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起来 | 从农村养老金问题聊起

今年两会,多位代表委员提到了农村养老金的问题。认为现阶段每月200元的养老金太低了。

是,的确比较低。但是——

农村养老金每月200元,目前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农村区域发展不平衡,即便一个城市下面的不同农村也有差异,有的村集体分红,已经把社保相关的福利分到农民手中了,国家就没必要二次承担。

很难全国统一,只能各地因地制宜出台当地政策。

比如上海农村养老金,基础1555+高龄补贴+个人账户,多数老人每月能领1600–2400元。这还主要是因为上海有钱。

本质上是城市工业化和服务业高度发达后,对农村的反哺。上海强大的市级财政,有能力将基础养老金大幅提高到全国平均水平的十倍以上。

当前农村养老保障体系的核心矛盾:制度设计的统一性与区域发展不平衡性之间的冲突。

这背后涉及社会公平、财政责任和历史遗留问题。

首先需要理解这200元养老金是怎么来的。它通常由两部分构成:

基础养老金:由中央和地方政府财政全额支付,目前全国最低标准为每月123元(2024年标准)。

个人账户养老金:源于农民自己缴费(加上政府补贴和集体补助)。如果缴费档次低、年限短,这部分金额就很有限。

为什么不能“全国统一”?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如果简单提高全国标准,会带来新的问题:

财政的公平性与效率:在经济欠发达地区,提高标准主要依赖中央财政转移支付,这是雪中送炭。

但如果经济发达地区也同等提高,财政完全有能力覆盖,此时再用中央财政补贴,对欠发达地区而言就有失公平。

因此,国家将“提高基础养老金”的责任更多下放给地方,正是为了发挥中央保底线、地方提水平的作用。

避免“挤出效应”:像华西村、南街村等集体经济强大的村庄,村民福利已远超国家养老金。

如果国家大幅提高全国标准,相当于用全国纳税人的钱为这些富裕村的福利“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这会抑制地方发展集体经济的积极性。

那么,如何从根本上解决包括养老金在内的农村社会福利问题呢?

只有一条路,组织起来,发展壮大农村集体经济。

华西村和南街村的实践确实证明,壮大集体经济是解决农村福利问题非常根本且有效的路径。

华西村、南街村之所以能提供远高于国家标准的福利,正是因为集体经济创造了利润,让村庄成为了一个可以自主分配的“内生型福利社会”。

南街村真正的养老保障在于其集体福利。村里有明确的说法叫 “免费养老” ,是村民享受的14项公共福利之一。

由于南街村实行的是供给制,村民的住房、医疗、教育等基本都由集体负担,养老也不例外。

老人不需要依靠个人账户的积累来生活,因为基本的生活需求在村里都得到了解决。

同时,南街村作为一个企业集团,为所有村民安排了工作,员工年满60周岁后,自然也享受集团内部的养老待遇。

华西村实行的是“一分五统”,其中福利是统一分配的。

村里的老人退休后,每月能领到的退休金通常能达到数千元,具体金额会根据在村集体企业的工作年限、贡献等有所差异。

此外,和华西村其他村民一样,老人们还享有免费医疗、住房分配或补贴、年终分红等多项福利。

在华西,养老不再是问题,而是一种高品质的晚年生活保障。

这背后,是集体经济的几个核心优势:

收益内部化:利润留在村集体,直接转化为村民的福利和分红。

比如华西村早年发展工业,盈利后就统一为村民建房、提供教育医疗。这本质上是将集体资产收益权量化到每个成员,比单纯依靠国家财政二次分配更直接。

长效机制:集体经济提供福利不依赖外部转移支付,只要产业持续,福利就能持续。

同时,村庄的熟人社会特性,让它可以提供适合农村的养老模式,如南街村的集体食堂、老年公寓,这种服务性福利往往比发钱更能解决农村老人的实际需求。

基层治理载体:集体福利增强了村民对集体的认同感,使村干部能有效组织资源解决养老、医疗等公共问题,实现了经济发展与社区福利的内生循环。

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个“典型村”——小岗村。

分田单干后,直到90年代还没发展起来 ,确实是这个村庄的真实写照,当时有句话叫“一朝越过温饱线,二十年未进富裕门”。

厅级干部沈浩,最终长眠在了那里。

为什么分田到户后,小岗村在富裕路上走得这么坎坷?

分掉了土地,也分掉了“合力”:分田到户后,家家户户都成了市场的“单干户”。搞养殖、种经济作物,都是“小打小闹”,投资少、规模小,既扛不住市场波动,也赚不到大钱。每个农民都得是全能选手,既要懂生产,又要跑市场、抗风险,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就好比把一台能干活的大机器,又拆成了一堆零散的零件,力量就使不出来了。

想办工业,却总是“起大早赶晚集”:小岗村其实很早就想办工业。早在1993年就成立了实业总公司,尝试过瓶盖厂、电子仪表厂、面粉厂等。但这些尝试大多以失败告终,有的是合作方跑路,有的则是还没投产就夭折了。

思想包袱重,怕被说“走回头路”:作为“大包干”的起点,小岗村背负着巨大的光环,也成了思想的包袱。村干部回忆,村民顾虑很多,“怕别人说自己重走回头路,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光环丢了”。这种心态让村里在尝试规模经营时屡屡受阻,担心被外界误解。

无论是华西、南街的集体道路,还是小岗后来探索的合作经营,成功的核心都在于:是否能把分散的农民组织起来,形成能适应现代市场的社会化大生产。

这也是为什么壮大集体经济,才是解决农村福利问题那把最根本的钥匙。

那些把集体经济坚持下来、或者重新办好的村子,村民的福利往往更有保障,村庄也更有凝聚力。

这背后,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大河有水小河满”。集体经济壮大了,集体这个“家”里有了钱,才有能力为每一个家庭成员托底,提供那些单靠国家基础养老金或家庭个人力量难以企及的福利。

除了华西和南街,这样的例子在全国其实有很多:

辽宁后石村:这个村子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一直坚持土地集体所有。村里福利体系非常完善,女性40岁、男性45岁,村里就给交城镇居民医保,退休后每月能领到2000多元养老金;村民25岁就能分到集体建设的住宅楼,真正实现了“从摇篮到坟墓”的保障。

河北白沙村:集体经济富庶,村民的米、面、油、肉、蛋、奶甚至水、电、燃气,全部由集体承担,年人均福利达7000多元,老人们住楼房,领养老金。

山东代村:村民新农合、新农保由村集体承担,孩子上学有助学金和奖学金,村里还建了老年公寓,老人免费入住并领取老年优待金。

黑龙江兴十四村:村民享受吃水、上学、医疗等“十项免费”和米面等18项福利,村里有五保供养中心,专人照顾老人。

还有很多曾经“分”了的村子,如今重新组织起来。

宁夏火集村:以前“单打独斗”种菜效益不高。2021年,村集体成立合作社,把土地统一流转,实行“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统一销售”,但具体种植又“分户作业”。这种“统分结合”的模式,让种植成本下降20%以上,户均纯收入达8.3万元。农民还是那些农民,土地还是那些土地,但通过集体的力量重新组织起来,力量就出来了。

尤其是在市场经济的今天,分散的个体无法与强大的资本竞争,只有组织起来才有力量。

把千万个散户直接扔进波涛汹涌的市场大海,让他们赤手空拳去和装备精良的资本巨轮竞争,结果可想而知。

议价权的丧失:散户最大的劣势就是没有议价权。

收获季节,面对前来收购的商贩或加工厂,散户是孤立无援的。没有储存能力,农产品可能几天就坏了;不知道外面的行情,只能听对方报价;那几百斤几千斤的量,对人家来说可有可无。结果就是,价格别人定,利润被拿走,自己只能赚个辛苦钱。

抗风险能力的缺失:农业生产本身就靠天吃饭,旱涝、病虫害都可能让一年的辛苦白费。

而在市场端,价格的剧烈波动更是家常便饭。今年大蒜贵,明年大家都种,蒜你狠就变成了蒜你贱。对于大资本,这只是财务报表上的一次波动;但对于一个指望着卖粮给孩子交学费的农民来说,这就是家庭经济的灭顶之灾。

技术与信息的鸿沟:大资本有钱投入先进的农业技术、买最好的种子、用上无人机喷洒、建设智能温室。他们还有团队专门研究市场信息,提前布局。而散户,往往还在依靠祖辈传下来的经验,对于未来的市场趋势两眼一抹黑。这种技术和信息上的代差,让散户在竞争中毫无还手之力。

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农民只有组织起来,变“散兵游勇”为“集团军”,才能获得与大资本平等对话的资格,甚至在某些领域形成自己的优势。

很多人讲,当年“分田单干”,是为了提高效率。

效率问题,不在于分和合,而在于管理。为什么人家华西、南街一直没有分,人家的效率反而更高!

华西村、南街村等地方,之所以能在坚持集体主义的道路上取得如此高的效率,正是因为它们在管理上做到了许多分田单干的村庄难以做到的事。

分田单干后,我们在大多数农村地区,并没有建立起能够有效组织农民、对接市场、进行现代化管理的治理机制和经营模式。

绝大多数村庄陷入了“有分无统”的状态,缺乏像华西、南街那样强有力的、企业化的管理组织来带领大家实现更高水平的发展。

组织起来,才更高效。一盘散沙,哪里来的效率!

一盘散沙的农户,就像一个个孤立的原子,力量是分散的、微弱的。他们在大市场面前,是信息的被动接受者,是价格的被动承受者。

而组织起来的集体,就像一个精密的系统。它能把土地、资金、劳动力、技术等要素整合起来,形成1+1>2的聚合效应。

华西村能把工业、农业、旅游业协同起来,南街村能把粮食从种植到加工再到销售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闭环。这种系统性的力量,是任何单打独斗的散户都无法企及的。

在分散状态下,户与户之间是竞争关系,你种什么我也种什么,最后往往陷入低价竞争的内耗。在面对商贩时,又因为无法形成统一口径,被各个击破。

组织起来后,内部实现了协同。合作社统一采购农资,成本大幅下降;统一技术标准,品质大幅提升;统一品牌销售,议价权大幅提高。这种内部的协同,极大地降低了整个系统与外部市场交易的成本和风险。效率,就在这种协同中产生了。

一家一户的农户,受制于规模和风险承受能力,往往只能做短期的算计:今年种什么能挣钱?明年要不要换个品种?这种短视,恰恰是因为缺乏抗风险的缓冲。

而组织起来的集体,因为有规模效益带来的积累,有能力进行长期的规划和投入。华西村能从上世纪的小五金厂,一步步转型升级到现代产业集群;南街村能几十年如一日地打造粮食深加工产业链。这种能够跨越经济周期、持续投入的战略性效率,是分散状态下根本做不到的。

养老金问题,正是这个道理最生动的体现。在分散状态下,养老主要靠家庭、靠子女、靠那每月一两百块的基础养老金,这是一种脆弱的“单点生存”。

而在组织起来的集体里,福利是系统性的。集体经济创造利润,利润转化为村民的医疗、教育、养老保障,这些保障又反过来增强了村民的归属感和积极性,让他们更愿意为集体的发展出力。

这就形成了一个“集体创收—村民受益—积极性提高—集体再发展”的高效循环。华西、南街的老人能过上体面、有尊严的晚年生活,不是因为国家给了更多,而是因为他们身后的集体这个“系统”足够强大。

解决区域发展不平衡,不能只靠把发达地区的钱调给不发达地区(这当然需要,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底线公平),更要靠让不发达地区学会自己造血。而“组织起来”,就是最有效的造血机制。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看到越来越多的村庄,像华西、南街那样,或者像很多正在崛起的合作社一样,通过集体的力量让村民老有所养、病有所医,那么区域发展的不平衡,就真正有了从内部被打破的希望。这比单纯等待财政转移,要可靠得多,也光荣得多。

(公众号:大脚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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