上满是血。ICU里只有医生,后来盼安隐约感觉到父亲曾来过。

对盼安而言,在ICU的时间仿若琥珀,仅剩微弱的意识,大部分时间她都处于昏迷状态,醒来的时间里,也是迷迷糊糊的状态。

盼安无暇思考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脱离生命危险,转入普通病房后,盼安才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伤情。

车祸导致盼安胸椎完全性损伤,除双臂外,胸部以上仍有知觉,但胸部以下不能活动。同时,盼安的锁骨骨折;右手臂内侧没有知觉,导致右手三根手指肌无力,抓握困难。

受伤后,盼安经历两次手术。两次手术原本打算一起做完,但因为术中出现意外,盼安再次被转入ICU抢救,直到情况有所好转,才进行第二次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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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牵着父亲的手

住院一个多月后,盼安身上的线被陆续拆掉,回家的日子到了。

出院前,医生嘱咐父亲和盼安回家后要多按摩、多活动关节。坚持做康复训练,盼安仍有可能站起来,但机会十分渺茫。也是在这个时候,盼安和父亲才真切地知道,她以后或许再也站不起来了。

盼安努力忍住泪水,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忍住,她“感觉自己这辈子完了”。

雪上加霜的是盼安十几万元的医药费,是父亲一点点借钱凑出来的。原本应该负全责的肇事司机,在赔付完两位去世的受害者后,无力赔偿盼安的医药费,仅赔付了她几万元便选择到监狱服刑。

截瘫的盼安和年迈的父亲,背着巨额债务回了家,“回家代表着我以后就这样了”。

而此时的盼安或许还未意识到,与在医院治疗的日子相比,漫长的术后生活更加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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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的一天,是从中午开始的。

她认真计算过,如果从午夜12点多入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每天醒来就只要过一半就行了”。

最难熬的时候,盼安会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不去看窗外的天光。独自在家的日子太过漫长,而躲在被窝里,再掀开被子可能就到了晚上,那时,父亲便回家了。

时间,是瘫痪后的盼安最大的敌人。

在最初瘫痪的日子里,因为背负巨额债务,父亲只能去打工。他在家附近给别人盖房子,哪里有活就去哪里,回家时间往往不固定。

盼安独自一人在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能看的电视台也不多,几乎没有任何娱乐。下午,天色暗沉,父亲早上给盼安换的尿垫早已湿透。

为了方便盼安拿取生活用品,父亲给她找到了一根很长的棍子,平时要用的东西都摆放在盼安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中午不能回家时,父亲会在出门前把饭菜端到盼安面前,或者早上多买一些包子当做午饭。

每天,盼安最期待的就是爸爸回家,以及住在隔壁的发小能来看望自己。但随着她卧床的时间越来越长,发小来的次数也渐渐变少。等盼安住进养老院时,发小几乎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在几乎切断了与外界联系的日子里,盼安自觉生活毫无起色,压抑、孤单,分分秒秒都无比难熬,那是持续“很久很久”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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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在家养病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一年多,盼安才有了车祸后的第一部手机。之前的手机在车祸中被压碎了,等家里情况好转些后,父亲花几百元给她买了一部新的。

但是家里没有WIFI,盼安只能用流量和朋友聊天,有时能蹭到邻居家的WIFI,她会在网上下载几本小说。

因为平时没有看小说的习惯,网上大部分小说都无法吸引盼安,唯独民间鬼故事可以。在昏暗的房间里,盼安读得心惊肉跳,但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够忘却时间做下去的事。

在随后的几年时间里,父亲一边照顾盼安,一边替别人盖房赚钱。一砖一瓦间,债务终于还清了。而盼安也有了自己的第一台电脑,那是父亲存了很久的钱,花3000多元买给盼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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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和父亲

有了电脑之后,卧床在家的盼安能做的事情多了一些,她开始玩儿游戏。最开始盼安玩广告里推荐的小游戏,后来开始玩《天涯明月刀》和《王者荣耀》。

在朋友的推荐下,盼安接过几单游戏陪玩的兼职,帮别人上(游戏)段位。

游戏陪玩一般按打到的段位收费,因为长时间卧床,盼安比普通玩家要厉害一些。帮别人上段位,她通常可以收费一百至二百元。但游戏陪玩竞争激烈,盼安赚了三四百元后,便接不到单子了。

赚到钱后的盼安给父亲买了一套150多元的灰色珊瑚绒睡衣。盼安的老家徐州地处长江以北,冬季寒冷。多年来,父亲一直不舍的给自己买件暖和的睡衣,盼安“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暖和”。

因为无法出门,她特地托嫂子去镇上买,但直到父亲去世都不知道,那套睡衣是盼安买给他的,“我跟他解释过,他不相信”。靠双手撑起整个家的父亲,无法相信玩游戏可以赚到钱。

即便赚到的钱并不多,但电脑和网络却是与外界联结的窗口,能看见外面的世界,是她“人生最后的乐趣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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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时,盼安常常想起小时候。

盼安的老家地处徐州市的一个乡村,儿时,她常和村里的孩子成群结队地在村里跳皮筋、躲猫猫,一直玩到天黑。她最爱去麦地里躺着,看天,看云,看够了就爬起来抓蚂蚱,用火烤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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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盼安

但盼安的童年说不上多快乐。

她出生三天左右时就被遗弃了,听周围人说,是奶奶把她抱回来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亲生父母遗弃。

在新家,盼安有爱她的爷爷和奶奶,虽然奶奶早早去世,但爷爷一直很疼惜这个“捡”回来的小孙女,有好吃的东西都会留给盼安。

但生活在农村,一家人的生计全靠父亲。父亲靠帮别人盖房子养活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生病的爷爷和年幼的盼安,一家人过得紧巴巴。

父亲早出晚归,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几乎无法做家务,母亲还时常无缘由地打盼安。起初盼安会告诉父亲,父亲得知后会去找母亲理论,两个人便会吵起来,而下一次,母亲会打得更狠。慢慢地,挨打后盼安便不再告诉父亲。

七岁那年,盼安的母亲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

母亲走后,盼安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年幼的盼安不知道油什么时候热,菜什么时候才能下锅。在印象中,盼安做过的煎饼和炒辣椒都没成功。

没有人教,也没有菜谱,盼安常常看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只求填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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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

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盼安也到了上初中的年纪。

初中时,盼安在镇上读书,学校需要住宿,每到周末她会回家看望父亲。盼安偏科严重,成绩中上,唯独在美术上很有天赋。

每次上课,老师都会格外关注盼安的作品,甚至帮她找了一家美术兴趣班,想鼓励她在绘画上下功夫。但是家里没钱,父亲又不懂这些,没有金钱和父亲的支持,盼安只能放弃。

初二下学期,盼安决定辍学。

彼时,家里的经济状况依旧很差,年近60的父亲兼顾不到盼安的成绩,早早当家的盼安想“与其在这浪费钱,不如出去打工”。

听到盼安的决定,父亲先是很生气,觉得盼安应该把学上完,但家里的情况无法忽视,早已是“贫困生”的盼安,即便拿着国家的补助,依旧很难无忧无虑地读下去。

班上的同学很少有初中就辍学打工的,盼安是班里的个例。外出打工前,盼安期待着可以靠自己买一所大房子,把爸爸接过来让他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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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

可打工的日子没那么容易。

最开始,在同村朋友的推荐下,盼安在徐州市区的一家美容店当学徒,护肤、拔罐、全身按摩,盼安边学边上手。

在这里,盼安的底薪只有1000元,想多赚钱全靠提成。但因为年纪太小,盼安被投诉按摩没劲,提成根本拿不到。而1000元要覆盖掉两三百元的房租和一个月的伙食费。

有好几次,盼安连泡面都买不起,甚至几块钱回家的车票都拿不出来。最难的时候,盼安还要跟老板预支工资。

在美容院工作两三个月后,盼安的生活依旧没有好转,于是她便换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工资从1000元涨到了1600元。但相比美容院,服务员也不轻松。

有一次,盼安端一盆水煮鱼差点摔倒,更难的是在人际关系上。一次与同事发生矛盾后,性格内敛的盼安没跟老板打招呼便跑回了家,当月的工资最终也没拿到。

临近过年,盼安决定先留在家陪父亲,年后再找机会外出务工。而正是年后的这次外出,她坐上了那辆改变她命运的面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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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瘫痪的前几个月,父亲留在家里照顾盼安。那段时间,父亲每天五六点起床,先在村里转一圈,回来后检查盼安的尿垫是否湿了,给盼安换新尿垫。

最开始,盼安十分抗拒父亲给她换尿垫,但家里没有常住的女性长辈,只能让父亲承担贴身照顾的角色。为了给家里省钱,盼安每天只换两次尿垫,能省则省。

父亲不识字,也不会玩儿手机,如何照顾女儿全靠自己一点点摸索。一开始,单是替盼安翻身就难住了父女俩。用蛮力拉不动,后来盼安抱着床边的栏杆,借着父亲的力,才能翻身。

后来,在姑姑的建议下,父亲在二手市场为盼安买了一张医用护理床。因为几乎全天都躺在床上,为了防止生褥疮,出院后父亲还为盼安买了一个气垫床垫。

如果父亲可以一直陪着她,日子或许还能磕磕绊绊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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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和小猫咪

2025年秋天,父亲查出食道癌。当时已经吃不下去饭、要去医院接受治疗的父亲只能将盼安送进养老院。

彼时的盼安,已经在家卧床十余年。多年来,生活坍塌、重建,却突然要在27岁这年住进养老院,盼安既抗拒又恐惧。

去养老院的前夜,她甚至有了“躯体化”(躯体化指个体将心理压力转化为躯体症状的现象,常见于各类心理疾病)的现象,身体发抖了一整晚。

即便父亲承诺,只是做小手术,最多一个月就能接她回家,可盼安心里半信半疑,没人告诉她父亲得的是什么病。盼安害怕独自在养老院的生活,也害怕听到噩耗,睡醒再也看不到爸爸。

更糟糕的是,盼安自己的情况也不好。

盼安住的养老院在村里,养老院只有两个换班的护工,一个护工需要照顾一层楼20多个人。与父亲贴身照顾相比,养老院的护工很难及时照护。

盼安需要每天翻几次身,有一次,她想自己翻身差点掉下床去。盼安撑在床上,喊了很久,护工才过来。

每天清晨六点多,盼安会被护工叫醒,洗漱、吃早饭。午饭和晚饭时间分别在十一点半和四点半。为了照顾老人的口味,养老院的饭菜十分清淡,习惯重口味饮食的盼安,吃不惯养老院的饭菜。

而到了晚上,盼安常听到楼上的老人因病痛哭泣,“听说是帕金森,整个人会抽搐,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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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的早餐

盼安没离开过家,也没有长时间地离开过父亲,突然要一个人待在那里,“特别害怕”,更怕的是父亲不把她接回来。

住进养老院的第一个月,盼安瘦了一大圈。

盼安所在的养老院是三人间,收费因人而异,盼安每个月需要缴纳1600元。而到了冬天,养老院的空调还需额外收费,一个房间600元,每人每月200元。想到养老院的花销和父亲看病需要钱,盼安舍不得交这笔空调费。

在社交媒体,盼安如此形容养老院的生活:

“今天是我爸住院的第三天了,早上在养老院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怀念起了在家的感觉。天气越来越冷了,每天凌晨被窝还不是很冷,就是漏在外面的脸冻得疼……冬天还好点,忍忍就过去了,夏天热的受不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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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给父亲画的画像

2026年1月3日,父亲还是走了,盼安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父亲去世前,盼安梦到父亲的病好了,但在梦中父亲告诉她自己“没两天”了,她拉着父亲的手哭着说“我要没爸爸了”。

父亲安慰她说“我不在这吗”?

梦醒,盼安心里十分不安。很多人在亲人离世前都曾有过类似的梦境,而在发生车祸前,盼安也曾有过相似的预感。

几天后的早晨,盼安接到了姑姑打来的电话,姑姑告诉她,就在刚刚父亲去世了。

盼安理解父亲的用心,将她送进养老院是父亲最后能为她做的事情,“只是我们都没见到最后一面,他一定还有好多事情没有交代”。

离世前,父亲反复询问护工“她(盼安)吃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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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的父亲刘孝书

父亲去世的两个月后,盼安做了第三次手术。有位网友告诉盼安,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她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在网友的帮助下,盼安从村里的养老院转入了徐州市区的康复医院。

多年的卧床生活让盼安的骨头已经骨性融合,无法弯曲,只能躺着,坐不起来。这次为髋关节做手术,目的就是把融合的关节打开,让她的髋关节能够弯曲,能坐上轮椅。

至于未来盼安介绍道,自己的情况较为复杂。长期卧床,导致她的关节变形十分严重,不仅髋关节无法弯曲,她的脚踝严重畸形、膝关节也无法弯曲,“好多机器,可能我根本穿不上”。

而钱也是一道坎儿。这次的手术费加上康复费用总计七八万元,这笔钱是网友们一点点帮盼安凑出来的。而下一次,盼安将做膝关节手术,医生告诉盼安,膝关节可以做关节置换,而这笔费用或将高达3万到10万元。

后续的康复费用仍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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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在康复医院

但至少,如今的盼安,能够坐起来了。

「最人物」与盼安对话时,她刚做完手术,处于术后恢复期。术后的她持续发烧,需要每天烤灯、针灸和打点滴。每天,盼安都需要坐起来一到两次,防止骨头再度长死。

因为仍在恢复期,盼安无法自己坐起来,只能借助医用护理床将身体摇起来。目前,她的腿从直挺挺的无法弯曲,变得能够抬起一些高度了。

如今,盼安所在的康复医院环境较好,她终于可以住单人间。大多数时间里,依旧是医院的护工照顾盼安。但康复医院在徐州市区,朋友们离盼安更近了,时常会来探望她,住在乡下姑姑抽空也会来看盼安。

自从分享自己的经历后,盼安在社交媒体收获了十几万粉丝,她多了一些能聊天的网友,网友们也会力所能及地施以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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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安的社交媒体主页

盼安的身体和生活在逐渐变好,但在手术前,医生曾再三确认,第三次手术或许将失血过多、创伤较大、术后还有感染和恢复难的风险。

但盼安义无反顾地签了字。

对父亲来说,他最大的牵挂就是盼安,父亲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

而第三次手术,让盼安距离父亲的期望更近了一些。即便这个目标对她来说“还很遥远”,但盼安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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