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为何物:《诗经》所表现的爱情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在元好问(1190—1257,金代文学家)的这句惊世之问里,不仅包含有诠释爱情的渴望,更有对人类情感的深刻思考。
爱情,究竟是什麽?
古往今来,为世人所向往的爱情,首先是要有相互间灵魂往来的可能。人们将自己的灵魂交给对方,而对方再将灵魂寄于我身,通过这样的表现才能确认爱情的存在。灵魂的授受,既是恋爱的出发点,也是恋爱的根据地。现在,我们常用“勾了魂”来形容恋爱中的男女,已然是在不知不觉中延用了古人的思想。
灵魂本是无形之物。灵魂的授受,又通过什麽予以表现出来的呢?
《诗经》为我们提供了最好的答案。古人寄情于物,以珠玉、衣物的赠答,还有投果之俗表达爱情,同时实现灵魂交流。

在古代,“玉”与“魂”是同音词,古人常以珠玉用作为灵魂的象征。所以,当爱情断绝时,则有“绪断”之说。这里的“绪”,既是把珠子串起来的丝线,也有着灵魂之绪的意味。断绝了“珠绪”,也就代表分手。
身上所穿的衣服,因是贴身包裹灵魂的东西,所以在爱情的表现中也是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唐风·无衣》《郑风·缁衣》都是这样的诗歌。《唐风·无衣》:
岂曰无衣七兮。
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岂曰无衣六兮。
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对这首短诗历代有很多不同的理解。旧说讲,晋之武公是民望很高的君主,而不受周王室赐予其的七命、六命之诸侯命服。民众为此惋惜感叹,而作此诗。七命、六命是诸侯礼服,但此诗中“衣七”“衣六”的表现,并不符合这种解释。整首诗反复在说的意思只有一个,“虽然还有别的衣服,但还是你给的好。”一看就知道是喜欢所赠衣服的诗。在这里,衣物无疑是用来表示爱情的。
《郑风·缁衣》中,对赠送衣物也有同样的歌咏: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
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第一章)
这首诗旧说是,仰慕郑武公德性的民众,送给他合身的黑衣,在休息的时候还奉上饮食,用以表达赞颂之意。这样的解释显然是犯了政治过敏的症状。众所周知,衣服和饮食,在民谣之中乃是有关男女之情的表现。所谓饮食男女,便是恋爱中的男女。哪怕现代社会,逛街吃饭和买东西,都是恋人们花销最大的去处。当然,那种开支巨大的恋爱经费不值得提倡。
与衣服相关,结纽、解纽,也有与情爱相关的表现。如《卫风·芄兰》:
芄兰之支,童子佩觽;虽则佩觽,能不我知
容兮遂兮,垂带悸兮。(第一章)
芄兰之支,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狎)
容兮遂兮,垂带悸兮。(第二章)
这首诗中,男子佩戴着像芄兰枝杈一样尖锐的角针——觿韘(xī shè)。但是,戴着代表成年男子的角针,他居然天真到不知可以用来解开女子的衣纽,连与我接近的胆子都没有。只有我宽大的衣带,在他的面前垂下来(第一章)。韘,既然以芄兰的叶子来形容,应是一种尖头的器具。想来是像觿那样,可以用来解开或割开衣纽的吧。本诗戏弄的是不知如何解开纽扣、不解风情的男子。
在古代,有一种风习,即在定情男女暂别之际互相为对方结上衣纽,下次相逢之时再互相解开。为外出之人结纽的习俗,在汉代的古诗中,表达别离日久的则有“衣带日以缓”之句。结婚时会结同心结,称为“缡”或“冓”。“缡”以其偏旁为象形,“冓”则是代表结婚之意的“媾”字为初文,也是取两纽相系之形。
在《诗经》里,就有很多描写饮食的诗,其实是极大胆的诱引之诗。例如,《郑风·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从诗中的描述来看,这个女子喜欢的男子有很多相好的,无论如何都不来女人的身边,真是让人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啊。
有关投果之俗,代表作则有《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上述的投果之俗,是女子表现爱情的行为,在后世也有流行。有故事说,六朝时晋人潘岳是位富有风采的美男子,潘岳以狩猎之姿在都城中驱车而行,女人们争相朝他投掷果物,车内很快被果物堆满。听闻此事,左思也装扮起来驾车而行,但他乡巴佬一样全无风采,车上便堆满了女子所投掷的瓦片石头。
投果并不限于木瓜、桃李之类,橘子、梅子等也常用。而与女子的投果相对,男子则是将随身所佩珠玉投掷出去。这种行为并不仅仅是回礼,而是表示爱情之长久。得不到男子回报之时,女子会继续求爱,直到果物投光为止。《召南·摽有梅》也歌咏了投果之俗。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关于此诗,《古典新义》的作者闻一多即指出是歌咏投果之俗。将梅子的果实放入笼中的,可能是来参加古代相亲大会——歌垣的女子。向着早已思慕的男子数次投出梅子,呼唤着以求回应;男子却一副装聋作哑的样子。将剩下的梅子全部投出,催着他回话,男子还是不搭理。梅子投光了,连筐也投出去吧,好歹给个话儿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