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种地才是王道

微信公众号“六镇”:

这几天《太平年》上线了,听说反响不错。我没看剧,但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好几次刷到片段。

里面有个问题挺扎眼:为什么宋朝那么“虚”?

明明经济发达、文化繁荣,怎么一碰上打仗就缩手缩脚,老是吃亏?

跟唐朝比,宋朝武德确实不行,不过也还凑合。

过去常说它“重文轻武”,这确实是事实。但很多人忽略了另一面:宋朝之前是唐朝,被武人乱政折腾的太惨了,赵匡胤自己也是武人上位,上位之后几乎必然会走向重文抑武,有点像我们百年前被鸦片折腾惨了,如今走向严厉禁毒一样。

宋朝在军事弱势的背景下,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基建狂魔”。修城、筑堡、种防护林、挖壕、建水寨,两宋科技点都点防御上去了。

虽然打不过辽、金、西夏这些邻居,几次大规模野战表现都极差,但靠着这套防御系统,居然硬撑了三百多年——比唐朝还长。

反观唐朝,倒是尚武,可中后期藩镇割据、武人乱政,无论是朝廷还是老百姓,都过得很不好,最后也是被自己的节度使搞垮的。之前武力扩张出来的领土,也都没保住。

真正让宋朝吃瘪的,不是它自己太弱,而是对手变了。

辽国原本是个典型的游牧政权,靠放牧、掠夺过日子。在唐朝时期已经是一支不小的力量,属于唐朝的附庸。李光弼大家知道吧,就是“安史之乱”里最大的两个功臣之一,他就是契丹酋长的儿子。

但契丹一直没做大,这段时间电视剧《太平年》里提到的,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给了契丹人,情况就不一样了。“燕云”这片地方,在今天山西北部和河北一带,是传统的农耕区。辽国拿到手后,相当于会种地了。一边放牧,一边种粮,慢慢变成了一个“半农半牧”的混合体。

有人可能觉得:种个地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太重要了。

在贾雷德·戴蒙德那本《枪炮、病菌与钢铁》里,农业被抬到了近乎决定文明命运的高度。

道理也不复杂:农业最大的价值,不只是让人吃饱,而是产生了“剩余”。这东西对人类文明的改写是决定性的。

有了剩余,才能养活不直接从事生产的人——比如官吏、工匠、士兵,甚至文人,然后才有了艺术,科技,官僚组织等脱产人员。这也是为啥我经常说,普通农民家是培养不出来进士的,因为那点资源没法支撑“脱产”。

更重要的是,传统游牧社会的问题,恰恰在于缺乏这种“剩余”。经常一场大雪或一次旱灾,牛羊大批死亡,整个部落就可能就崩溃了。

历史上很多强大的游牧帝国,都是这么突然消失的。比如后来的准噶尔汗国,一度横扫中亚,结果一场瘟疫加内乱,乾隆趁机出兵,强大的准噶尔说没就没了,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但辽国不一样。它控制燕云十六州之后,有了农耕区,就有了粮食储备。天灾来了,牧区受损,还能靠农区补上一口饭。军队不至于饿肚子,政权也不至于瞬间瓦解。

它还在此基础上发明了“南北面官制”——以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天龙八部》里乔峰后来就是南院大王,负责统领山西和河北的汉区

辽国保留了草原的狼性、骑兵的机动性和部族的团结力;同时利用汉地的农业产出、税收制度和官僚管理来提供后勤和稳定。

这也是为啥辽国寿命是很长的,比绝大部分中原王朝都长。

这种“抗打击能力”,用现在的话说,叫“反脆弱性”——不是单纯扛得住,而是在冲击中反而变得更稳。

说到底,农耕的本质,是把自然界的“不确定性”,转化成一种“可管理的风险”。辽朝和金国以及后来的蒙古,都是一帮没啥文化的游牧部落,按理说在历史上都是那种昙花一现的主,硬是靠着这一套撑了一两百年。

其实这一套玩的最好的,是那个西夏。

西夏人口特别少,只有三四百万人,按理说,这种小国在宋、辽、金、蒙古这些巨无霸的夹缝中应该秒崩。但它硬是活了189年,比北宋、辽、金的国祚都要长。

因为它不仅也是游牧+种地,还搞商业。

西夏在现在河套平原和河西走廊的绿洲那一带混,那边种地本来就很有先天优势。

此外党项人游牧出身,拥有河曲马(当时最好的战马之一)和凉州畜牧业。这保证了他们拥有极强的骑兵——“铁鹞子”(重装骑兵)。要知道,重装骑兵非常“烧钱”和耗粮,纯游牧养不起,纯农耕缺马,只有西夏这种混合体最适合养。

更离谱的是,它卡在丝绸之路的咽喉(河西走廊)。宋朝要和西域做生意,得过它的关卡;西域要卖东西给宋朝,也得经过它,它卡在路上收过路费,也没少赚钱,还从西域买盔甲什么的。

多种优势凑一起,苟了近两百年,最后被蒙古给拿下了。

此外明朝的例子也印证了这一点,明朝对外战争表现也一般,但好在非常抗操。

明朝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后,在燕云防御体系上重建了九个边镇,就是咱们熟知的“九边”。

首都北京就是整个防御体系上最关键的一环,天子守国门,因为北京就是国门。

几百年间,蒙古人和女真人多次攻破边塞围住了京城,最著名的就是“土木堡之变”后,蒙古骑兵先兵临北京城下,后来又被后金前后六次破了长城跑去中原劫掠。

可明朝硬是扛住了,哪怕皇帝被俘,朝廷照常运转。为啥?因为背后有整个中原的农业腹地支撑着,粮饷不断,兵源不绝,各省都会派出勤王部队,游牧部落很快就扛不住撤退了。

但真正把明朝逼死的,却不是这些快马弯刀的游牧部落,而是天灾人祸导致农民活不下去,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就起来了。他们不是外敌,而是内部农业危机催生的“解构力量”。朝廷没钱赈灾,没粮养兵,连基本秩序都维持不住。结果,一个延续近三百年的王朝,经历无数次大小困局,在农民起义中短短几年就土崩瓦解,属于底座崩了全崩了。

回头看历史,那些真正活得久的政权,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能“种地”的。种地不只是体力活,更是一种生存策略——它代表稳定、积累、冗余和耐心。游牧骑兵像一把快刀,但锋利但维持不了多久;农耕文明则像一块土,时间久了总能翻盘。

放到今天,这个道理依然成立。

且不说美国这种超级农业国,依旧在通过补贴不断强化优势地位,咱们国家也在狂种地,种地就是最大的“反脆弱”。

其实再想想,对于个体来说也一样,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昙花一现,背后都是一种典型的“游牧思维”,高光时期烈火烹油,但毛病就是活不到下一个周期。可能最好的策略,就是“尽量别死”。

可以说,真正的强大,不在于爆发力,而在于可持续的再生能力。“会种地”本质上是一种更长期主义的策略——通过积累、冗余、耐心,在不确定世界中构建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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