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霸权正在迭代?从石油到算力,中国能否从“卖设备”到“定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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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ub提要:在“石油美元”战略纵横全球半个世纪后,一场更为隐蔽的霸权迭代正悄然降临。特朗普政府正在构建一套全新的“算力/AI美元”体系,试图通过技术护城河锁定全球财富。

金融端,2025年通过的“天才法案”强制稳定币发行商1:1持有美债,将海外储蓄高效精准导流至美国财政部,重塑了美债“被动买家”机制;实体端,美国投入5000亿美元推进“星门计划”,并启动“创世纪任务”,展开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公私合营动员,目标是构筑无法超越的硬件与安全平台。为给算力“巨兽”提供持续能量,特朗普政府通过“大而美法案”推翻绿色能源承诺,转向核能、天然气等“基荷能源”。这套体系搭配“人工智能优先”的建军路线,试图以技术优势和安全保障对冲美元信用衰减,通过全球数据中心和数字协议,实现比石油时代更隐蔽、高效且排他的全球财富锁定与地缘控制。

然而,野心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硬件鸿沟”。西方国家正深陷老旧电网、变压器供应链断裂以及能源工人“银发海啸”的泥淖。这种制度性滞后导致的“硬件饥荒”,正成为美式霸权迭代中最脆弱的阿喀琉斯之踵。

全球南方国家的能源基建博弈则进入了“深水区”。中国虽通过“一带一路”提供了大量硬件支持,但就存量而言,长期掌控当地能源命脉的,仍是西方跨国资本、日韩财团以及政治粘性极强的俄罗斯核能技术。日本以技术锁定深度融入东盟电网,俄罗斯靠全生命周期的核能协议构建地缘契约;而中国能源企业虽有供应链优势,却多停留在“卖设备”的初级阶段,在资产运营权、行业标准制定和本地化治理上尚未形成体系化优势,还频繁遭遇“安全化”叙事阻挠。 

面对原材料成本暴涨与地缘政治摩擦的双重压力,中国能源企业单纯“卷价格”“卷效率”的模式已难以为继。未来破局,关键在于从“世界电厂”向“资产定价者”、“规则制定者”转型——可参考“算力美元”的操作逻辑,但立足实业打造能源、产业与金融的协同闭环。中方不妨以海外园区为标杆抓手,深度介入电力等能源资产的开发与运营,让标准实现“润物细无声”的渗透,最终在碎片化、充满猜疑的全球市场中,将供应链优势转化为持久的定价权与规则主导权。

一、从“石油美元”到“AI美元”:特朗普推动美国霸权的范式转移?

过去半个世纪,“石油美元”是美国霸权的核心基石:控制海湾安全,换取石油以美元计价,再让全球贸易盈余回流美国国债,这套逻辑早已深入人心。但2025至2026年,随着美国密集出台立法、推进外交动作,一套全新的霸权操作系统悄然登场——它无关黑色石油,只关乎无形的智能与算力。

国内外智库和媒体多篇分析指出,美国似乎在全力推进一项庞大战略:打造以“算力”为核心的新型美元体系。就如“石油美元”从未被正式写入美国和海湾国家的官方文件,“算力美元”或“AI美元”这类战略也并未被国情咨文或安全战略高调宣扬。然而,在繁杂的法案条款与企业并购头条背后,美国战略目标却清晰而冷酷:将AI产业链打造成全球控制中枢,推动美国在和平年代依然能实现“国家动员”,进而完成霸权迭代。

该战略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打通了资源、能源、技术与金融的所有关键环节,并由特朗普上台以来的主要立法和政府计划牵引。

金融端的破局点,是2025年7月通过的“天才法案”。它看似是加密货币监管政策,实则是“算力美元”的金融奠基石:强制稳定币发行商,必须以1:1比例持有现金或93天内的美国国债作为储备金。这一看似技术性的规定,实则为美国国债制造了“被动买家”。随着全球对数字美元的需求爆发,Tether、Circle等发行商不仅成为美国国债的重要持有者,更能通过数字渠道,将全球南方国家的民间储蓄直接输送回美国财政部。

这与当年沙特将石油收入回流美债的逻辑如出一辙,却效率更高,还能绕过外国央行的政治意愿,悄无声息完成财富收割。

若说金融是霸权的血液,物理实体便是它的骨骼。为撑起“算力美元”体系,美国正通过“星门计划”和“创世纪任务”,展开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工业动员。

前者是一项总投资高达5000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工程,由OpenAI、软银、甲骨文和阿联酋MGX联合推动,核心是建设GW级超级数据中心,为算力霸权筑牢硬件根基。与之配套的“创世纪任务”,则动员了能源部下属17个国家实验室,将数十年积累的科学数据与私营科技公司的AI模型对接,目标是打造一个无法被超越的“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

这种公私合营模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20世纪主宰全球能源市场的“石油七姐妹”——当年埃克森、美孚等巨头,在美国外交和军事护航下,一度垄断了全球石油的勘探、提炼与运输。如今,围绕AI产业链,新的“算力七姐妹”正在崛起:微软、英伟达、OpenAI、甲骨文等企业,早已不只是单纯的商业实体,更成为美国国家战略的执行代理人。

通过“星门”等项目,美国资本、海湾石油美元(如MGX注资)与尖端芯片技术被牢牢捆绑,形成庞大的全球利益网络。在这个网络里,能否获得最新芯片集群、接入最先进AI模型,成为美国筛选盟友、惩罚对手的新筹码。

但无论算力霸权多“无形”,最终都要受制于能源与资源的物理硬约束。AI是吞噬电力的“巨兽”,为了喂饱它,美国毫不犹豫推翻了过往的绿色能源承诺。特朗普推动通过的“大而美法案”,更是标志性转折点:它废除了风能、太阳能的多项补贴,明确转向核能、天然气等“基荷能源”,只为保障数据中心24小时不间断运行。正因如此,在算力霸权面前,气候议题变得无关紧要,而“不稳定”“不经济”的新能源项目也只能退居次席。据估计,特朗普的一系列政策,将导致美国4500个清洁能源项目停滞,2030年前可再生能源装机量缩减72%。

资源方面,美国也在加速构建排除中国的联盟。2026年初接连通过“关键矿产部长级会议”“硅和平(Pax Silica)”倡议,拉拢盟友锁定供应链;更祭出120亿美元的“金库计划”(Project Vault),通过设定关键矿产价格底线、搭配关税补贴,对抗市场波动,确保西方供应链安全。

这套布局,彻底暴露了新旧霸权的核心区别:石油美元时代,霸权的锚点是对单一资源(石油)的控制;而算力美元时代,锚点是对复杂工业体系的掌控能力。毕竟AI不同于石油,它不是从地下挖出来就能卖的商品,而是一套极度复杂的工业体系:从刚果的钴矿到台积电的晶圆,从德克萨斯的核电站到华尔街的算法交易,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精准咬合。

此外,美国战争部更是在2026年正式确立了“人工智能优先”的建军路线,通过“复制者”计划(Replicator)的规模化部署与GenAI.mil等政务AI平台的深度嵌入,将算法从后台辅助推向了全域联合作战(JADC2)的决策核心。

一直以来,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信用底色始终是其无可挑战的暴力背书,而AI驱动的“算法化战争”通过毫秒级的博弈优势与低成本的自主化打击能力,不仅维持了美国对全球关键地缘节点的刚性控制,更在数字维度上重构了安全资产的定义。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中,通过军事技术的代差强行对冲美元信用衰减的风险,这也印证了现政府对SpaceX、Palantir和Anduril等“科技军工企业”的大力推崇。

美国当前的核心战略,就是利用自身在金融规则、软件生态、能源技术和军事力量上的优势,重构这套体系的全球标准。其试图实现的现有国际秩序不变:单纯拥有资源的国家(如拉美、非洲矿产国),依然停留在产业链底层;而能整合能源、算力与金融的国家,才能占据顶层。

所谓“硅和平(Pax Silica)”,正是试图复刻冷战逻辑,要求日本、韩国、荷兰、阿联酋等盟友,在技术栈上与美国完全对齐,从底层芯片到顶层模型,相当于变相交出未来的数字主权。对欧洲而言,这不仅意味着在地缘政治上沦为附庸,产业上更可能因缺乏廉价中国供应链、得不到美国算力补贴,陷入“去工业化”的深渊。而对更广泛的全球南方国家来说,这是一种新的依附关系:不仅要用美元结算,数字基础设施、数据安全,甚至科学发现,都要依赖美国的“算力殖民地”。

在特朗普和他的同僚看来,算力即权力,电力即地缘政治,而我们正在见证他们通过“算力美元”推动的霸权迭代。它不再需要靠中东的航母战斗群维持石油流动,而是靠遍布全球的数据中心、海底光缆、数字金融协议,悄悄锁定全球财富。这是一种更隐蔽、更高效、也更具排他性的控制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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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任美国国务院助理副国务卿(分管中东事务)的Daniel Benaim 曾于 2025 年底为 Foreign Affairs 撰文表示,算力已取代石油成为美海湾国家关系的基石,特朗普政府正通过大规模芯片出口与数据中心合作,将沙特和阿联酋打造为全球第三大AI算力中心。这种合作具有显著的战略红利:一方面,海湾国家通过主权财富基金向美AI企业注入数百亿美元,并凭借廉价能源和土地优势,助力亚等新美国AI技术栈通过其网络辐射至非洲、中兴市场;另一方面,这使美国在海湾地区成功排挤中国技术(如华为设备),重夺科技主导权。尽管阿联酋已拥有全球最高的AI普及率(每月工作年龄使用人口比例居世界首位),但此类交易也伴随着技术外泄、云算力被转租给受制裁实体以及加剧美国国内基建压力等风险。图源:Giuseppe Cacace/AFP(2025年11月3日,在阿布扎比举行的阿布扎比国际石油博览会ADIPEC期间,宾客们正在观看“星门计划”框架下阿联酋在建数据中心模型。该计划目前由 G42、微软和 OpenAI 的合资推进)

二、战略高举,物理碰壁:被设备、人力与管理锁死的西方能源体系

十年前,美国及盟友对能源安全的关注还集中在地缘政治博弈与化石燃料价格波动上;而今天,焦虑已发生质的转变——从德国鲁尔工业区到美国北弗吉尼亚数据中心走廊,西方发达国家逐渐意识到,他们不缺能源生产的雄心,也不缺风能、太阳能等资源,唯独缺少将这些能量转化为经济动力的物理载体。

这种脆弱性,首先体现在电力系统愈发不稳定的深层结构上。曾经被发达国家习以为常的电网稳定性,反而变成“稀缺资源”。2025年1月,英国国家能源系统运营商(NESO)遭遇惊险的“未遂停电”,预测误差高达5.7GW,相当于数个大型核反应堆的输出量瞬间消失。这并非个例:美国PJM互连电网(服务13个州和特区,全球最大电力市场之一)在2025/2026交付年的容量拍卖中,价格飙升10倍,从低位涨至每兆瓦日近270美元。从欧盟到美国,频繁出现的极端价格信号背后,是残酷的现实:老旧燃煤、核电站陆续退役,新增电力容量根本跟不上需求增长的步伐。

供需失衡的根源,是新能源并网、人工智能与再工业化引发的结构性变革,这也造就了当下的“电力悖论”。数据中心对供电可靠性要求极高,但其依赖的物理电网却日渐脆弱。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AI,单次查询能耗是传统谷歌搜索的10倍,爆发式的算力需求正不断压垮电网。日本2025年《能源白皮书》明确指出,数据中心集中已造成严重“系统制约”,政府不得不规划将算力中心从东京、大阪转移至电力充足的北海道和九州;在英国,伦敦周边数据中心开发商收到的并网报价,甚至被推迟至2035至2037年。企业仅为接上电源线,就要等待超过十年。

即便G7国家愿意投入无限资金升级电网,也难逃更棘手的困境:设备供应链断裂。最典型的便是电网“心脏”——变压器。目前,大型电力变压器(LPT)的交付周期已从疫情前的不足一年,延长至惊人的80至210周。短缺不仅源于工厂产能不足,更来自上游原材料危机,尤其是取向电工钢(GOES)的匮乏。在美国,仅有一家本土制造商能生产这种关键材料,高度集中的产能让整个国家的能源安全岌岌可危。

“硬件饥荒”在欧洲同样严峻。为实现雄心勃勃的海上风电目标,高压直流(HVDC)海缆需求呈指数级增长,但西方仅Prysmian、Nexans等少数欧洲企业掌握核心产能,且订单已排至2028年之后。更糟糕的是,铺设海缆所需的特种船只日租金飙升至29万美元,且一船难求。面对原材料短缺,法国输电运营商RTE不得不与Nexans合作,在2025年启动“闭环回收”计划,试图从废弃电缆中提炼铜、铝以维持生产——这与其说是循环经济的创新,不如说是资源匮乏下的无奈自救。此外,德国西门子能源虽宣布投资2.2亿欧元扩建纽伦堡变压器工厂,但新增产能要到2028年才能投产,远水难解近渴。

受美国公用事业公司和科技巨头抢购燃气轮机的影响,全球燃气发电设备也出现严重供应缺口,交付周期普遍延长至2030年以后。由于AI数据中心对24小时连续稳定电力的刚性需求,美国2025年以来在建、待建燃气发电装机容量激增数倍,2026年全美天然气发电新增装机有望打破2002年的历史纪录。这种狂热需求挤占了全球制造产能,通用电气(GE Vernova)、西门子、三菱等主流厂商的订单积压至2028-2029年,订单量同比翻倍。

除了硬件短缺,G7还面临一个隐蔽却致命的软肋:人力资源枯竭。国际能源署《2025年世界能源就业报告》描绘了“银发海啸”的黯淡图景:发达经济体能源行业中,每有1名25岁以下年轻人入职,就有2.4名资深工人即将退休。这种倒金字塔结构意味着,即便有了设备,也可能无人会安装、维护。在加拿大,核电站翻新工程与液化天然气项目争夺有限的焊工、管道工,导致项目成本飙升;英国国家电网更是直言,熟练工程师短缺是实现2030年电网升级目标的最大风险。技能断层不仅推高成本,更加剧了系统灾难性故障的风险——那些懂如何应对突发状况的老工程师,正成批退休。

即便设备和人才充沛,从行政管理与制度架构来看,美欧电力管理体制也难以应对当前挑战。近年来频繁的电网危机,根源在于其高度碎片化的管理体系,以及“能量为主市场”(Energy Only Market)的激励缺陷。例如,美国德州电网(ERCOT)和部分欧盟国家,电力制度过度依赖市场价格信号引导投资,导致极端天气下缺乏足够容量储备,即“容量冗余不足”。此外,美欧电网多由数十个私营或半公营输电系统运营商(TSO)管理,跨区域行政协调效率极低,一件跨州高压线路的行政审批,往往需要十年之久。在可再生能源占比激增的背景下,这种制度惯性引发严重“鸭子曲线”效应:当风光发电因自然因素骤降时,分散的市场主体无法通过行政指令快速跨区补位,导致电价按边际成本定价机制飙升,甚至在需求侧响应失效时引发强制性大停电。

相比之下,中国与西方应对电网波动的核心差异,在于“统一调度、分级管理”的行政指令效率,与西方“分散式市场交易”的反馈滞后形成鲜明对比。中国电网以国家电网、南方电网为核心,建立起自上而下的垂直管理体系,能在毫秒级内通过行政指令实现全国“余缺互济”。当局部出现电力缺口时,中央调度中心可直接下达非市场化指令,调动跨省特高压(UHV)直流线路进行大规模功率支援,这种“举国体制”的资源调配效率,远超西方国家的区域价格谈判与调度撮合。西方市场机制在常态化运营中虽有较高价格发现效率,但在近年来全球能源价格剧震、极端气候频发的“非稳态”环境下,集中统一的行政指令能有效对冲市场失灵,通过制度刚性保障供电连续,避免电价剧烈波动冲击民生与生产。

种种危机正重塑美国及盟友的政治与外交格局。为摆脱对中国在光伏、电池和关键矿产供应链上超过80%的依赖,G7多伦多峰会提出“友岸外包”和建立“关键矿产生产联盟”的战略。但供应链重构既痛苦又具通胀压力,当中国于2025年底取消光伏组件和电池出口退税,瞬间推高全球采购成本,西方开发商叫苦不迭。德国政府则不得不向西门子能源提供75亿欧元国家担保,防止这家欧洲能源转型核心企业因风电业务亏损倒闭。

美国及其核心盟友,正处于能源转型“阵痛期”与地缘政治“断裂期”的叠加节点。能源基础设施的脆弱性正在深刻体现在企业财报上的亏损、电网运营商的冷汗,以及普通家庭账单上的赤字。稍微看得更远一些,结合当前特朗普政府围绕AI打造的举国体制战略,如果美国及盟友无法在短期内突破“可控核聚变”技术实现稳定功能,可能其人工智能泡沫的破裂会比想象来得更早更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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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人工智能热潮兴起,美国数据中心正经历前所未有的扩张,其能源消耗与环境影响成为核心议题。目前全美拥有超4,000家数据中心,其中三分之一集中在弗吉尼亚、德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州。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数据中心耗电量达183 TWh(约占全美总电量的4%),预计到2030年将激增133%至426 TWh;其主要能源约40%来自天然气,水资源年消耗量高达170亿加仑。这种高强度需求对电网造成巨大压力,例如在弗吉尼亚州,数据中心已占总供电量的26%。此外,基建升级成本正转嫁至消费者,预计到2030年全美平均电费可能上涨8%,部分高需求地区涨幅甚至可能超过25%。尽管民众对AI的环境影响持分歧态度,但各州已开始探讨立法,以激励可再生能源使用并加强能耗监管。来源:Pew Research Center

三、“要发展,先发电”:谁在全球南方的能源基建?

长期以来,全球南方能源基础设施的叙事,常被简化为西方发展援助与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二元对立,但这种捏造的对立完全无法解释现实——跨国资本才是绝对主导。

掌控全球南方电网、发电厂等能源命脉的,长期来自日本、欧洲、海湾国家及华尔街的企业巨头与主权资本,这场博弈的核心是所有权、标准制定权与长期现金流的争夺,更是“企业治国术”的全球演练。

相比轰轰烈烈的工厂扩张,东南亚的能源转型似乎有点“悄无声息”,因其主导者之一就是奉行“现实主义”的日本。西方主导的“公正能源转型伙伴关系”(JETP)因资金条件苛刻,在印尼、越南陷入停滞,日本敏锐填补了这一真空。通过“亚洲零排放共同体”(AZEC),日本搭建起区别于欧美“纯绿”路线的能源同盟,三菱商事、JERA等日本巨头,向泰国、越南、印尼输出更贴合当地工业化需求的过渡方案:不急于关停燃煤电厂,而是引入氨混烧技术与液化天然气发电,精准破解了东南亚国家“保障制造业电力安全与逐步减排”的核心痛点。

以越南为例,尽管政治上寻求中美平衡,但在保障三星、苹果供应链电力供应上,日本财团扮演了“稳定器”角色。日本企业不仅带来国际协力银行的低息贷款,更将日本工业标准深度嵌入东盟电网规范,这种“技术锁定”比单纯资金援助更具长期性。其逻辑清晰:掌控过渡期能源基础设施,便掌控了该地区未来三十年的工业根基。

如果说东南亚是技术试验场,拉丁美洲则是电网所有权的角斗场,欧洲老牌公用事业公司正经历战略重组,撤退与进攻并行。西班牙能源巨头Iberdrola通过巴西子公司Neoenergia,成为博弈的顶级玩家。与以往追求高风险发电资产不同,其2025-2028年战略规划中,将580亿欧元投资重点转向受监管的电网资产——在动荡的新兴市场,输配电网意味着受法律保护的固定回报率,而非大宗商品价格波动的市场风险。Neoenergia深耕巴西东北部,既掌控了该国工业“神经系统”,更借西班牙首相频繁经济外交,将企业利益上升为国家战略。

反观曾经的霸主意大利国家电力公司(Enel),则步履蹒跚。在圣保罗和塞阿拉州,Enel因供电服务问题承受巨大政治压力,特许经营权续期谈判沦为政治博弈筹码。这一对比揭示残酷现实:如今全球南方,外资企业不仅需具备技术与资本,更要拥有深厚的本地政治经营能力。Iberdrola的成功,某种程度上也是“欧洲全球门户”战略在执行层面的少数亮点。

近年来,在能源舞台上最引人注目的新变量是海湾国家主权资本。沙特、阿联酋凭借石油财富,通过ACWA Power、Masdar两大“绿色超级巨头”,在全球南方构建新的能源帝国。与西方私人资本畏惧“政治风险”不同,背靠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的ACWA Power,展现出惊人的风险偏好与战略耐心,在乌兹别克斯坦、埃及、南非等地,屡屡以打破市场底价的竞标拿下项目,其逻辑已非单一项目短期盈利,而是长期市场占有率与地缘政治影响力的捆绑。

阿联酋的Masdar则在东南亚展现灵活身段:在马来西亚主导开发东南亚最大漂浮光伏项目,在印尼与国家电力公司PLN深度绑定。海湾资本兼具“主权-商业”双重属性,既能像跨国公司般高效运作,也能像政策性银行一样提供长期低成本资金,成为非洲、亚洲国家的优选——这些国家急需资金,且早已厌倦西方附带政治条件的贷款。

全球最大资产管理公司,在将全球南方能源基础设施转化为标准化金融产品方面也越发成熟,贝莱德(BlackRock)收购全球基础设施合伙公司(GIP),标志着这一趋势达到顶峰。对贝莱德、博枫(Brookfield)、麦格理(Macquarie)等金融巨鳄而言,巴西输电线、印度光伏园不再是单纯工程项目,更是“抗通胀收益资产”。麦格理在拉美大举收购收费公路与卫生设施,博枫在全球收购天然气管道,核心策略是“资本循环”:收购成熟运营资产,优化管理提升回报,再打包出售给养老基金。

所有能源形式中,核能的政治粘性最强。即便面临制裁,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仍是全球南方核能市场的绝对主导者。从中东欧到埃及,Rosatom承建的核电站背后恰恰代表着数十年的地缘政治契约。通过“建设-拥有-运营”(BOO)模式,俄罗斯不仅提供反应堆,更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燃料供应、废料处理与技术培训,这种深度依存让各国与莫斯科的关系能超越多个政治周期。类似场景也正发生在布基纳法索、越南(重启核电计划),对渴求基荷电力的发展中国家而言,Rosatom的全套解决方案极具吸引力,一般西方核企短期难以复制的国家行为。

多极竞争格局下,中国的角色正发生微妙而深刻的转变。过去政策性银行投巨额资金、工程集团进场建设的“大基建”模式逐渐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更具商业理性的“小而美”策略与股权投资。在拉美,国家电网凭借特高压(UHV)技术的绝对垄断,仍是巴西电力高速公路的建设者,西方企业在远距离输电的成本与效率上无法与之抗衡,中国标准已成为事实上的行业基准。但限制同样明显:在智利,国家电网试图收购更多配电资产时,遭遇反垄断审查,这折射出全球南方国家对单一外资过度控制战略资产的警惕。

无论如何,更多中国企业正从单纯工程承包商(EPC)向资产所有者转变,2025年上半年数据显示,中国在“一带一路”国家能源参与中,股权投资比例显著上升,意味着中国企业开始与东道国共担风险、共享收益,从“债权人”转变为“合伙人”。

随着技术成熟、信息普及,全球南方能源基础设施建设已进入“国家政策引领、多元市场力量推动”的新阶段,核心特征体现在多个方面:

其一,外部力量仍占主导。无论是日本、中国主导的技术标准,海湾、华尔街提供的资本来源,还是欧洲主导的运营管理,全球南方能源系统的核心命脉仍掌握在外国实体手中。

其二,企业即国家。伊贝德罗拉之于西班牙、ACWA之于沙特、JERA之于日本,这些巨头成为国家经济外交的先锋,商业决策往往承载着母国地缘战略意图。

其三,主权意识觉醒。印尼通过禁止原材料出口,强制外资在本地建厂发电;巴西通过严格监管,倒逼外资提升服务质量;越南在中俄日之间周旋,争取最优能源方案。全球南方国家正学会利用多极竞争,收回部分议价权与控制权。

在此背景下,中国的角色只能加速进化,从简单设备提供者转变为标准制定者,并最终成为不容忽视的平台性力量。当前,中国企业仅仅依托光伏、风电和电网技术的供应链优势并不能维持有利地位,反而被对手方以“产能过剩”“行业内卷”等话术倒逼继续压缩利润和发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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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拿大首相 Carney 曾领导的博枫资产管理公司(Brookfield)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另类资产管理公司之一,在能源领域构建了一个横跨传统与可再生能源的庞大帝国,管理资产总额超过8500亿美元。在可再生能源方面,其装机容量已达34GW,并拥有总计135 GW的开发管线,业务遍及全球30多个国家;特别是在发展中国家,其影响力通过跨国并购持续渗透,例如在巴西拥有大规模的输电网络及可再生能源资产,并在印度管理着超过350亿美元的各类基础设施。然而,其影响力在传统能源领域同样巨大且极具争议,其实际掌控的化石燃料资产超过215项,包括位于阿联酋价值101亿美元、长达600英里的ADNOC天然气管道网络,以及上百艘大型油轮。来源:Brookfield

四、告别“低价卷王”:构建能源-产业协同出海体系

过去二十年,中国凭借超强制造能力,在光伏组件、风机及电池供应链领域确立绝对优势,力图从“世界工厂”升级为“世界电厂”,通过掌控全球电力资产掌握能源定价权。但这一雄心,正遭遇原材料通胀、地缘政治摩擦、融资模式失效及技术标准壁垒构成的多重阻碍。在铜价飙升与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双重压力下,中国企业逐渐意识到,仅靠廉价硬件已无法撬动全球电网运营权。

原材料成本的结构性暴涨,正逐步瓦解中国工程总承包(EPC)企业的“价格优势”。作为电气化时代“新石油”的铜,在2025年末单价突破每吨1.3万美元历史高位,这种非周期性短缺直接冲击了中国引以为傲的特高压(UHV)项目。尽管特高压技术先进,但其高耗铜量使其对原材料价格波动极为敏感——铜价每上涨50%,关键电网组件安装成本就会激增10%至20%。与此同时,钢铁行业也面临困境:2025年国内大部分新钢铁产能置换暂停,叠加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带来的“绿色溢价”,中国承建商不得不采购更高成本的低碳钢材以规避关税,原本依靠低成本供应链构建的定价优势,在全球大宗商品超级周期中已所剩无几。

收益端,中国企业正深陷“低利润陷阱”与本地化摩擦的双重困境。不同于早期单纯设备出口,持有海外能源资产意味着需在当地长期运营,这也让企业直接暴露在当地政治生态中。在东南亚,曾被视为理想合作伙伴的印尼,多次爆发了针对中国投资的政治和社会反弹。该国《罗盘报》(Kompas)报道显示,巴淡岛伦庞(Rempang)生态城项目因涉及7000名居民搬迁,引发暴力冲突,这个投资额超百亿美元的项目,成为地缘政治与社会矛盾的爆发点,也证明了缺乏社区共情的“自上而下”开发模式已难以为继。

拉美市场的形势同样严峻。阿根廷圣克鲁斯省的基什内尔和塞佩尼克水电站项目,长期受宏观经济动荡与劳工纠纷困扰。该国《民族报》(La Nación)披露,中国银团近期释放1.5亿美元重启项目,前提是接受阿根廷严苛劳工条款,即90%劳动力本地化的强制要求,这也彻底打破了中国企业通过输送自有劳工控制成本与工期的惯用模式。在巴西,中国国家电网虽成功收购CPFL,但向产业链上游延伸时,遭遇了更为复杂的环境许可与原住民权益审查。由于未能与当地精英及多元利益群体深度融合,中国资本未被视为“救世主”,反而成为需严格监管、甚至被博弈利用的对象,导致大量项目实际收益率远低于预期,更谈不上掌握资产定价权。

此外,融资模式的被动转型,也削弱了中国企业的战略灵活性。过去依靠政策性银行大规模主权贷款的基建合作模式已终结,面对借贷国日益加剧的债务违约风险,中国不得不转向以股权投资为主的商业模式——这意味着风险从东道国政府转移至中国企业自身,一旦电费无法收回,亏损将由中国股东承担。

在这一新赛道上,中国企业正遭遇海湾国家主权基金的巨大影响:沙特ACWA Power和阿联酋Masdar凭借充裕石油美元与“地缘政治中立”身份,在乌兹别克斯坦、埃及及欧洲市场快速扩张,它们能以极低资本成本通过竞标压低电价,迫使中国企业要么降低利润率跟进,要么与昔日竞争对手合资。同时,日本JBIC和韩国K-EXIM凭借“高质量基础设施”与高透明度融资标准,在东南亚建立起信任壁垒,让中国企业在关键电网资产竞标中,常因“非价格因素”被排斥。

作为出海主体的企业,其身份认知的缓慢转型,或许更是中国制定行业标准的隐形障碍。过去希望通过“中国标准”,将自身技术规范嵌入全球电网体系,从设备制造商转型为规则制定者,但这一努力在欧美乃至全球南方市场都遭到“安全化”叙事的阻挠。例如,在英国,《泰晤士报》《卫报》频繁报道,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将中国企业排除出关键电网项目。

即便在技术层面,中国引以为傲的众多电网标准,因高度依赖集中式调度,也与西方及多数新兴市场倾向的分布式、市场化调度电网架构格格不入。在更多市场,尽管产业界依赖中国光伏、风能和电池组件,但政界对能源资产可控性的警惕逐步加强,这种信任赤字让中国企业始终停留在“卖设备”的初级阶段,难以触及资产运营这一利润最丰厚、定价权最集中的核心领域。

在全球能源版图中,中国仍是无可替代的硬件制造巨头,但在迈向全球电力资产霸主的道路上,正被原材料高成本、本地化治理失效、融资竞争力下滑及信任危机这四重难题束缚。

中国企业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在这个碎片化且充满猜疑的时代,掌握产能不等于掌握定价权,脱离本地生态的上层扩张,最终只会留下一堆难以变现的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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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开年,铜、锂、钨等工业原材料价格受资源垄断和金银上涨带动而集体暴涨,使已实现高端转型的中国制造业陷入上游采矿企业收割利润、下游需求方残酷压价、中间流通环节(如高昂投流费与融资成本)多重挤压的“全链条围剿”中。尽管中国制造业规模全球领先且技术日益成熟,但利润率已跌至4.7%的低位,呈现出“干得最多、赚得最少”的增产不增收困境,本质上反映了产能过剩引发的同质化内卷及缺乏产业链主导权的无奈现实。面对这种产业阵痛,中国工厂正通过加速高附加值产品出海、向海外矿产资源逆流布局、以及研发“铝代铜”或钠电池等替代技术来积极破局,试图实现从规模优势向主导权的终极跨越。图源:中钨在线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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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多重束缚,中国能源企业需重新构思差异化竞争优势。可参考美国最新“算力美元”的战略逻辑,打破单一能源项目开发模式,打造能源-产业-金融的协同闭环。

具体而言,在海外布局电力资产时,不应局限于能源供给本身,而应联动当地发展规划,以稳定的能源供给为核心,助力当地推进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培育本土制造业、加工业、房地产等产业集群——这些产业集群将成为电力的主要消费负荷,既消化了自身能源产能,又在当地形成规模化、可持续的能源需求生态,逐步巩固市场主导地位,摆脱单纯依赖硬件出口的被动局面。

同时,标准的输出无需急于求成,可通过标杆案例的示范效应实现“润物细无声”的渗透。中国企业可重点打造海外园区能源供给标杆,在园区内构建高效、稳定、低碳的能源供应体系,通过标准化的运营管理、领先的能效水平,展现中国能源技术与模式的优势。当园区凭借稳定的能源保障、较低的能源成本,吸引更多各类企业入驻,形成良性发展的产业生态时,园区内所采用的能源技术规范、运营标准,便会自然成为周边区域乃至当地的参考范本。这种以实践成效为基础的标准输出,无需刻意推行,更易获得当地政府、产业界的认可,逐步将中国标准融入全球电网体系,实现从“卖设备”到“定规则”的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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