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性技能 ｜ 社会学角度看AI会干掉ERP吗

今天有几位朋友问我怎么看昨天全球SaaS公司股价大跌？我想从一个社会学角度看这个问题。

去年某中国大型制造企业的CIO曾经跟我探讨一个问题，他们公司近年来自行研发ERP系统，基本替代了原来使用国外软件；由于海外业务发展很快，他希望把国内使用的自研ERP系统，推广到包括欧美地区在内的海外分子公司，替换掉目前海外多个SAP系统。

我认为这个方案不太可行——并不是说他们自研ERP系统不好，在国内替换国外软件没问题，说明自研软件的功能和技术都是过关的。但是对国外的分子公司员工来说，会使用SAP软件是一种通用的技能，我称之为可流通的“职场货币”，具有这种技能跳槽容易找工作，而如果在公司里使用一套从中国来的企用企业软件，会增加他们未来到社会上去找工作的难度，我认为至少是欧美公司员工会抵制使用中国软件。

这是SAP等企业软件在全球拥有长期稳定市场的关键原因之一。

对个人而言，简历上会使用SAP的表述，例如：“六年经验使用SAP FI/CO进行财务处理”，或者“作为业务部门关键用户，全程参与了SAP ERP项目实施” ，是一种可跨公司变现的能力证明。

这些个人资质向雇主传递的信息不仅是“我会用一个软件工具”，而是：我理解标准化的企业流程、合规逻辑和最佳实践，能在不同组织之间快速实现工作切换、上手就能干。

在欧美社会，因为职业流动性高，企业对于有经验的职业人士，不指望从头培养，强调来了就能用。会用 SAP等标准化企业软件意味着大公司能缩短新员工融入成本，降低组织风险。

另一方面，对企业而言，SAP 是一种劳动力市场兼容性。

很多欧美企业选择 SAP ERP，并不是因为它最好用，而是因为会用这种标准化企业软件的专业人士在社会上足够多；企业用SAP，更容易招人、换人、扩张和并购。

我前面说的那个例子，不仅是海外公司的员工会抵制使用中国ERP软件，那些公司管理层里的HR总监和CFO也会抵制——你用 SAP，市场上有大量现成人才，而用一套来自中国的自研ERP，必须为用人付出额外的培训代价和管理成本。

中国企业管理软件出海，首先要中国式管理出海。目前已经有中国管理思想的全球化传播的实践，典型的就是海尔“人单合一”的全球推广——不过除了在海尔自身体系外，似乎还没有见到显著的成效，这个话题我另外写。

所以，SAP 这类企业软件的护城河，并不在于界面有多易用、软件开发技术有多领先，而在于一个正反馈体系：

1️⃣企业：使用SAP系统意味着业务流程标准化，业务的合规性，让董事会和审计师能安心

2️⃣职业人：会用SAP更好找工作，有SAP经验往往能工资溢价，并且这个技能还可以跨行业、跨国家地迁移

3️⃣社会：SAP形成了事实性的企业管理标准，商学院、职业教育机构使用其标准化术语开展教育，咨询公司、系统集成商围绕SAP构建服务生态。

SAP等欧美企业软件，是一种职业基础设施、一种制度性技能。

如果从纯技术或产品角度去看 SAP软件，很多人会认为它界面老气横秋、用户体验差，而且实施复杂，总体拥有成本高。

但实际上企业软件的购买决策者，不是最终用户，而是公司组织本身。

SAP解决规模化组织的治理问题，确保职责清晰、权责可审计，让公司运营依靠标准化的流程，而不是人员个体——因此，个人使用体验实际上是企业软件并不关心的问题。

很多中国企业在做管理创新、软件自研时，企业老板喜欢开发一套别处新裁的内部哲学，例如量子管理，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的管理模式更先进，别人自然会学。

实际上，企业软件定义的流程规范和岗位能力，是一种社会通用标准。

回到AI对企业软件影响的话题。AI替代企业软件和SaaS这个话题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了，最近这几天Anthropic 推出一款新的AI企业自动化工具，投资者对传统的企业软件SaaS的未来产生了担忧，从而导致全球企业软件股以及IT外包行业出现大幅抛售。

AI智能体确实会重塑人机交互的方式，但很难消灭企业软件作为“职场货币”的社会性质，反而会重塑它。

AI替代的是“人使用软件的方式”，不是“企业软件存在的理由”，AI可以使用工具实现业务自动化，但是并不能改变组织的制度性基础设施，包括业务流程、控制规则和审计原则。参见 智动化｜业务流程变成L4级智驾

至少目前的法律体系和技术成熟度本身，都还不能解决机器完全替代人的人类责任问题——权责界定、操作风险、结果责任等，都必须要具体的人类角色承担。

AI自动化的本质是AI智能体自动操作系统，它要交付可靠的结果，极度依赖干净、稳定、可解释的数据与流程。所以不是AI干掉ERP，而是ERP成为AI的制度性跑道。

在未来5–10年，“职场货币”会从“我会用SAP FI/CO模块”，变为：“我能在AI驱动的智动化环境下，在SAP ERP划定的跑道里，设计流程、设定约束、判断异常、承担责任。”

简单操作SAP功能的初级岗位容易被AI 吞掉，传统的只会理解需求、配置功能的SAP初级顾问也会减少，而具备业务流程知识、 能判断业务方案、具备风险意识的职场工作者，将会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