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的人特别容易紧张?

作者 / 虞豁斐

因为你的身体是设计出来打猎的。

人类脱离原始社会的时间约有 5000 年,而脱离农业社会(作为主导生产方式)仅仅只有 260 余年。

人类可以发展到信息社会这个水平,大脑基本上就是一把手 MVP,双手就是二把手,其他身体器官都是躺赢狗,够用就行。

也就是说,我们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用的是和原始人祖先差不多的生物配置。

在原始社会里,“麻烦的问题”和“重要的场合”基本上就会和打猎有关。

当我们的祖先还是原始人的时候,为了打猎到足够的猎物且不饿死整个部落。

身体在战斗开始前,会先进入“交感模式”:

此时交感神经会占据身体的主导地位,具体会表现为心跳加快、血压升高。

这是为了给身体快速输送更多血液至大脑和肌肉,以应对潜在威胁,是应激状态下的本能调节。

同时,呼吸加速会变浅,或突然屏住呼吸,屏住呼吸则是远古人类隐藏自身的本能遗留,属于进化中遗留下来的防御机制。

在身体上,我们肌肉还可能会变得紧张(颈、背部僵硬酸痛)、颤抖(如手抖)、坐立不安。

肌肉紧张是身体随时准备行动的应激反应;颤抖多由神经调节或肾上腺素分泌等内分泌异常导致。

也就是说,当人类面临危险时,我们的交感神经会迅速激活,通过释放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引起心跳加快、血压升高、支气管扩张、瞳孔扩大等一系列生理变化,为应对威胁提供爆发性能量。

这都是为了在短时间内在猎场中决出生死,在这种原始语境下,它是绝对的优势。

但在现代,“思考”这种抽象运动才是社会主流。

而考试、面试等抽象压力却同样会触发这套原始狩猎系统。

如果我们在实际情况中既无法“战斗”也不能“逃跑”,那么这些激素能量就无法被最原始的活动所消耗。

此时,“解药”变成“毒药”。

交感神经系统就像是当年的李白一样,拔剑四顾心茫然了。

这些能量(如肾上腺素、皮质醇)积聚在体内,进而导致了肌肉紧张、坐立不安、心慌气短,身体还可能会表现出持续的紧张、焦虑和躯体症状(如胃痛、头痛等)。

有的人在紧张焦虑的时候,可能会在房间里一刻不停地来回走动或者无意识抖腿,这正是这种本能驱动的外在表现。

这种无目的运动,可以视为身体在自发地去消耗掉那些为行动而准备的过剩能量。

而跑步、游泳、健身等原始运动,则能自然消耗掉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等应激激素,从而让身体在生理上就“累到放松”,这可能就是运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紧张焦虑的原因。

在现代社会里,我们常常会遇到符合我们时代特色的“猎物”,例如学历、技能、资源等。

但它们往往和在原始猎场中啖骨嚼肉的原始猎物不太一样,这些“现代猎物”还是太抽象了。

现代猎人想要捕获“符号猎物”更多要靠脑子,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是辅助位,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

有没有得到“物质猎物”是即时的和可视化的;有没有得到“符号猎物”却是延迟的和难以名状的。

我们身体的狩猎设计更适合去获取“短期即时”的原始猎物,但现代猎物更喜欢让我们去延迟满足。

延迟是真的,但不一定满足。

对战类游戏之所以可以缓解焦虑,就在于敌人被可视化了,成长也被数值化了。

它非常符合我们祖先在打猎时生物本能对“即时满足”的可视化需要。

恐怖游戏就里面有一种叫“追逐战”的设计,它模拟了我们祖先们被各种野兽追逐猎杀的危险情景。

现代社会中的压力(如工作指标、社交比较)就像是中子一样,是无形且渗透性极强的(符号森林)。

它不像具体的物理威胁(如猛兽)那样容易被感知和定位,因为它们常常是一套隐蔽的符号规则和评价体系。

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没有明确规则的竞技场,不断接受着来自他人和社会的“符号性”评判。

这让我们从被“野兽们”追逐猎杀变成被“符号们”追逐猎杀。

这种压力不像猛兽那样有明确的形态和对抗方式,但它弥散在空气中,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抓住和反击,从而导致持续的紧张感。

不仅如此,在那些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里,大多数人基本上一下班就可以和自己的工作产生分解反应了,就像原始人从猎场回到山洞后就能体会到安全感一样。

即使有什么事,也至少要等到明天上班才可以通知,而现在基本上发一条信息就可以把人搞应激了。

以前的班,下班就散了。

现在的班,像鬼一样缠着你,而且还吸人阳气。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本来上班就是在坐牢(一次伤害),现在待在家里也可以享受到监狱服务了(二次伤害)。

居家办公的潜意思变成了随时可以加班,它模糊了“工作”和“生活”的心理边界。

家作为“休息空间”的心理意义被削弱了,变成了另一间办公室。

就像是玩恐怖游戏的时候,刚刚进安全屋还以为可以喘一口气,没想到鬼也跟着进来了。

因此,大脑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关了战斗状态,什么时候又要打开战斗状态。

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杏仁核甚至可以绕过负责理性思考的大脑皮层,直接向下丘脑发出信号,以求最快速度启动身体反应。

下丘脑则可以通过自主神经系统向身体发出指令。

在意识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启动了全身战备状态:

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血糖上升,身体进入一种高耗能、高准备的“产热”状态,以应对未知的挑战。

而这可能就是只用“讲道理”缓解不了“紧张”的原因,“紧张”并不在“道理”的管辖范围之内。

一些习惯去压力自己的人,可能会发现自己变得有些“不会休息”了,也就是逐渐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趣,身体经常处于一种应激敏感的状态。

这是因为当交感神经过度兴奋时,身体容易持续透支自己的精力和健康。

身体透支会导致人肉电池最大容量越来越小,最终表现为精力不济,更容易感到疲劳,过去能轻松应对的事情现在也觉得力不从心。

与之相反,在我们的身体里,副交感神经系统扮演着“生理控制棒”的角色,负责让身体放松、修复、恢复平静。

这会具体表现为:

心血管系统:心率减慢、血压降低。

呼吸系统:呼吸变得深长平稳(深呼吸)。

肌肉系统:肌肉放松,张力降低。

当系统回归稳定、有序、低耗能的运行模式时,能量就被用于内部修复和储存,而非对外反应。

但在现代社会持续不断的压力机制下,我们的副交感神经往往无法被有效启动,就像是中子不能被有效吸收或慢化,过度增殖,身体就像一座失去了控制棒的反应堆。

本来在现代社会里输上几次,只是让出一部分资源,而在原始社会里,只要输一次,就会残疾或者死亡。

如果大脑的威胁识别系统难以区分“生存危机”与“发展压力”,就会将职场竞争判断为部落冲突,将经济波动等同于食物短缺。

当杏仁核还由于过往创伤或持续压力,变得过度敏感,它就会像一台误报的烟雾报警器,不断拉响警报。

我们开始真切感受到:

心跳加速、肌肉紧张、出汗、恐惧和焦虑感。

这些反应是如此真实,仿佛威胁就在眼前。

经常性地焦虑失眠,就可能是杏仁核它“忘关了”,身体被持续耗能,陷入慢性疲惫和无效紧张 。

综上所述,现代人不是变得更脆弱,而是我们面对的是一场没有明确终点的、无处不在的“隐形狩猎”,甚至还有人在火上浇油地贩卖焦虑。

不敢休息、不会休息,甚至出现越“休息”就越“累”的情况比比皆是,例如报复性熬夜刷手机,结果越看越空虚。

工作的目的本来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但是现在本末倒置了,生活的目的居然变成了“更好的工作”。

工作摸鱼就像是核反应堆中的控制棒,其核心价值并非阻止反应发生,而是精准地吸收过多的任务中子,将剧烈的工作裂变反应调控在一个安全、稳定、可持续的运行状态。

但如果我们把“生活”也变成了“工作”的一部分,我们的交感神经系统就会被长期、低度地激活,使我们的身体陷入一种持续的应激状态。

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过度思虑,或者对多个压力源的持续担忧,对工作或学习表现出长期自我怀疑,无数次小的挫败感和紧张元素就逐渐富集成了“焦虑矿床”。

这将导致我们会永远在“备战”,却很少有机会“庆祝狩猎成功”并彻底放松。

大脑(杏仁核)无法获得一个明确的“狩猎成功,可以休息”的信号。

它永远觉得“猎物”还没彻底到手,危险依然存在。

现代人大部分不会打猎,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擅长,而是因为技能点从小到大就在学校里点到脑子里了,现代社会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原始猎人。

我们人类的身体配置更倾向于“高攻低防”,只要不小心挨大型猫科动物一巴掌就很容易废掉,以至于杏仁核出现负面偏好的个体更容易存活下来。

你可以赢一千次,但你只要输一次,人生基本上就出局了。

而这种个体的“脆弱”却恰恰让群体演化出通过数量优势和分工协作来分散风险的生产策略。

很多身体方面的问题通过追根溯源,我们几乎都可以在祖先和演化那里得到答案。

人类身体的许多基本“设计”,包括应激反应系统,是在长达数百万年的旧石器时代塑造完成的。

当交感神经兴奋时,身体会抑制消化等非紧急功能,将能量集中供给心脏和肌肉,让人在危险面前反应更加敏捷、耐力更加持久。

容易紧张的人,他们的祖先往往就是部落里的狩猎高手。

这是因为他们的身体积累“激素能量”的速度比其他人更快,对原始战斗的反应也更加敏感。

在原始狩猎中,这套交感系统能确保信号拉满、反应神速。

反之,当我们古老的生存本能与现代复杂环境出现一种“时代错配”时,紧张也就难以避免地变成了猪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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