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管理 ｜ 管理文学，不是管理科学

我前天《量子管理 ｜管理伪科学为何在中国登堂入室》文章评论了所谓的量子管理，认为它不算管理科学，顶多算是管理文学。

文中提到在中国，量子管理有两个主要的企业拥趸，即海尔集团和华夏基石咨询公司。在评论区，一位自称有二十多年咨询经验，比我更懂管理的华夏基石高级副总裁刷屏了十多条评论（不知什么原因，后来又全删掉了），认为华夏基石提出的量子管理是基于其对“光启技术”这家公司的实践研究，跟丹娜·佐哈儿对海尔的量子管理推动没有关系，而是彭剑锋教授领导的独立创新。

先看下AI认为量子管理是不是伪科学：

那么我们就来研究下他们究竟创新了啥吧。

这是人民大学教授、华夏基石董事长彭剑锋教授及该公司另一位员工联合署名的文章。文章称，彭教授领衔为光启技术制定的管理体系——被命名为《颠覆式创新操作系统》：

以量子思维和量子力学的核心原理构建了企业管理的新范式。它是国内第一个用量子力学思维构建组织基本法的成功案例。

宋跃三   彭剑锋，公众号：华夏基石e洞察从实验室到千亿生态：光启技术量子管理模式深度解析（附：量子思维管理落地清单）

该文第二章第一节的“量子力学核心原理在管理应用中的映射”定义了“量子管理”的四大原理，限于篇幅我就不引用原文了，我来逐个分析下：

1、用“测不准原理” 解释管理的不确定性

物理学里的海森堡测不准是一个严格的数学关系。文章说的企业管理里“不确定”、“动态模糊”，主要来自信息不完备、环境复杂、人类行为随机，是社会科学意义上的； 而量子测不准是物理层面、数学上可精确定量的不确定性极限。

社会学和物理学的测不准的机理完全不同，只是“现象上都看起来不精确”，就把它叫“测不准原理在管理中的应用”，这是类比，不是理论应用。

2.用“波粒二象性” 解释组织的稳定和灵活并存

物理学里的波粒二象性指同一个微观对象，在不同实验条件下呈现“波”或“粒”的行为，这是严密实验和量子理论的结果，有具体数学形式。而文章里说企业既要“粒子”（确定、独立），又要“波”（波动、关联），这种稳定和创新兼具的组织形态，管理学早有成熟定义，例如我在《双元组织｜BLM跟风者没搞明白的理论真相》文中写的双元型组织，以及数字化转型以来很多人说的“稳态组织和敏态组织”。

企业的“二元性”源于目标冲突、资源约束和环境要求，不是因为它遵循什么量子层面的波粒性质； 波粒二象性有清楚的实验判据（干涉图样、光电效应等），企业没有任何与之对应的可观测量。

因此，把管理学原本就讲得很清楚的双元组织、稳定和创新矛盾，换个说法叫“波粒二象性”，是修辞创新，而非理论创新。 真要做严肃研究，用“组织双元性”这个管理学成熟概念就足够了，引入波粒二象性并不增加解释力。

3.用“量子纠缠” 解释组织内外部协同

原文说“在量子管理中，这体现为组织内部各个要素之间的紧密关联性。部门与部门、员工与员工、组织与外部环境之间都存在着相互影响、相互依存的关系。利用纠缠创造溢价成为可能。”

已有的管理学或者管理实践中，企业生态系统、价值网络、团队协同这些大家已经习惯的词汇已经足以表达这些意思。

组织内外的关系和连接，是通过沟通、制度、利益捆绑以及社会网络形成的，可以被中断、调整； 而物理学的量子纠缠是纯粹物理系统的态函数结构，与人的主观动机和制度安排无关。二者毫无关联关系，如果说是比喻都很牵强；把“纠缠”当成组织交互的理论基础，反而会造成概念混乱。

4. 用“量子跃迁” 解释跨越式发展

原文称“组织变革或产品开发的非线性思维，即如何在特定条件下实现质的飞跃而非渐进式调整。”来自量子跃迁的启示。在现有管理学词汇中，企业跨越式的发展有很多已经用滥了的词，例如颠覆式创新、技术范式转换、第二曲线/S 型曲线跃迁等。

企业的组织和产品的飞跃往往是长期积累加时机成熟的结果，人类视角看成是骤变，并不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无连续路径； 把这叫“跃迁”，只是强调“非线性”和“阶段性”，与量子能级离散没必然联系。

把任何跨阶段增长都叫“量子跃迁”，让“量子”变成万能形容词，失去严肃含义。

从学术研究诚信或者管理咨询专业性的角度，如果坦诚说：“我们只是借用量子力学的概念做隐喻，帮助企业干部和员工理解复杂环境中的管理问题”，那可以视为一种哲学化、文学化的叙事方式； 

如果宣称“这是基于量子力学的管理学创新”，则在学术上站不住脚，我个人认为是伪科学的包装。

原文第二章第二节的“光启颠覆式创新的量子原理”，基于上述四点，提出了光启班量子管理的四大原理，我就不一一分析了，总之，就是故弄玄虚地用我听不懂的量子力学的名词来生搬硬套早已有之的企业管理概念——我其实很好奇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管理管理专业、担任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教授、博导的彭剑锋先生，自己是不是搞得懂这些量子力学名词的概念——反正我是似懂非懂，以上的比较分析我借助了AI。

彭教授这套理论是不是如他所说“构建了企业管理的新范式”呢？从学术规范角度，我认为有三个标准：

1、有没有提出别人没讲过的新规律？我没有看到，文中对光启管理现象的描述，都能在既有的战略、创新、组织理论中对号入座。 

2、有没有新的可检验假说或新方法？我没有看到，文中更多是对既有管理概念贴上量子标签的重新命名，并没有提供新的假说及检验方法。 

3、对学术共同体的增量？这篇文章是否能经过同行评议，被主流管理学期刊认可为理论创新，经过多载体成果核验？确实在国内，出了彭教授所在的中国人民大学外，还有清华大学、上海交通大学、上海大学、同济大学、广东工业大学等一批大学教授公开宣传量子管理，我自己专业不从事学术研究，我很好奇管理学界的眼界，他们会怎样看“量子管理”对学术共同体的有效价值？

不过站在光启内部管理话术的角度，我认为这套量子管理理论确实有其价值：

它能统一企业语言、增强认同、有利于对复杂实践做一套自洽的解释；作为企业哲学的叙事，对干部和员工有其传播和动员价值； 在实践中配合有效执行，确实可以形成独特的企业文化与管理风格。

我们再换个角度，站在华夏基石这样一家商业化咨询公司的角度看，量子管理实质上也是一套品牌叙事的创新。这些听上去高深莫测的名词、概念，给人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做生意本来就离不开信息不对称，能借此赚钱，也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总之，这套量子管理说辞，就是已有管理理论借用一系列物理学名词比喻的话术包装，不是发现了新规律的理论创新，也不是他们自称的“企业管理的新范式”。

其实不是因为华夏基石那位高级副总裁主动来挑衅我，我都不想写这篇评论——挡人财路，何必呢？这位关注了我五年多的高级副总裁在我的文章下反复留言质疑我：为啥我搞HR咨询的，居然声称自己懂数字化；一个搞咨询的，为何会懂管理——说我“中年油腻失意、咨询行业伪专家”；好吧，那我就跟他老板彭剑锋教授来聊下，究竟谁是伪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