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的成色:遭逢美联储的大变局
2月2日,国际黄金价格继续暴跌,一度跌破4500美元/盎司。
“史诗级暴跌”始于1月30日。这一天,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名凯文·沃什出任美联储主席,持续近八年的“鲍威尔时代”进入尾声。
提名公布后,美股三大指数收盘齐跌。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下跌179.0点,标普500指数下跌29.98点,纳斯达克综合指数下跌223.30点;贵金属亦极速暴跌,黄金下跌10.14%,白银下跌27.66%,创1980年以来最大跌幅。同日,美元和美债利率则有所反弹。
黄金暴跌的逻辑
特朗普再次上台以来,美元偏向走强,美债转弱,这既在一定程度上服务了特朗普团队前期对国内制造业振兴的政策需要,也受制于外部石油价格持续走弱、地缘政治局势动荡,总体避险情绪综合造成了黄金等贵金属价格的持续飙升。

贵金属出现剧烈下跌,同样与美元和美债市场的同步反应密切相关。黄金在国际市场上主要以美元计价,美元走强时,换成其他货币购买黄金就更昂贵,买盘容易放缓,金价因此承压。同时,美债收益率的变化也会影响黄金表现。
一般而言,债券价格与收益率呈反向关系,收益率上行表明债券价格下行。市场一旦预期政策取向可能偏收紧,或担心通胀压力回落不及预期,往往会提前上调对未来利率水平的判断,推动美债收益率走高。美债收益率走高,则会抬升持有“不生息”的黄金的机会成本,令资金更倾向于回流美元相关资产,从而使贵金属的抛压短期内集中释放。
因此,此次贵金属暴跌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围绕沃什提名引发的政策预期变化在汇、债等关键价格上率先体现,并进一步传导至股市与贵金属市场,最终触发跨资产的快速重定价与仓位再平衡。
沃什在美联储理事期间建立了“通胀鹰派"的声誉。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当美国经济面临通货紧缩风险时,他仍对通胀上升保持警惕,支持维持相对较高的基准利率。2010年,他反对美联储第二轮量化宽松(QE2)计划,购买6000亿美元国债。
在他的设想中,希望实现既拉低制造业融资成本,又避免再度放大资产泡沫的效果。对此,市场反应敏锐,沃什提名的消息传出后,国债收益率曲线出现明显的整体上行且进一步变陡,贵金属价格应声下跌。
美联储“政权更迭”看似例行交接,实则是白宫与美联储关系的重新校准。在美国财政赤字攀升、债务负担加重、内部分歧扩大的复杂宏观环境中,沃什能否兼顾美联储独立性和特朗普的降息诉求?这不仅影响美国经济前景,也牵动全球金融格局的神经。
沃什:出身豪门的“通胀鹰派”
沃什现年55岁,毕业于哈佛大学法学院,家庭背景颇为显赫,人脉网络横跨政界与商界。其岳父罗纳德·劳德不仅是雅诗兰黛集团继承人,还是特朗普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老同学,外界披露其曾向白宫提出过购买格陵兰岛的建议。2025年3月,劳德为特朗普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捐赠500万美元,可谓共和党“大金主”。借助这层姻亲关系,沃什与共和党保守派保持紧密联系,为其进入金融高层决策圈提供了关键政治资源。

2002年,沃什加入小布什政府的经济团队,出任总统经济政策特别助理和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执行秘书。2006年,小布什在争议声中推动任命年仅35岁的沃什为美联储理事,使其成为美联储历史上最年轻的理事之一。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沃什作为美联储与华尔街之间的关键联络人,深度参与贝尔斯登收购、雷曼兄弟破产以及救助美国国际集团等重大决策。卸任后,他转向金融政策研究,在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发表多篇关于货币政策与央行制度的论文,也曾任职摩根士丹利,负责公司金融与并购业务。凭借在政、商、学三界的复合履历,沃什既熟悉美国经济政策的制定过程,也深谙美联储的运行逻辑和内部决策机制。
在政策主张上,沃什常被贴上“通胀鹰派”的标签。他认为,量化宽松偏离了央行的核心职能,强调即便经济面临通缩甚至崩溃风险,美联储也应维持高基准利率。2011年3月,沃什正是因反对美联储开展第二轮量化宽松而愤然辞职。不过,近期沃什的立场似乎出现了微妙转变。近几个月来,沃什多次公开支持降低借贷成本,这与他一贯的“鹰派”形象形成了明显反差。
特朗普为何青睐沃什
特朗普提名沃什,既出于对个人忠诚的衡量,也源于对美联储现状的不满,同时还希望借此推动美联储贴近其降息主张。
其一,特朗普与现任主席鲍威尔的矛盾由来已久。
特朗普在首个任期内考虑提名美联储主席时,鲍威尔与沃什都在候选之列,但最终由鲍威尔获得提名。这一决定后来让特朗普懊悔不已。重返白宫后,特朗普屡次敦促美联储尽快降息,以刺激经济并降低联邦政府的债务成本。鲍威尔却未予照办,反而强调要捍卫央行独立性。这令特朗普极为不满,他多次公开抨击鲍威尔“愚蠢”“无能”,甚至直言“真想炒掉他”。
在此背景下,提名与自身立场更契合的沃什接棒,成为特朗普校准与美联储关系的关键一步。近年来,沃什这位以“鹰派”著称的人物逐渐显露经济民族主义色彩,转而支持特朗普的贸易保护政策。2025年11月,沃什在《华尔街日报》撰文,肯定特朗普“促进增长”的经济政策,并批评美联储维持高利率遏制了美国经济潜力。
对此,特朗普颇为满意,甚至当面对沃什表示:“凯文,我当时真希望你能来帮忙。你当初为什么没更积极主动地争取这份工作呢?”由此可见,沃什与特朗普在降息问题上的立场高度趋同,更可能配合特朗普以更宽松的货币政策来刺激增长。

其二,沃什的家庭背景与人脉资源也是特朗普看重的因素。
沃什的岳父劳德是特朗普的重要盟友,这层关系客观上拉近了双方距离。特朗普毫不掩饰对沃什的认可,直言自己“认识凯文很长时间了”,并称“毫不怀疑他将成为伟大的美联储主席之一”。在特朗普看来,沃什不仅在政治立场上更容易同频,在私人关系上也与其阵营联系紧密。这无疑增强了特朗普对沃什的信任与期待。
其三,提名沃什也反映出特朗普试图将美联储纳入自身政策轨道。
特朗普曾表示,他挑选美联储主席的标准很明确,一是要支持低利率,二是在制定货币政策时听取总统意见。沃什显然符合这些标准。可以说,特朗普看重的不只是沃什究竟是“鹰派”或“鸽派”,而在于他是否对总统保持足够忠诚。只要沃什能够贯彻特朗普的降息路线,并避免与白宫发生公开对抗,特朗普与美联储之间的紧张关系就可以缓和,货币政策也将服务于特朗普的个人偏好。
接棒之后的三大挑战
沃什若能顺利上任,仍将面临三重棘手难题:在白宫施压下守住央行独立性;在维持美元霸权的同时缩小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并将通胀压缩回较低水平;调和美联储内部分歧。任何一项处置失当,都将削弱美联储信誉与美元地位,从而对美国宏观经济形成冲击。
沃什能否妥善应对三大挑战,不仅取决于专业判断力,也考验他的协调能力和政治手腕。
第一,沃什需要在维护央行独立性与取信于特朗普之间把握分寸。
特朗普长期将高利率与增长乏力及政府融资成本上升挂钩。沃什恐难摆脱白宫的降息压力,而一旦基于独立性的货币政策偏离白宫预期,摩擦就可能再起。当前,美国通胀持续高企,当前个人消费支出物价指数接近3%,消费者物价指数也未明显走低,这意味着货币政策本就缺乏大幅转向的空间。
第二,沃什必须在稳住美元霸权地位的同时,进一步压低通胀,并稳妥处置庞大的资产负债表。
沃什主张将资产负债表规模在6.6万亿美元基础上继续压缩,但缩表节奏难以把控。若推进过快,可能推升长端利率,抬高按揭与企业融资成本;若过慢,又会引发市场对收紧力度不足、抗通胀决心不够的质疑。
同时,美元在不确定预期中已显疲态。2026年1月,美元指数延续2025年的下跌走势,跌破97.0关键关口,最低下探至95.5,创下自2022年2月以来的新低。若美元因政治干预而持续承压,美国依托美元与国债形成的外部融资优势将被削弱。
第三,沃什还要面对美联储内部掣肘。
利率与资产负债表等重大决策由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投票决定,委员会共有12名投票委员,主席也仅有1票。近几轮表决中,委员在优先控通胀还是更快支持就业与增长之间存在明显分歧。因此,沃什即便顺利上任,也未必能有效主导委员会,反而可能激化分歧并引发内部反弹。
尽管沃什与鲍威尔的货币政策风格迥异,但若无法化解上述三重难题,仍可能陷入与鲍威尔相似的处境:一方面难以契合白宫的降息要求,另一方面又会消耗美联储在市场中的公信力。
未来几年,美国货币政策能否在政治诉求与经济约束之间维持平衡,将检验沃什的领导与协调能力,也会深刻影响全球资本流向与风险定价。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美国在全球经济体系中扮演的“稳定器”角色亦将随之衰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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