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邻居---戴昂

邻居戴昂

闲来无事,在风光迤逦、椰树婆娑、门前一汪碧波小湖的南方小镇,我买了栋"度假别墅"。全部交易都在网上完成,门上有个当地房产代表留下的密码盒,里面是大门钥匙。找了个空闲,我便开车过去了。

下车后,邻居正在他门口修车,看见我就走过来热情地打招呼:"嘿,来啦,欢迎!"瘦高个儿,白人,满脸笑容,一颗下牙缺着。我忙打招呼,自我介绍。他说他叫"戴昂"。我说那不是迪昂吗?人家加拿大歌星就叫迪昂。他说:"我不知道,我妈就叫我戴昂,我就是戴昂。"

戴昂六十多了,父母早逝,房子是他祖母盖的。他也不常年住这儿,平时在麻省,只是冬天过来避寒。

戴昂是个木匠。我买的房子是旧房,总要修修补补,戴昂说:"雇我啊,我便宜,一小时才20美元。"正好又是邻居,要干活跟他说一声,他一手拎着工具包,一手端着咖啡杯就溜达过来了,方便。当然,一小时20美元,他没事喝咖啡、和路过的邻居聊天都算在里面。戴昂是个话痨,特爱聊天。邻居琳达过来,他能跟人家聊上一小时。然后有天跟我说:"你欠我60美元,你看看,我有个小本子,记着时间呢。"我说好好,欠多少给多少。

时间长了,加上戴昂是个话痨,我才慢慢明白他为什么不去找份正经工作。原来,60年代出生的他深受嬉皮士影响,年轻时只顾追求自由,动不动因为吸毒、打架进出牢房。我原先还傻了吧唧劝他找工作,估计是根本没人要他。

他其实最喜欢的不是木匠,而是像他父母一样当演员。他最爱给孩子们表演像《音乐之声》里《孤独的牧羊人》那样的木偶戏。但是,时代变了,孩子们早玩上手机电脑游戏,谁没事看他表演几十年前的老玩意儿?所以,没辙,干木匠吧。

今年圣诞节我去度假,没看见他,以为他今年就留在北方不过来了。上个周末我去,嘿,他在。我刚下车,东西还没拿完他就过来了。一年多不见,更苍老了,下颚上的牙又缺失了两颗, 一共三颗了。 打了个招呼,他说他不在的时候,他的房子有小两口住着。我以为是他朋友,问:"那俩人走了?"他说走了。然后说:"我每隔个五到七年就要和法院警察打个交道。"我问咋啦?他说我又被关起来了。我说啊?你来多长时间了?他说两个月,30天关监狱里了。"那倒是省事,不愁吃饭。"我说是因为那对小两口?他说是。我说不是你朋友吗?他说他原来从来没见过他们,是朋友介绍的。我说干嘛抓你呢?他说是"强闯私人住宅、打人、威胁、拒捕"。我说啥?那不是你自己的房子吗?他说是,那也不行。他说他先找的警察,让他们搬家。警察来了,他们也同意了。警察走了之后,那个白住戴昂房子的——36岁,大个子,一身肌肉——让他白白净净的小女朋友,22岁,戴着眼镜,很典型的大学生样子,给警察打电话报警说:"哎呀不好啦!要杀人啦!戴昂有刀子!我们怕死了!你们赶紧来救救我们吧!"警察一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个弱小女子被一个老头子威胁,这还了得?英雄不救美女算什么英雄?跳上警车,开上警灯,拉上警笛就往这边赶。戴昂傻乎乎的啥也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有理,还找那小伙子掰扯。小伙子比他高一头,戴昂还跟人家动手。他说他一挥手,脑门上就挨了小伙子一拳,眼前一黑啥也看不见了。自己那一拳离人家十万八千里,用他的话说是:"我那一拳离他还有一英里远。"

警察来了,看这老头子要欺负小姑娘,那还了得?就要抓戴昂。戴昂不让抓,觉得自己没错。得,这就是拒捕。六十多岁的老头毕竟干不过警察。我说你还拒捕?你不怕一枪崩了你?他说:"是,我是白的。要是黑的没准就没了。"

得,住里头了。30天。没钱请律师,公家给派来一个小伙子,戴昂说他挺好,帮了他。原来一共五项罪名,最后只剩下一项:拒捕。但是要交5000美元——抓你的不能白抓,那警察的工钱、出警的车钱、你住监狱的房租,你也不能白吃白喝,都要钱。你不出谁给你出?戴昂整个一个靠着官家发的食品票活着的人,打点一小时20美元的小工,上哪儿找5000美元去?结果,戴昂说他有个二十多年都不联系、过去没事跟他五块九两块六都要算账的亲姐姐帮了他。姐姐在大学工作,有点钱,给他交了。这钱不是保释,是不退还的。为了转账忙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30天之后的那个第二天——早上,把戴昂放出来了。

戴昂出来,也没人接他,搭着警车进的监狱,出来没警车送,自己往家走。在高速公路上边走边伸出个大拇指,请求搭便车。这年头能提供搭便车的人也不多。路过一个小湖,有两个在钓鱼的父女,小姑娘才十几岁,看见戴昂那个德行,一看就缺钱,主动走过来,说:"我给你60美元好不好?"戴昂告诉我说他当时美得差点给小姑娘跪下来。拿上60美元,三张20的。看见路边有个加油站,去买瓶水喝。收银的大姐收了钞票,找给戴昂18美元。出了门没几步,有辆车都开过去了,看见戴昂又调头回来,把戴昂接上,送到家。戴昂说那是个信教的小伙子。

开上自己的车,戴昂想拿小姑娘给的60美元(还剩下58)去买点东西吃。到了一家便利店,拿出20美元买点吃的。收银员拿起来一看,说:"你这钱不能用,是假的,中间没有那条线。"戴昂赶紧拿出另外一张20的,还是假的。得,三张估计都是假的。戴昂取车的时候拿上了点自己的钱,赶紧开着车到了第一家他买水的店。卖给他水的大姐看着戴昂也没说啥,从收银机的最底层把那张假钞拿出来还给了他。戴昂给了人家20美元真钱。大姐给他水和找给他18美元的时候就知道是假钱。

我待了周末就走了。走的时候戴昂不知道跑哪儿混去了。今天是周一,周四法院开庭。戴昂说原来要判他一年假释,他说别啊,要那样我就回不去麻省了,我老婆还在麻省呢,我留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啊?不知道最后法官怎么判。希望能把戴昂借姐姐钱交的那5000美元拿回来。

全是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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