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太平年》的一杯热酒,历史剧的寒冬可能才刚刚来临

《太平年》这部剧恕我欣赏不来,但是蒋恺的演技真的很好,把郭威这么一个长期冷门、但内核传奇的历史人物给演活了,以至于到火热的年根,把一个清冷的坟头都给带了起来,甚至有老乡自发上坟、清理,连带着坟头这么多年被乱丢乱放都上了热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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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想想也有点悲凉,坟是热闹了,可对于咱爱看历史剧的同志们,寒冬可能才刚开始。

像蒋恺、于洋、董勇这些在《太平年》中演技备受好评的老师,其实是影视圈从“人民文艺”向“内娱”过渡的最后一批“青年演员”,他们在塑造角色时,从技法、到心态、再到能够支撑他们塑造角色的个人素养、成长环境,都是如今内娱被资本流量冲刷以后所不具备的。

所以我们看当年的历史剧,会发现两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一是这批演员塑造的角色千人千面,像蒋恺老师,演的郭嘉、屈原、重耳,直到现在的郭威,再如董勇老师饰演的岳云、彭老总、冯道……他们有种魔力,能让你忘了他们原来的脸,绝对不会搞混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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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被蒋恺老师的妆造深深打动,还去专门背诵了屈原的《山鬼》,至今还是聚会后检验自己没喝高的保留节目。

二是全剧不是全员帅哥美女,有粗犷的、有敦厚的、有狭促的、有飘逸的,每个演员不是单纯凭颜值拿角色,而是看气质谁贴合。哪怕同样一批美女,也分雍容华贵的、美艳奔放的、娇俏玲珑的、婉转内敛的……同样不会让咱观众感觉到重样。

——此处必须得呼叫《唐明皇》,这版本BGM的歌词正是屈原的《山鬼》:

那时候的历史剧,每一个角色都像是一道盆景,精雕细琢、各有千秋,拼在一起就是当年的多彩山河的浓缩,映称着祖国浩大的历史山河。

反观如今内娱滋养下的演员,拉出来从脸型到动作都是一个模子的标准化制作,最后演出来也就是千篇一律。

最典型的一个现象,就是拍历史人物们在各自重大阶段,如今都是千篇一律的眉头紧锁、语气深沉、眼含热泪,人均“为什么我的眼中饱含泪水,只因为我爱得深沉”。平心而论,像《太平年》里饰演郭荣的俞灏明已经是同辈里很善于钻研的,尽可能压低了同龄演员之间的表演同质化,像和他搭戏较多的某位荷尔蒙,刻意雕琢与套公式的痕迹太重,每一个角色都是硬汉硬到脱了力,深沉深到神经质,如果有老戏骨和俞灏明这样在一起托着还好,真到自己挑大梁,人物直接就崩了。

——过两年索性让AI来演吧:

现在看,蒋恺他们这辈过往文艺圈最后的青年演员,其实就是支撑其咱国家历史剧的殿军。短期内难以有系统性的新鲜血液补充,他们又在渐渐老去。咱就且看且珍惜吧。

演员还只是其中的“零部件”,历史剧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系统集成,堪称各种类型影视剧里真正的“明珠”,原因至少有三:

一是相比同类题材作品,历史剧的参照对象稀缺得多,重构难度更大。剧组看得见高楼大厦、看得见田园风光、听得见书声琅琅、听得见浪花松涛,但是历史剧只能在史料、文物、博物馆的凝固中,去把那过去的人儿,那些想象中鲜活却又模糊的面容,给活生生、动态地带回观众的眼前。

唐国强老师演诸葛亮,一开始带入的效果并不好,张绍林导演拉着他重走武侯北伐路,一直走到五丈原,在黄土中脑补当年的武侯。李建群老师为了拍《唐明皇》,深入敦煌没日没夜地写生素描,边画边脑补那飞天壁画上的衣带飘飘……

而他们的演绎只是其中的组成部分,最后要依托全剧组的共同努力,从史料的只言片语、从考证的百家争鸣、从场景的不同设想,去搭建好一个逻辑自洽的故事框架,再恰到好处地嵌入服化道舞乐,最终完成这样的系统集成。

试想现在拍个当代背景的剧,逻辑不能自洽的都何其多哉?何况还要代入到古人的思维与场景?

由此就进入第二点,历史剧很考验演员、导演、编剧、舞美、道具、摄影……整个团队综合性的人文素养。既要有扎实的考据,也有美感的积累,而且历史人物们又都是社会人,还得有对朝堂江湖各自运行法则,还有市井巷陌人情世故的深度感悟。

所以像《三国演义》开篇关张打斗中,背景音效不是什么激昂的乐曲,而是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叫好声,这不仅烘托了气氛,而且显得真实;

李建群、杨树云老师在《唐明皇》《武则天》的拍摄中,大胆移植了部分中晚唐乃至其他朝代的妆造,也毫不突兀;

《鸦片战争》《雍正王朝》等戏的朝堂斗争渐趋白热化时,作为反派的琦善与阿其那,都在恰到好处的情节里,剖白各自对王朝的忠心,阐释自己的斗争哲学,寥寥数语就丰满了人设、铺垫了反派在后续的逻辑;

《贞观之治》里金士杰老师给魏征加入的喜感小动作,诠释了本尊在历史上何以会被李世民称为“妩媚”,进而为其劝谏能被接受,多了一条新的理由。

甚至连《还珠格格》的古偶剧,都不乏融入生活的巧思,比如小燕子在某次被太后皇后威逼跳楼后,乾隆跑到现场第一反应是先把小燕子的胳膊抬起来看看受伤了没,眼神是急切的、动作是小心的,没有一句台词,没有一个特写,应当就是张铁林的临场设计,很多观众都是过了20年为人父母之后看,才发现了这样的细节。

而第三点最为重要,那就是整个剧组在上述这些素养集成之后,基础底座在哪里,是怎么样的史观。有些历史剧处理不好这个问题,不去正视历史时代与人物的局限性,盲目洗白主角,最后搞成叩头神剧,最后就会削弱乃至崩坏自己的作品。

当年央视版《三国演义》,就摆脱了原著贬低人民组织黄巾军反抗的基调束缚,在有限的镜头,乃至片头一开始就给黄巾起义留出专门篇幅,展现官逼民反后老百姓哪怕挥着锄头也要和朝廷干的气魄,并以残阳如血的悲情渲染起义的失败。后面的剧情中,群众还会一次次进入到主镜头中,同时也丰富主角人设,如携民渡江一节,借着诸葛亮被刘备执意与民同败所感染,暗藏了“诸葛成就刘备广度、刘备成就诸葛深度”这样的隐藏叙事,这都是人民史观的具体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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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美国“人人持枪”却不敢反抗,戳破神话之后,中国历代人民敢于揭竿起义、履行终极权利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唐明皇》电视剧版,是全景展现了主角由明到昏的全程,虽然美化了李杨爱情,但对杨家胡作非为与杨贵妃本人生活的奢靡,揭露与鞭挞没有停歇,最后更拍出了惨烈的灭门,让观众在鲜血中不仅唏嘘,还有思索。

《武则天》没有回避主角上位中的阴狠诬陷与血腥杀戮,为此甚至都有点美化了长孙无忌,但是它的立意不只是批判武则天本人,而是将更大的火力集中到封建皇权对人的异化,这也是让刘晓庆从14岁演到82岁的深意所在,在“一镜到底”中看到人物如何一点点量变走到了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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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刘邦》也是同理,对于刘邦和其他角色性格中的阴暗、算计、勾心斗角毫不回避,直挺挺呈现在大家面前,刘邦登基后感慨的身边之人为何接连反叛,他不懂,咱当代观众其实知道答案,这种看着他迷茫后悲歌《大风歌》的场面,反而在触动中形成了更为别致的观剧体验。

《东周列国志》更不用说了,不仅高度还原了诸多历史故事,并且这些故事本身就是修身神作,看着多少霸主、名臣、骁将在艰苦创业前的拼搏、壮志难酬中的彷徨、功成名就后的滑落,身边屡屡能找到对应,感慨着历史的轮回,而最后承载这段历史的还是如片尾曲所唱的“黎民百姓长久,功名利禄短暂,一部青史等闲看”。

这就是过去三四十年我们历史剧的风骨,还有风骨之上体系化集成的血肉、筋络与面貌。

归根结底,历史剧既是回溯当年的历史,也是我们今人站在前人肩膀对自己来时路的回眸,所以有一个“走进去”和“跳出来”的问题:既要回归当时的历史逻辑,去理解和还原历史人物的种种作为,及其与群众的互动及效果;也不能一味理解和还原,要在当今价值观的基础上,去代入对这些作为与互动效果的评判。

这本是三十年前历史剧的基本功,做不好,观众们当时都要打电话和写信开骂的。

所以昨天我会感慨,从“人民文艺”变成“内娱”后,无论是初心立意,还是运作模式,还是底蕴积累,我们当前的这个“内娱”,都难以驾驭这样的题材,休说上文这第三点,能做到前两点,当代没吃过太多好东西的年轻观众就已经非常满足,徒留咱这辈在那里喟叹。

不说别的,在前文提到蒋恺、董勇这样的当年最后一批“青年演员”之后,我们能看到非常明显的演员断层。而在这时候要能有几个灵光乍现的演员,对一部剧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却因为整体配套的薄弱,最后依然能系统性崩坏。

在这点上,《太平年》犯了当代同类题材影视剧共同的问题,就是不自觉的“磕头神教”,盲目基于成王败寇,去对最后建功立业的历史人物顶礼膜拜,忽视了主动跳出来审视他们的历史局限性,甚至还会反向给他们开“主角光环”。

究竟是统治阶级中的“英雄们”自发自愿挑破乱世,去争“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还是人民困苦、国土破碎,让统治阶级自己都堕入“斩杀线”,以至于本来最为反动的军头集团都不得不思考弥合乱世、维持长效的剥削机制?这个根子上的问题,包括《太平年》在内的大量当代历史剧都整颠倒了,并且还将郭荣、赵匡胤、钱弘俶之流都塑造为高大全人物,最后还给他们来了个俯视山河,天下踩在脚底。为此不惜隐藏乃至篡改部分人物的黑点历史,比如赵匡胤对王全斌的处置,又譬如掩盖冯道投机主义的属性,塑造为“为民不为君”的代表,这种自我感动的用力过猛,都是背离了立意根基的表现。

这种叙事基调就奠定了如今历史剧的天花板,形成了我们俗称的“伪高级剧”流派。至于演技、妆造、音乐等等问题,还是次要的问题。

《太平年》的问题还不算是最突出的,更为典型的案例就是前几年的《清平乐》,王凯、叶祖新、杨玏都是非常出色的演员,担得起剧抛脸的输出,年轻一辈里任敏、边程的气质也是高度贴合剧中要演的公主与宦官,尤其是那时的边程灵气打满,14岁就能驾驭一个故事高度丰富的梁怀吉。服化道也是可圈可点,为后面的两宋题材up贡献出多少珍贵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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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电视剧还没上映前,这个预告画面真的让我无比期待。

更不用说原著《孤城闭》是我自认为近二十来年写得最好的历史小说,全程娓娓道来,语句流畅中带着典雅,自带一股宋瓷的神韵,他将司马光《涑水记闻》里寥寥两三百字公主与宦官的不伦恋情,以一幅真实存在的《双喜图》作为线索,巧妙构思出一段碍于身份与礼教的爱情悲剧,串起司马光、欧阳修、崔白等等宫外名人,以小见大展示了号称“仁宗盛治”下的“时代误伤”。

最妙的是,全书没有一个坏人,每个人的行为都能找到符合自己身份与立场的逻辑自洽(甚至为此不惜洗白了一些人物的黑点),在这样的设定中导出“桃花零乱如红雨,人面不知何处”的大悲剧,更能让读者思索得更为深入,将矛头直指封建礼教制度。

说真的,一部小说能在娓娓道来的风格、整体平和的人设、以及如此以小见大的叙事角度中,去触及如此深刻的历史问题,我看完只有两个字评价:惊艳。

而在如此多加成的情况下,改成电视剧,仅仅因为编导的贪大求全,要什么“全景式反映仁宗盛治”,从《孤城闭》改成了《清平乐》,主角与主线都发生了错乱,更为要命的是,编导完全抛弃了原著的深刻内涵,一心想去塑造宋仁宗的“但愿吾能尽节其欲,亦君亦父勿忧旦夕”,烘托“然民亦皆君子女,市井平宁百姓康”的“盛世氛围”,不仅抛弃了《孤城闭》最引发读者共鸣与珍视的思想内核,也把一段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足为当代改革者警惕的时代,一味吹嘘成了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大结局时,剧组居然借韩琦之口,夸赞宋仁宗为了不引起朝廷动荡而停止改革,为了不引发边民痛苦而求和西夏,在歌功颂德中还嫌不过瘾,又把历史上吹嘘他的《庆历圣德颂》编成了儿歌,让饱受磨难的宦官梁怀吉在“皇帝神明”、“皇帝神武”儿歌声中中,对天向着让他和福康公主饱经磨难的皇帝神灵作揖。

——《清平乐》中多次出现与宋仁宗政绩严重脱节的《庆历圣德颂》,还选择童音诵唱,真让我一次次感慨又要“救救孩子”了。

近年配置最为贴合的历史剧,就这样成了叩头神剧,而同样风格、盲目给主角歌功颂德的片尾,还一次次在类似的新拍历史剧中滚动出现。

——最后不少原著爱好者都自行拿着影视剧素材重新剪辑,尽可能还原出了原著神韵,像下面这版B站up“归舟四郎”的剪辑,与电影相比都毫不逊色(可惜很多耐人寻味的副线因为原剧没拍摄,所以无法做入片中,这是剧组的问题)。

这也再次说明我们这个时代不缺创作故事、并且影视化呈现故事的能力,但是少了一批真正具备人文素养与唯物史观的文艺工作者。

从这点上说,国产历史剧也进入到了自己的“五代十国”,我作为酷爱高品质历史剧的观众,居然与《太平年》里的冯道就这样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在等真主,我在等真片。

——快过年啦,把一些压箱底的存货拿出来(其中一部分在当年还只能算二三流,也给朋友看看中等水平),和朋友们共享。真的感慨咱当年吃得有多好。

最后这首历史的天空,还被用在了反映由近代到现代的历史剧中,也是莫名吻合,让我们回看来时的路,更能理解什么叫历史剧的“走进去”和“跳出来”。这恰恰是如今历史剧的编导们,需要带头从基础做起,重新补课的。

否则更大的历史剧寒冬,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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