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乡纪事:走着走着,家乡就成了故乡
走着走着,前方就成了远方;走着走着,家乡就成了故乡。

一
去年正月初四,上午陪父母去外婆家走亲戚,下午我又同几位朋友小聚,赶回老家时,天色已很晚。因次日我要返回浙南,故特来向父母道别。一听我明天就要走,谈话兴致正高的二老,突然都一阵沉默。
“对了,这次你开车去南边儿,就带点儿咱家的白菜吧。今年(白菜)的长势格外好嘞!”过了良久,父亲慢慢掐灭手中的烟头,微笑着冲我道。大白菜是二老亲手种的,且秋后一收下来,他们便挖了坑,用厚厚的土埋在菜园里。经过一冬天这样特殊方式的储存,家乡的白菜,在我的感觉里,无论其色泽还是口感,都比外地的白菜要好上很多。我赶忙点了点头。
天已经黑透,二老帮我从厨房往车后备箱里默默地搬白菜。不一会儿,后备箱已经满满的了,他们还在一颗又一颗地把白菜塞进去。我忙制止他们,说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不要再装了。父亲放下手中的白菜,弯下腰探进去看了看后备厢,用手把边上的白菜朝里面使劲推了推,用坚决的口气对我说里头有不小的空儿,还可以再装几颗嘞。于是,他们便继续埋头搬起了白菜……待后备箱的所有空隙都被大白菜“统治”起来后,父亲又拎来满满一编织袋高馍(一种很受本地人欢迎的细长馒头)放在车里。他们知道我和妻一向吃不惯南方的米饭,特意在年前给我们用麦子换的。
就要出发了,我刚将车发动着,“对了,你等等”,站在门口的母亲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冲我喊道。说完,便转身朝院子里跑去。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拎着一堆东西跑了出来,“这点东西你带着,到路上吃。”
是好几袋饼干、果子和水果糖等。
“咱路上要慢点开,可不跟别人争(道),千万要注意安全嘞!……对了,到了南边儿,千万甭忘了给家里打个电话……”父亲俯在车窗边低声冲我道。我点了点头。
远处,空中闪起几点火花,有一两声爆竹声隐隐地传来,空荡荡的大街上一片寂静。车子慢慢地往前驶去,逐渐离开了老家门口。后视镜里,我看到母亲仍紧紧跟在车后面,似乎在大声地冲我叮嘱着什么。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我没听甚清楚。
昏黄的路灯下,我慢慢地往前开着车。车窗一直敞开着,但是,我不敢回头看。
老家门口那对明晃晃的大红灯笼,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一直不敢回头看。
因为,我怕再次看到父亲那无比黯然的眼神,和母亲脸上那晶莹的泪光。

二
细细算来,自1996年我离开家乡到外面闯荡,迄今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二十多年来,我同二老一直聚少离多,尤其2006年我远赴皖南,继而又被迫泊到更远的浙南后,更是同他们很少相见。即使在春节期间,也只能有短短两三天的相聚。记得往年每次节后离开老家时,母亲经常神色黯然地对我和妻说:“你们这一走,(俺)这心里就跟掏火——把灶间燃得正旺的柴火突然去掉——一样难受嘞!”年少轻狂时,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我并不懂得这句话确切的含义。现在,在自己做了父亲,且和儿子之间也长期聚少离多,且几年前又经历了与二弟的生离死别之后,我才终于明白它隐含了二老心底那多少的苦痛。
然而,迫于生计,我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离开家乡远行,不得不继续这同父母聚少离多的生活。为了追寻自己心中那个所谓的梦想,二十多年来,我毅然在一站又一站的辗转中,飘向更远的远方。
家乡行渐远,游子归无期。人生总是这样的不如意。
不知不觉间,我与“家乡”正渐行渐远,而“故乡”却一天天临近。
长久以来,在心里,我一直怕说出“故乡”这两个字。“故乡”几与“家乡”同义,不过在我看来,“故”含有旧的意味。既有旧的意味,“故乡”两个字,事实上也就有侧重过去之乡的深意。不然,《荀子·礼论》中也不会出现关于某些动物这样凄惨的离乡景象: “过故乡,则必徘徊焉,鸣号焉,踯躅焉,踟蹰焉,然后能去之……”面对离乡,鸟兽尚如此,人何以堪。
我一直很害怕自己说出“故乡”这两个字:一旦家乡变作故乡,也就意味着家乡从自己的生命中完全消失,而自己也就彻底沦落为无家的游子,变作无根的浮萍。家乡在,父母就在,亲人就在。只要家乡在,不管漂泊得多远多远,哪怕千重水万重山之外,一触碰到“家乡”这两个字,自己内心深处,都会漾起一方宁静而温馨的港湾。
然而,现在,我的家乡正渐行渐远,而深令自己恐惧的“故乡”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二十二年,该是多长多长的距离?该是多远多远的时空?怎么似乎在转瞬之间,那个曾让自己痴痴怀恋着的家已经变成了老家?

三
十天前,腊月十五,父亲过68岁生日。这是我经过一番查询后,才知道他今年已经68岁的。对于父母的生日,我想很多中国人向来都如我一样粗心大意的。发现这一数字后,我先是很吃了一大惊,旋即忍不住一阵战栗:按照中国人过一年长一岁的传统,一过年,父亲就69岁了;倘再按照老家“虚岁”的风俗计算,69岁也就意味着70岁了。明年,父亲将要70岁了!
这一数字让我不由得一阵恐惧。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不应该这样快就步入70岁的门槛,抑或说,父亲与“古稀”这样一个苍老的词语,本应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距离。
印象中的父亲,是那样年青,那样充满生气。你看,每年一到秋耕时,他很少让我们帮着推车,而是独自一个人就能把尖尖一板车自家沤的农家肥,挺起腰板,大步流星地从家里拖到几里之外的田地里去。然后又独自驾起两头牛,扶起犁铧,悠扬地吆喝着牲口,不到一晌功夫,就能将两亩多地的农田犁耙得规规整整;你看,收麦子的时候,他经常凭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在天亮前,趁起风的机会,将一堆刚用石碾碾下的小山一般高含大量碎屑的麦子,扬出一片干干净净的麦粒(“扬场”工作必须两个人配合才能顺利完成,即一人持木锨扬,另一人不时用扫帚扫除落在麦粒上的碎屑)。然后,又一个人将足有七八十斤之重的麦袋,一袋接一袋毫不费力地甩上肩膀,大步流星地扛到板车上去……
父亲是村里难得的壮劳力,更是少见的劳动能手。而现在……
我绝不相信父亲变成了老人,更不相信他即将年届古稀这一事实。
然而,尽管我在大脑中搜集了一切与父亲年轻力壮相关的记忆,力图证明他现在与苍老这两个字还毫无关联,但是,它们都不能改变这样一个残酷事实:今年,父亲已经68岁。
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外忙碌于生计,疏于对父母的关心,而从未注意到悄悄发生在父母身上的这一巨大变化,未意识到父亲现在早已不是那位几十年前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干起重活来干净利索的健壮青年。在我日复一日的“不知不觉”间,岁月早已悄悄染白母亲那乌黑的秀发,皱纹早已渐渐刻满父亲那刚毅的脸颊。
远方的父母,在无情岁月的侵蚀下,正迅速老去。
还记得几年前央视春晚上刘和刚先生演唱的一首《拉住妈妈的手》的歌曲,其中有几句歌词:“拉住妈妈的手,幸福在心头,千万别松开这份最美的守候。”听到“千万别松开这份最美的守候”这句简简单单的歌词的时候,自己当时竟忍不住突然热泪盈眶。现在,细想自己流泪的原因,我想或许是这句话深深触动了自己心底以往那根从未触动过、而不久的将来却必须去面对的敏感的弦吧:
生命中,有一种离别,从我们在嘹亮的啼哭声中来到这个世界那刻起,就已经开始。
不想松开,最终又不得不松开。任凭你怎样哭喊着追逐,“这份最美的守候”最终都将离我们远去,就像无数已消逝的先辈那样,永远消失在岁月那漫漫风尘里。
人生,注定是一条单行道,就像这每天汤汤而去的江河水,不管有多么汹涌澎湃,流去了,就永远不会回头。
然而,我又多么希望,许多年许多年以后,当我迷路的时候,遥远的北方,家乡还在,亲人还在;我又多么希望,许多年许多年以后,在我踏上归程的时候,家乡的村口,夕阳下,那个我熟悉的身影依然凝立。

四
每年快到春节的时候,我都会不由地想起爷爷。
在我的记忆里,“年”是同爷爷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记得小时候,每年除夕晚饭前,做了一辈子小学教师退休在家的爷爷,都会将我们这些小孙孙——父亲兄弟四人,每家两个男孩,我们这些孙子辈仅男孩就有八个之多,当时几乎整个殿南村的人们都戏称我们为“七狼八虎”呢——召集到他和奶奶住的那个矮矮的小屋里,开始他的新年“训诫”。
爷爷的新春训诫,每次都持续很长时间,但大体上都离不开怎样做人这一主题。他的做人教育,上至号召要我们热爱国家,勤奋学习,以成为社会栋梁;下到鼓励我们经常帮父母多干农活,见了长辈一定要打招呼问候;再下到告诫我们绝不可穿奇装怪服,不可留长头发,不可睡懒觉,乃至不管人前人后坐椅子时都不可跷二郎腿,等等,内容极其广泛。需我们严格遵守的家规,简直不胜枚举。
每次训诫一结束,爷爷便让奶奶逐个给我们发新年礼物:每人几张崭新崭新的毛钞,外加一两串小红鞭炮。
一年又一年,在除夕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我每次都会很积极地去参加爷爷组织的“年会”。不过,我之所以总很积极地去参加“年会”,并非喜欢爷爷那总板着面孔的训诫,而是特别感兴趣他和奶奶发给我们的压岁钱和小红鞭。
由于爷爷是村里少有的知识分子,且一向治家有方,在殿南村堪称德高望重,每年春节起五更拜年时,他和奶奶住的小院,总是挤满赶来拜年的乡邻。前来拜年的人们,很多时候都要排起长长的队伍呢。那时候,在此起彼伏的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中,街坊邻居们拥挤着,一个接一个兴高采烈地掀起厚厚门帘,走进小屋,向爷爷奶奶磕头贺新的情景,该是殿南村一道独有的新春风景吧。
1999年,爷爷因患肺癌不幸辞世。十五年后,奶奶也不幸辞世。他们住的小院从此陷入了沉寂。
失去了爷爷奶奶的新年,让我总觉得缺失了什么似的。 此后每到春节,路过他们住的小院时,我都会忍不住朝里面张望。透过破旧的小木门的缝隙,我只看到一片枯黄的秋草。
一阵寒风,满院子的枯草在瑟瑟抖动。

五
1999年爷爷的辞世,仿佛为我的长辈们启动了一个魔咒:次年,我敬爱的外婆在久病中不幸辞世;2013年,我慈祥的奶奶不幸辞世;几年前,我的一生勤恳的大舅父与三舅父、二舅父也相继患癌症去世……不足二十年内,竟然相继有八位亲人离我而去。——在我写这篇文章的七年后,父亲兄弟姐妹六人中,我敬爱的大姑、二姑、四叔与二伯父也相继患病辞世。那些我熟悉的音容笑貌,犹在耳边,在眼前,但似乎仅仅一转身之间,便都倏然不见。
然而,事情远不止此。前天,刚回到老家,我便同时听到两个噩耗:我小学同学,均为七几年出生,且均为我小时候玩伴的刘卫泽和刘常伟,竟然在几个月前相继不幸英年早逝。一个死于心脏病突发,一个猝死于脑血栓!
殿南村,突然让我分明地感到陌生起来。这种陌生,不止来自家乡的很多长辈已经纷纷做古,来自我的两位少年伙伴的猝然离世,更来自这样一个无比残酷的现实:殿南,这个我生于斯长于斯,曾经一片繁盛的小村庄,现在正在消失。
有力的证据,不止来自村里大片耕地早已被宅基地和工厂等大肆侵占,农田正大面积消失,以及因青壮年纷纷长期进城务工,村里现在基本上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更来自即使在乡间最隆重的节日春节时,大街小巷那一年比一年的冷清:近几年的除夕,大街上再也看不到遍处燃起的熊熊篝火(家乡向来有点起篝火辞旧迎新的习俗);起五更时,直到天亮大街上也很少再看到熙来攘往的人流,听到街坊邻居们那相互拜年时的阵阵欢声笑语……许多传统习俗,在小村正迅速消逝。尽管现在村里拔地而起的小洋楼越来越多,许多人家都开上了小轿车,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
是这些习俗本身在新时代不再具有生命力所致,还是人们响应上级号召而大举移风易俗的“功效”,抑或是其它因素在作祟?我不得而知。记忆中的家乡,那个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宁静的小村庄,现在已变得让我分外陌生起来。
前天回老家时,听父亲说,可能过不了几年,瓦屋头镇就要规划“万人村”(即将很多自然村合并成一个大型村镇)了。“到那时,咱殿南(村),还有卫城(村)、多辛庄(村),好多个村儿,都合并到一块儿。那时,咱们都要像城里一样住楼房嘞……”
听到这一消息,我呆立了良久。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一消息的真实性:在本市,乃至河南省,乃至全国,很多地方事实上早已开始推行“小城镇化”计划。在“小城镇化”的大潮之下,殿南村即使几年后不被拆迁,也最终难免“被消失”的命运吧。
殿南,这个因位于春秋时期卫灵公享殿遗迹南侧而得名的古老的小村庄,连同本地其它数不清的这样的小村庄,恐怕最终都会悄悄地淹没于“小城镇化”的浪潮中吧。
默默地来,默默地去。宛如这片黄土地上那起于尘埃又归于尘埃的无数逝者。
悲耶,喜耶?我说不清楚。
起大风了。许多沙尘和碎屑被风瞬间旋起,在空中这一处那一处地弥漫开来。远处,本来只泛出一点点绿色的苍黄麦野,此时显得一片模糊。
逐渐模糊的,还有殿南村。
呵,人生,是一条寂寞的远行。
我多么希望许多年许多年以后,不管自己走多远,哪怕远至千重水万重山之外,都还能找到回家的路;我多么希望,许多年许多年以后,村口,在夕阳那金色的光芒中,自己还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静静地伫立在原处,像现在像以往无数次那样,静静地守候一个孩子的归来。

后 记
许多年之后才明白,我们为什么每年春节后离乡时总是那样伤感,原来,它不仅出于同父母亲人继续又一年漫长的离别,更因为今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不得不重复这样的生活。
我们这一生,为了生存,自离乡那一刻起,就走向了离父母越来越远的路上。同漫长的离别相比,相聚的欢乐,不过一场短得不能再短的梦,不过一簇转瞬即逝的㶷烂烟火,不过一个用三百六十多个日夜堆砌的美丽泡影。很喜欢某位网友的几句话:
小时候,哭着哭着就笑了;长大后,笑着笑着就哭了。
回家,早已经变成一个过于奢华的梦。
孤独,才是我们生命的常态。
我们的人生,都走在一条寂寞而充满离别的路上: 与亲人离别,与朋友离别,直至与自己离别。茫茫宇宙间,那一切爱与恨、欢笑与泪水,注定都会像天边的那些流星一样,最终归于沉寂。
(2018年2月10日(腊月二十五日)初稿于濮阳;2026年2月5日(腊月十八日)修改于温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