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高郁，马楚跌进斩杀线｜闲话残唐五代

一.提出疑问

决定命运的窗口，往往只在几个关键时刻开启——身处其中，如何拨开迷雾、抵达彼岸？

不知诸君是否为类似的疑问所困扰，即：【如何给组织算命】？本文努力从历史长河中“取一瓢饮”，为诸君献策。

我是大卫的平行宇宙，欢迎关注。

就在高季兴肉体下线，将荆南的军政大权交给儿子的同一时间，马楚也到了二代目上线前的临门一脚。时年七十八（一说七十七）的马殷已经实打实的年老体衰，神智清醒时，他一勺到创二代能否顺利接权，是自己辛苦打拼出的大楚政权能否存续的关键因素。既然一个好的接班人，必不可少却又难能可贵，清楚自己儿子成色的马殷只好笨鸟先飞——扶上马，再送一程。

天成四年（公元929年）三月，马殷安排已经贵为武安节度副使、判长沙府的次子马希声

……知政事，总录内外诸军事……

简言之，马殷将自己的二儿子推到了前台，实际掌控军政事务；而他自己退居二线，只在重大国策上定调拍板。让能力有限的继承人尽早历练，既方便他了解权力运行逻辑，又尽可能让勋旧元老适应带头大哥的更替；而自己退而不休，又可以在真发生了重大事故时，站出来兜底，不至于让国家彻底荒腔走板。

给权力交接安排过渡期，符合最小阻力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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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上，这种做法最大限度降低了权力交接过程的不确定性，当然是极好的。

硬币有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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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殷以为自己让儿子提前接班是招妙手，可马希声却用行动明确告诉老爹，这是一招臭的不能再臭的庸手——就在马殷以为自己能给儿子兜底的时候，马希声任性而执拗地干掉了马楚元勋高郁。

如果诸君还对【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 后唐的经济真的没救了吗？｜闲话残唐五代】有印象，必然会对高郁大智慧的经济调控印象深刻。

有这个印象毫不奇怪——从古至今，无数人都对高郁给予极高评价，认为他是五代最出色的经济家——管仲那些极尽精妙的手法年代久远，大家只闻其声，未见其人；高郁则不然，他可是用实实在在的操作，富庶了偏居一隅的马楚，惊艳了所有人。

吴任臣甚至在十国春秋将高郁列为楚之六骏：

……琼（李琼）之骁悍，郁（高郁）之谋画，德勋（许德勋）以威断称，彦晖（秦彦晖）以果毅著，环（王环）则智深勇沉，恒（拓跋恒）则慷慨切直，皆一代将相才也。

如果诸君担心后人的评价多少会有些主观滤镜的因素在内，那么不妨看看与其同一时代的人对高郁态度——马楚的邻居们都想弄死高郁。

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

——郭德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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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给李存勖打个标签的话，诸君能想到的大约有以下几种：

当年其头号竞争者契丹人双手奉上的“天下莫敌”；

李存勖自诩的“于十指之上得天下”；

为了刘皇后可以舍弃天下的宠妻狂魔——至于刘皇后，给老公送帽子的时候，可是一点儿都没犹豫；

晋王三矢的KPI达人；

宁可纵容伶人掌权，也不愿意给勋旧分红的黑心老板；

前半生好勇斗狠，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却主动投子认负的怂人；

……

这一大堆的标签，最终都化为他谥号中的那个“庄”字。

兵甲亟作曰庄；睿圉克服曰庄；胜敌志强曰庄；死于原野曰庄；屡征杀伐曰庄；武而不遂曰庄；真心大度曰庄；好勇致力曰庄；威而不猛曰庄；严敬临民曰庄；履正志和曰庄；维德端严曰庄；恭敬端肃曰庄；端恪临民曰庄；端一克诚曰庄；齐敬中礼曰庄；执德不矜曰庄；德盛礼恭曰庄；严恭自律曰庄；严恪有仪曰庄。

用大白话解释，大致说的是这个人：好勇斗狠、自矜功伐。只不过，任何人都是复杂的，更何况李存勖这样前半生烈火烹油、后半生楼倒房塌的主儿。在对待马楚的高郁这件事儿上，李存勖极其难得地展现了他狡黠阴险的一面。

早在后唐建国之初，马楚就极为识趣地递上投名状——马殷派儿子马希范为特使，纳表称臣。彼时，正值李存勖的人生巅峰。对马楚派来的特使，李存勖颇为礼遇，该给的体面做到应给尽给。只是，谈及高郁时，全身都散发着一代雄主的李存勖展现出腹黑的一面——他拍着马希范的后背，跟这位马楚潜在接班人交心：“大侄儿啊，本来我还对你们马家的前途感到忧心，如今见到你呀，我这悬起来的心，终于放进肚子里了。”马希范摸不到头脑，赶紧虚心请教。李存勖这才拿出自家人的范儿解释，“老早我就听人说，你老爹英明神武，本来是能够守好长沙那一亩三分地的。只可惜，他重用高郁，恐怕有朝一日，家国社稷会落入姓高的那个佞臣手里。好在大侄儿你颇有乃父家学渊源，高郁那小子再有什么阴招，也断不会生效的。看来大家伙儿都是多虑了。来来来，咱们喝一杯庆祝一下！”

你瞧，就连李存勖这样极为自负的人，都不可抑制地对高郁动了歪心思，搞起小动作。足见高郁影响力之大。

一回到楚地，马希范便将李存勖的言辞全盘汇报给自己的老爹。

诸君也许会有这样的疑虑——难道马希范就识别不出来，这是李存勖的离间计吗？一来，他真有可能没有这个判断力——毕竟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蠢人多，聪明人少，基础概率如此，马希范贵为一国之储君，也未必能摆脱这个桎梏；二来，即便识别出来，又如何？余则成不已经总结出来：

你错了，他们不仅仅是因为有那么多证据，重要的是他们愿意相信马奎是。马奎发现了站长受贿的事，而陆桥山又想当副站长，他们都因为个人目的，才置他于死地。

给他一个想听的借口——最小阻力法则的应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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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是最好的春药，马希范喜欢，高郁同样也喜欢。但，盘子就那么大，分的人多了，到手的份额自然就薄了。马殷越是重用高郁，拥有潜在继承权的马希范就越是心怀嫉妒——到底我们两个，谁才是你的亲儿子？想自己上位，必然要除掉能够左右马殷想法，却又不跟自己站在同一条阵线的高郁。

但如今掌权的毕竟是老爹，想要干掉他的心腹大将，没有证据是不可以的。如今，李存勖递来刀子，马希范哪有不接过去的道理。

但马殷是一国之君，他可不是吴敬中那样满肚子自己小算盘的的组织中层，因此旗帜鲜明地反对儿子的蠢想法：“李存勖是什么样的人？为了争夺天下，什么手段用不出来？”高郁是我大楚肱股之臣，在我已经明确向后唐称臣的情况下，要脸的李存勖不方便用战争手段直接搞肉体毁灭，不得已只能用间。“你想想看，后梁怎么亡得国？不就是听信谗言，褫夺最后名将王彦章的兵权，强大如后梁，都不免灭国。今天咱们要是杀掉高郁，不就是掉进李存勖的圈套，重走后梁亡国路吗？”这事儿就此打住！“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以及，屁股决定脑袋！

最强大的后唐有离间马楚君臣的理由，因为李存勖有一统天下的野望。弱小的荆南也要照方抓药——毕竟在夹缝中生存着实不易。而高季兴无赖一个，用起盘外招就更加无所顾忌！

楚强荆弱，马家的二代一定要去荆南拜码头，高季兴就”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主动派出间谍，暗示马希声，”荆南高家听说高郁掌权用事，高兴的不得了”。拙劣的马希声没理解背后的弯弯绕，间谍只好给他解释，“高季兴怕的，只是你老爹。如果高郁能够取而代之，那对荆南而言，来自咱们大楚的威胁可就下降的太多了！“

你瞧，后唐是这么想的，荆南也是这么想的——对高郁而言，局面变成了先杀驴还是先杀猪的问题。

马希范虽然有干掉高郁的动机，但他没有对应的【权力】（A）；马希声则不然，此刻他已经替老爹监国，一旦动了下手的念头，是没人能阻止他的。

当然，马希声也清楚高郁在老爹那里的受宠程度，因此没敢直接一步到位，而是先下了高郁的枪——”遽夺（高）郁兵职“。一直在马楚呼风唤雨的高郁接受不了这种待遇，扬言”小马驹长大了，能咬人了！“嗯，伤害性不高，羞辱性极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马希声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恨，直接矫诏干掉了高郁。

唐宋之际，主管帝国财政的首席长官被称为计相。高郁作为五代十国成就最为斐然的计相，其政策的核心逻辑之一，便是

劣币驱逐良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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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郁在马楚境内推行铁钱代替铜钱。初看起来，这违背经济学基本常识，但实则不然。

在马楚境内，由于有国家暴力背书，铁钱得以正常流通，但出了这一亩三分地，没有哪个国家会认可铁钱的价值。这就意味着，任何商人想要离开马楚，必然得将在这里挣到的每一分钱都兑换成货物——带走铁钱，是不能在其他地方用于交易的——而买走货物，必然提高马楚的出口量，进而刺激其境内经济。如此，民强。

与此同时，这也并不意味着商人是不能带着铜钱进入马楚的——虽然民间贸易不能使用铜钱，但马楚的官方是可以按照固定的汇率，将商人带进来的铜钱兑换成铁钱。于是，大量的铜钱随着贸易量的增加而净流入马楚。如此，国富。

一般而言，五代期间，南方十国的国计民生要远好于北方的五代，而马楚在南方十国中，是与前后蜀、杨吴、吴越等量齐观的第一集团选手。前后蜀、杨吴与吴越既有地利而一定程度免受战争摧残，又有如盐、丝绸等特殊商品加持，先天就占了大便宜；而马楚，之前一直被视为蛮夷之地，先天缺陷明显，能跻身其中，完全靠着高郁的计相之才。

讽刺的是，在经济领域，高郁娴熟地操弄劣币驱逐良币的逻辑，大展拳脚；但在办公室政治这个圈子，高郁却不幸成为被劣币驱逐的良币。

想置他于死地的劣币，不胜枚举。单是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就有马希声音、马希范这两兄弟。但考虑到马家众驹争槽的黑历史，我们很难相信，老马家剩下的三个将来会成为一国之君的小马驹们就不会咬人？

毕竟，高郁成就高归成就高，其本人却不是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莲花，

跋扈——放言羞辱马希声，可见一斑；

骄奢——史载”……以所居之井不甚清澈，思所以澄汰之，乃用银叶护其四方，自内至外皆然，谓之拓里“；

在那个吃人的乱世，这都是政敌用以攻讦的把柄。一旦马殷老朽，不能主政，即便马希声没动手，必然也会有马希范接力，更不用说后面还有三匹小马驹跃跃欲试呢！

尽管按照五代的官场逻辑，高郁有其必死之道，但毕竟马殷还在铁王座上，怎么也应该能再苟一段时间啊。可现实却是，明明说好要给自己儿子兜底，可一看战绩，一国之君马殷居然完全没有存在感！所为何故？

说起来，能在楚地站稳脚跟，年轻时候的马殷，绝对算得上是一方枭雄。而能在儿子们的蠢声音中，依旧保持对高郁的信任与重用，足见马殷的下线——至少作为一个割据势力而言——也算足够高。

但在时间这个基础变量面前，任何人都不具备免疫力——马殷亦不例外。已经上了年纪的马殷，再不复当年之勇。一定程度上，他让儿子提前接班，并不是真正要扶上马再送一程，而是力不从心之余的无奈让权。

凡事一过边界，质性天翻地覆！

——大卫的平行宇宙

所以，当马希声矫诏诛杀高郁之际，马殷已经失去知情权，或者再退一步，干脆就是失去了掌控力。这从他对马希声的处罚上就能一窥端倪——除了发发牢骚，就完全没有任何作为，这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掌舵人该有的表现。既然继承人已经表露出能力欠费，不赶紧换一个，还要等着他干出更出格的事情吗？

君不见，马殷不换继承人的结果是家国跌进斩杀线——引发了众驹争槽这个最糟糕的状况。

唯善悟败因，方窥功成之道！

——大卫的平行宇宙

一个组织，如果用好人才，哪怕曾经弱小，也可以野蛮成长、变大变强；反之，一旦所托非人，哪怕如今强大，也可以瞬间筹码归零。

残唐五代用【杀高郁，马楚跌入斩杀线】这段毋庸置疑的史实，沉淀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恰好可以回答：【如何给组织算命】？这个宝贵的非遗就是：

人事即政治

往者已逝，来者可期。前人的智慧，可供正创造历史的诸君参考。大卫的平行宇宙

后人应该能够学以致用……吧？

新五代史与资治通鉴都说杀高郁的，是马殷的次子马希声；不过旧五代史另有说法——他主张的是动手的是马希范。

对高郁个人而言，是谁最终动手，当然极其重要。但对马楚整个组织而言，无论是谁杀掉元勋如高郁，都只能证明一件事儿，这份事业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关键时刻了。此刻，再纠结于是谁动的手，已经全无意义。真正有意义的问题应该是何以至此？话说，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看看高殷的年纪，已经七老八十却还恋战权力，死不放手。那他的小马驹或者为了争权，或者仅仅为了自保，做出什么崽卖爷田不心疼的事儿，也是不足为奇的！

真心希望，这个心得，能在以下方面，为诸君排忧解惑。

职场

拿到大公司的 offer ，但不清楚平台的倒塌与自己的不胜任哪一个先来，应该用什么衡量新公司？

创业

某个项目已经重要到足以影响到公司的前途，作为老板，如何才能提高该项目的成功率？

投资

某支股票，无论财报还是业绩，无论口碑还是规模，都能在自己的评分系统里拿下不错的分数。如果还要找一个是否 All In 的理由，应该是什么？

七.参考资料

【司马光】资治通鉴

【欧阳修】新五代史

【薛居正】旧五代史

【胡三省】通鉴音注

【王钦若】册府元龟

【吴任臣】十国春秋

【大卫的平行宇宙】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 后唐的经济真的没救了吗？｜闲话残唐五代（https://mp.weixin.qq.com/s/h549-37HOlXHoDf2h4Q9Mg）

【大卫的平行宇宙】人事即政治 - 平蜀工程启动会的重点：人事任命｜闲话残唐五代（https://mp.weixin.qq.com/s/WoA3PiYzUfvo1rXUHciL6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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