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Claw:那只龙虾,正在吃掉你的脑子

深圳腾讯大厦楼下,近千人抱着电脑排队等待安装一只“龙虾”。
不是什么新游戏的首发,也不是苹果新机的开售,只是一个开源AI智能体——OpenClaw。
而这两天,国家明显感觉到这个“火”蔓延得太快、太疯狂……
于是,工信部连忙发布安全预警,马斯克也用“给猴子递了一把上膛的枪”的隐喻敲响警钟……
大概只有英伟达CEO黄仁勋之流,会盛赞其为“迄今为止发布过的最重要的软件”吧?
两个极端,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最诡异的情形,一边是全民狂欢式的技术追捧,一边是忧心忡忡的风险警示;一边是“数字员工”解放生产力的宏大叙事,一边是数据泄露、误删文件的触目惊心。
OpenClaw为什么能火?表面的答案有很多——它让AI真正“会干活”,它开源免费,它满足了普通人“雇AI打工”的想象。
但是,人类开始大规模“雇佣”AI替自己劳动,我们是否也在悄无声息地“雇佣”自己?
劳动成果反过来定义人的价值
未来肯定会有更多类似甚或超越OpenClaw这样的AI智能体,也会很大可能的规模化接管具体的劳动过程,而这时候,我们在劳动成果的归属与人的价值评价体系之间,是不是属于历史性的倒置?
马克思说过,异化的第一种形态是“劳动产品成为统治劳动者的异己力量”。
在工业化大生产的背景下,工人生产的商品越多,他就越沦为廉价的商品。近两个世纪后的今天,这一幕正在数字世界以更加精致、也更加隐蔽的方式重演。
OpenClaw的本质,是将人类从“动手”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转而只负责“动口”下达指令。用户只需要说“帮我整理文档”“替我盯一下热点”“自动处理邮件”,这个7×24小时待命的“数字员工”就会自行完成任务。
听起来真的很美好,似乎是人类梦寐以求的未来。
但如果劳动成果由AI产出,衡量人的价值的标准也肯定就会有所变化了。
以前我们会Excel、会写代码、会做报表,这些具体的劳动技能构成了劳动者的交换价值,是我们参与社会分工、获得认可的凭证。
而在OpenClaw时代,这些曾经需要经年累月积累的技能正在被封装、被自动化、被系统性地“去技能化”,那我们真能再葆有这些技能吗?
另一方面的变化,也势必会出现在评价体系上所发生的倒置。
当OpenClaw自动生成的报表、合同、代码成为最终的工作成果,人反而需要通过“会不会养虾”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些不会部署、不会调试、无法让AI“听话”的人,其劳动价值被迅速边缘化。
这带来的后果是,一个人在过去积累的专业知识、操作经验、判断能力,在一夜之间可能变得无足轻重;而能否熟练地“指挥”AI,却成为新的能力标尺。
工人“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今天,当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别人家的龙虾月入过万”“他用AI三天赚了半年的钱”之类的帖子时,那种难以言说的焦虑和恐慌,正是这种否定的真实写照——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而是因为衡量努力的标准已经变了,而自己可能还没来得及跟上。
悖论吧?人类发明工具是为了解放自己,但在OpenClaw式的工具逻辑中,人反而被“会不会使用工具”这件事所定义。
工具越能干,不会使用工具的人就越显得无能;AI产出的成果越丰富,人类自身的贡献就越容易被忽视。
这是一种双重挤压,一方面,人的具体劳动技能在贬值;另一方面,评价这些技能的标准却被封装在AI的使用能力之中。
你不是在用自己的劳动证明自己,而是在用“能否调动AI替你劳动”这件事证明自己。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正在发生的劳动异化新形态。
它不再是工人与产品的分离,而是人的价值与人的劳动之间的一次更深层的断裂。
当劳动成果越来越多地由AI产出,而这些成果又反过来成为衡量人的尺度,人实际上正在被自己创造的工具所定义。
那个曾经掌握技能的劳动者,正在退场;而那个会“指挥”AI的人,正在登场。
问题只在于,这场退场与登场的更替中,有多少人是在被动卷入,又有多少人是在主动放弃的。
劳动技能退化了
OpenClaw的工作方式中,用户下达指令后,AI自行拆解任务、调用工具、执行操作、反馈结果。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唯一参与的是“提出需求”和“验收成果”两个环节。
中间的整个劳动过程,对用户而言何尝不是一个黑箱?
而且省心的代价是劳动技能的彻底丧失。
你不再需要知道文档怎么整理、数据怎么分析、代码怎么编写,你只需要知道“说什么”。而当你长期只负责“说什么”,那些“怎么做”的能力就会一点点消退,直到某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懂AI在做什么,更无法判断它做得对不对。
到了这个时候,大概就是所谓的“主体性消解”了……
什么意思呢?即人类正在从劳动过程的主导者,变成劳动结果的被动接受者。我们不再是操作电脑的那个人,而是看着AI操作电脑的那个人。我们不再参与过程,只关心结果。如果说工业革命时期的“去技能化”是将工匠变成流水线上的螺丝钉,那么AI时代的“去技能化”则更进一步,人类从“制造者”退化为“消费者”,从“执行者”退化为“监督者”。这个过程看起来似乎地位的跃升——从动手干活到动口指挥,实则是劳动技能的萎缩,是人在劳动过程中的主体性被系统地剥离。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退化正在被“效率至上”的叙事所合理化。
傅盛用AI在24小时内搭建了一个本需6个人2-3周才能完成的网站;AlexFinn睡一觉醒来,发现OpenClaw已经帮他开发了一套文章写作功能,带来超1万美元的月收入。
这些案例被反复传播、反复渲染,强化着一个看似无可辩驳的信念:“动手”是低效的,“动口”才是未来。
你不能反驳这种效率叙事,因为数据就摆在那里——AI确实更快、更便宜、不知疲倦。
但如果,效率成为唯一的衡量标准,那些无法被效率衡量的东西就会被忽视,例如技能的传承、判断的积累、对过程的掌控。
到最后,只有一个真相。
那就是,当人类只会“动口”而不会“动手”,我们就彻底丧失了与AI博弈的资本。因为任何“动口”的指令,最终都需要AI来执行;而AI执行的过程,人类既无法干预,也无法验证。
你只能选择相信它,或者不相信它——但如果不相信,你自己又不会做。人就成了自己劳动过程的“局外人”。
你不是不在场,而是在场却无法参与;你不是不关心,而是关心却无法干预。
这是一种更深的异化,不是你被工具支配,而是你已经没有能力判断工具是否在支配你。
算力即土地,Token即租金
况且,这场热潮背后还有更为隐蔽也更为根本的资本逻辑存在呢?
在我看来,OpenClaw的爆火,本质上是一场赛博版的“圈地运动”。
它不是发生在物理空间,而是发生在数字空间;它圈占的不是土地,而是算力;它制造的佃农不是失去土地的农民,而是心甘情愿交租的数字用户。
17至18世纪的英国,圈地运动将公有土地变为私人牧场,农民失去世代耕种的土地,被迫进入工厂成为雇佣劳动者。
今天,OpenClaw用户看似在“为自己养虾打工”,实则在经历一个类似的过程——只不过,这一次的圈地是用代码、API和Token完成的,而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土地变成了算力,牧场变成了云平台,农民变成了“数据佃农”。
你以为自己在养虾,其实你是在别人的土地上耕种,每一季收成都得交租,而土地的主人甚至不需要露面。
何以见得?让我们算一笔账,这笔账能让“免费”两个字彻底褪色。
OpenClaw本身是开源的,免费下载,这一点被反复强调。
但要让这只“龙虾”真正干活,必须调用大模型的API。
每一次任务拆解、每一次工具调用、每一次自我纠错、每一次上下文记忆的刷新,都在消耗Token。
一位开发者估算,他的OpenClaw每天任务请求超过100次,每月成本很快突破100美元。另一位用户在GitHub上记录,他的OpenClaw运行一个月,Token消耗超出预期三倍,账单金额让他直接拔掉了服务器电源。
更值得警惕的是,Token消耗几乎没有预算控制机制,一次复杂任务的Token消耗量是普通问答的30倍以上。这意味着,用户每让AI干一次活,就要向模型厂商交一次“租金”,而且这笔租金的数额是浮动的、不可控的、随时可能翻倍的。
这笔租金的流向在哪里,谁在真正受益?
以Kimi推出的Claw订阅套餐为例,每月199元。这199元买的是什么?不是软件本身,因为OpenClaw开源免费;不是硬件设备,因为电脑手机用户自备;甚至不是服务保障,因为出错得自己解决。
这199元买的,是调用模型的权限——也就是使用算力的权利。
而算力掌握在谁手里?掌握在那些拥有千卡万卡集群、拥有顶尖模型、拥有云基础设施的公司手里。
OpenRouter的数据显示,OpenClaw贡献了该平台绝大多数的Token消耗量,其调用的大模型以国产为主,仅阶跃星辰Step和MiniMax M2.5就占到总消耗量的约50%。
这些数字背后是实实在在的财富转移,月之暗面20天内收入超过2025年全年,MiniMax股价单日大涨22.37%。用户交的每一分Token费用,最终都变成了这些公司的营收、股价、估值。
这正是所谓的生产资料所有权决定分配关系的明证。
在工业时代,生产资料是机器、厂房、原材料;在OpenClaw的生态中,真正的生产资料是算力、是模型、是云基础设施。而这些,都不属于普通用户。用户贡献的是数据、是注意力、是Token费用,而收获的只是“能干活”的幻觉。
你每一季收成都得交租,而且地租年年看涨,你却毫无议价能力。
更有意思也更隐蔽的一层是,用户产出的任务轨迹数据,正在成为喂养大模型的“饲料”。当用户指导AI完成任务、纠正AI的错误、调整AI的行为时,这些交互数据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记录、被清洗、被回流到云端,成为训练下一代Agent模型的宝贵素材。
用户不仅在付费,还在贡献劳动力——一种被包装成“使用”的劳动力,一种被美化为“互动”的劳动力。
用户以为自己在用AI,实际上是在帮AI公司标注数据、优化模型、完善产品。
用学术语言说,这叫“产消合一”下的剩余价值剥削,即消费者同时是生产者,消费者为使用付费,生产者为产品贡献,但劳动成果被资本无偿占有,用户得不到任何回报。
你交钱干活,干出来的活还成了人家的资产——这笔交易,比圈地运动更彻底,比佃农制更高效。
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大,会发现这场“圈地运动”正在加速进行,而且越来越不加掩饰。
腾讯、阿里、字节等大厂争相推出“一键部署”“云端养虾”服务,有的甚至组织线下活动免费帮用户安装。
表面上看,这是在降低门槛服务用户,实则是抢占入口、锁定流量、建立生态护城河。
它们不赚安装费,甚至愿意补贴,因为它们争的是“卖铲人”的位置——真正的金矿不在“养虾”,而在“卖Token”。
只要用户开始用OpenClaw,就得消耗Token;只要消耗Token,就得向云厂商付费;只要持续付费,就被锁定在特定的生态里。
这是圈用户。
最后的结果,不是让你养虾,是让你变成虾。
守住人类最后一道防线
所以,现在知道为社么“龙虾甚火”了吧?
在这种“火”的背后,有人愿意花500元请人上门安装一只“龙虾”,甚至有人靠这门手艺一周赚了20多万……
OpenClaw的爆火,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技术事件。
它伴随着一整套精心编织的叙事系统:“普通人AI逆袭的最后机会”“最后一班车,不上就晚了”“不会用AI的人将被淘汰”。
这些叙事在社交媒体上反复传播、反复强化,制造出一种强烈的错失恐惧。
人们刷到别人“养虾成功”的晒图,看到“AI月入过万”的帖子,目睹腾讯楼下排起的长队,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个念头——如果我不跟上,就会掉队。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就很难驱散。
它不像具体的需求那样可以评估、可以权衡,它是一种弥漫性的焦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压迫着神经的情绪。
这种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它可以让人为“跟上”这件事本身付费,而完全不管“跟上”之后能干什么。一位观察者说得一针见血:倘若你逮住一个刚装完“龙虾”发朋友圈的人,问他消耗了多少Token、用“龙虾”解决了哪些实际问题,得到的永远是回避式回答——要么含糊其辞,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干脆沉默。
在那个情境中,“我用上龙虾”这个动作,其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了“龙虾能否提升效率”这个事实。工具变成了符号,使用变成了表演,拥有变成了心理安慰。
这正是鲍德里亚意义上的“消费社会”,人们消费的不是商品的使用价值,而是其符号价值。花500元请人上门装一只“龙虾”,买的不是AI能力——因为装完之后怎么用、用来干什么,完全是另一回事——买的是“我没有落伍”的心理安慰,是“我也在风口上”的自我暗示,是“别人有的我也要有”的社会认同。
整条产业链,从卖一键安装包的,到卖线下部署服务的,到卖定制化技能的,再到卖相关课程、卖“养虾秘籍”的,都在收割这种焦虑。
他们生产的是“避免焦虑”的幻觉,解决的是“别人都在解决而我还没解决”的不安。
在这个意义上,人们花钱请人装“龙虾”,确实也有希望通过拥有这个工具,来弥补自身技能的缺失;希望通过跟上这波浪潮,来维持自己在劳动力市场上的交换价值。
这是一种极其理性却又极其无奈的行为,理性在于,面对结构性变化,个体必须做出反应;无奈在于,这种反应本身就是被定义好的——你只能花钱买工具,却买不到工具背后的能力;你只能跟上浪潮,却无法改变浪潮的方向。
焦虑催生需求,需求被产业链收割,而收割之后,焦虑并未真正缓解,只是被暂时掩盖。
这或许是最讽刺的,在这场AI狂欢中,真正赚钱的不是那些用AI干活的人,而是那些卖“入场券”的人。
用户交Token、交数据、交注意力,换来的是一时的省心和片刻的安慰,失去的是技能、判断力、掌控感,最终是自己在劳动过程中的主体位置。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拒绝技术。
马斯克的警告、工信部的预警、安全专家的建议,都不是让我们抛弃OpenClaw,而是让我们清醒地使用它。
王小毅教授说:“科技产品的商业化推广必须回归到‘效用本身’,让AI直接在业务场景中证明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们需要的是驾驭技术,而不是被技术驾驭;是利用AI延伸自己的能力,而不是用AI替代自己的能力。
在我看来,在这全民狂欢中,我们至少要守住三道防线。
第一是权限防线,永远不要让AI掌握超过必要范围的权限,永远保留人工干预的通道。给AI设权限、留底线、做兜底,不是不信任,而是对自己的负责。
第二是技能防线,无论AI多能干,永远不要丢掉自己动手的能力。传统养殖技能、基础办公技能、核心业务判断力——这些是AI无法替代的,也是我们最后的安全网。你可以让AI帮你写代码,但你不能看不懂代码;你可以让AI帮你做报表,但你不能看不懂数据。
第三是价值防线,永远记住,人的价值不在于效率和产出,而在于那些机器无法复制的东西——理解世界、创造意义、建立连接。机器可以描述阳光,却感受不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AI可以生成对话,却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那种真实的共鸣。这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恰恰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OpenClaw也许不是终局,但它很可能是这个新时代最早的一声枪响。
在这声枪响之后,我们需要的不是恐慌,不是盲从,而是一份清醒的判断——枪握在猎人手里是武器,握在猴子手里,永远是灾难。
而我们要做的,是永远不做那只猴子。
我们可以在技术的浪潮中游得更远,但不能让浪潮冲走我们的根基;我们可以让AI替我们做很多事,但不能让AI替我们决定什么是重要的事。
这是最后的防线,也是最后的尊严。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2026 东针商略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同意,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或使用。
*本文基于公开资料分析推测,纯属个人观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决策或投资建议。



东针商略官方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