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正在失去白人工薪阶层

特朗普正在失去白人工薪阶层

“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时代共和党的支柱，正因特朗普糟糕的经济治理而崩塌。明尼阿波利斯的枪击命案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比尔・舍尔

2026 年 1 月 30 日

《华盛顿月刊》

福克斯新闻最新民调显示，特朗普在无大学学历白人选民中的支持率为 49%，不支持率达 51%，支持率已跌破盈亏线。

这只是一家民调机构的数据，且选民细分群体数据的误差幅度较大。但白人工薪阶层是 “让美国再次伟大” 时代共和党的核心支柱。在 2024 年总统大选所有按种族和教育程度划分的选民群体中，无大学学历白人选民是唯一以多数票支持特朗普的群体，且支持优势接近 2:1。福克斯新闻的民调数据或许不够精准 —— 皮尤研究中心最新民调显示，特朗普在该群体中的支持率为 51%，不支持率 48%，仅略高于盈亏线 —— 但特朗普最可靠票仓出现任何松动，都足以让共和党人脊背发凉。

此外，福克斯新闻的民调并非唯一让共和党人恐慌的依据。特朗普 2024 年以拿下 30 个州、但普选票仅 49% 的微弱优势胜选，其胜选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在少数族裔和 30 岁以下年轻选民中的突破。我近期撰文指出，过去一年多项民调和选举结果显示，特朗普及其共和党已白白丢掉了在拉丁裔选民中取得的支持优势（皮尤最新民调显示，特朗普在拉丁裔选民中的支持率仅 26%，不支持率高达 71%，表现糟糕）。本周《华尔街日报》报道，据库克政治报告对 3 月初至 1 月初顶级民调的汇总数据，特朗普在年轻选民中的支持率暴跌约 8 个百分点，从 44.4% 降至 32.6%。

这种支持率下滑的趋势，在今年 1 月明尼阿波利斯 “都市浪潮行动”（特朗普大规模驱逐移民行动）中联邦移民执法人员枪杀两名抗议者的事件发生前，就已在数据中显现。（第二起枪击案发生于 1 月 24 日，福克斯新闻民调的抽样时间为 1 月 23 日至 26 日；而去年 11 月福克斯新闻民调就已显示，特朗普在无大学学历白人选民中的支持率处于负面区间。）

蕾妮・妮可・古德与亚历克斯・普雷蒂的死亡，是否会进一步瓦解 “让美国再次伟大” 联盟的凝聚力？显然，特朗普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否则，他不会从最初的强硬态度中退缩，不会调任 “都市浪潮行动” 指挥官格雷格・博维诺，也不会表示计划 “稍微缓和行动”—— 这些都是特朗普极为罕见的举动，相当于默认自己存在过失。

尽管许多特朗普死忠粉利用古德枪击案的模糊视频，声称开枪的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特工当时面临被古德驾车碾压的危险（却无视其他角度更清晰的视频所呈现的相反事实），但对普雷蒂枪击案逐帧视频的细致分析，彻底推翻了博维诺与国土安全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仓促宣称的 “普雷蒂自身有过错” 的说法，让特朗普支持者再无可炒作的素材。任何反对联邦政府对行使《第一修正案》权利的美国公民使用武力、且普雷蒂还同时行使了《第二修正案》持枪权利的自由意志主义者，都会对此感到震惊。

关于 “让美国再次伟大” 联盟能否维系的核心政治问题是：在该联盟中，是否有足够多的纯粹自由意志主义者，在认清特朗普及其死忠粉是他们所反对的威权主义者后，选择脱离联盟？还是他们对民主党主流自由派和崛起的民主社会主义派的恨意过于强烈，以至于根本不会考虑抛弃共和党？

三十年前，保守派运动组织者格罗弗・诺奎斯特试图为后冷战时代重塑共和党。1996 年 1 月，在保守派基督教学府希尔斯代尔学院的一场演讲中，诺奎斯特界定了新兴共和党联盟的构成群体，以及维系他们的核心纽带：“他们都希望政府别来管自己。”

这个 “别来管我们” 联盟，包括反对加税的纳税人、不愿联邦政府通过划定湿地、濒危物种栖息地或出台其他监管政策让自己的土地失去价值的农民与地产所有者；也包括反感被当作殖民地、水资源和土地被东部官僚肆意管控的美国西部民众；还有 1700 万担心税收与监管的小企业主、被适用于 20 世纪 40 年代通用汽车的劳工法规束缚的自雇人士，以及不愿被剥夺枪支的持枪者。此外，100 万在家教育子女的家长，以及 12% 将孩子送入私立学校的家长，也都是这个联盟的成员。

冷战时期，对苏联帝国主义威胁深感忧虑的美国人，是 “别来管我们” 联盟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希望免受外国侵略的侵扰。如今，对恶性犯罪心怀恐惧的美国人，也加入了这个联盟…… 他们也清楚，左翼应对犯罪的方案是控枪，这与左翼认为单边军备控制是应对苏联红军的正确方案如出一辙。

诺奎斯特为了让 “别来管我们” 的口号站得住脚，不得不做了些刻意的取舍。他避而不谈比尔・克林顿领导的民主党为应对犯罪，曾拨款增聘 10 万名警察；也未将需要生育自由的女性、需要婚姻、工作与服役权利的同性恋群体，纳入 “希望政府别来管自己” 的范畴。但他确实努力将各类不同群体 —— 超越传统保守派，吸纳更多温和的郊区摇摆选民 —— 凝聚在一个超越单次选举或总统任期的原则旗帜下。而这个联盟大体维系至今，直到伊拉克战争、卡特里娜飓风应对失当与大衰退重创了共和党的公信力。

特朗普基本重组了诺奎斯特当年的联盟，囊括工薪阶层、小企业主、持枪者、私立学校与在家教育的家长，以及恐惧犯罪的选民，却剥离了所有统摄性的原则外衣。他靠无休止的个人崇拜式自我宣传（2016 年党代会他宣称 “只有我能解决这一切”），以及针对移民、抗议者、疫苗接种者、跨性别运动员、社会主义者与共产主义者等一系列被丑化的 “敌人” 制造文化战争，维系着这个联盟。

他的 “让美国再次伟大” 联盟从一开始就根基不稳。他从未赢得过 50% 以上的普选票，也从未在连续选举中维系住联盟，这本身就证明他执政期间无法拿出让选民满意的成果。

如前文所述，2024 年特朗普在野时，确实在少数族裔和年轻选民（主要是男性）中取得了突破。据催化剂研究机构数据，与 2020 年相比，特朗普在拉丁裔男性中的支持率提升 11 个百分点，30 岁以下男性提升 10 个百分点，黑人男性提升 8 个百分点；拉丁裔女性支持率提升 7 个百分点，但在黑人和白人女性中未取得任何进展。如今重掌政权，他未能兑现降低生活成本的承诺，部分原因是他痴迷于加征关税。而他执着推行的大规模移民驱逐行动，往轻了说，也远比宣传的更具破坏性。选民要么仍沉浸在对他的个人崇拜中，要么仍恐惧特朗普塑造的一众 “妖魔鬼怪”，因此选择留在阵营。但任何秉持更高原则、或要求立即获得经济纾困的人，恐怕都已准备离开。

在明尼阿波利斯枪击案发生前，特朗普支持率下滑、民主党在国会众议院普选票民调中领先，都可合理归因于选民对经济的不满。而这些枪击案 —— 正如我本周早些时候撰文所述，集中体现了特朗普长期以来为一己私利支持激进威权手段的本质 —— 是否会动摇 “让美国再次伟大” 联盟中那些曾说服自己 “特朗普坚守个人自由更高原则” 的成员？

目前尚无定论，但亲 “让美国再次伟大” 阵营的播客红人乔・罗根近期的言论，提供了一些线索。古德遇害后，罗根向秉持自由意志主义理念的兰德・保罗参议员表达了对整个 “都市浪潮行动” 的不安：“没人希望全副武装的人在街上随意游荡、抓人，而其中很多人最后被发现只是没带证件的美国公民。我们真的要变成盖世太保那样，张口就问‘证件呢？’吗？我们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他还称古德的死亡是 “一场可怕的悲剧”。

普雷蒂遇害后，罗根直言：“我觉得那个人不该被枪杀。” 但他也长篇大论地辩称，联邦执法人员之所以常陷入困境，是因为左翼 “蓄意制造混乱”，让所有人都 “忘了明尼苏达州社会服务机构存在的欺诈问题”。

在同一期节目中，罗根甚至宣扬了荒谬的阴谋论，称移民被送往美国是为了帮民主党赢得选举：“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除民主党外的任何政党永远无法胜选。最好的办法之一，就是把无数人送往摇摆州…… 他们可不是随便送的，而是用飞机把人运过去，给他们发食品券，让他们领社会保障金…… 只要能让这些人投票，他们肯定会给发钱的人投票。”

罗根一边对近期的暴力手段感到不适，一边又在为特朗普的反移民目标辩护。

李・德鲁特曼在其《暗流事件》通讯中写道：“将新事实塞进旧框架里，总比根据不合心意的证据重构框架容易 —— 尤其是当这个框架本身就是你的身份认同时。” 他认为，罗根迅速回归特朗普式叙事，就是 “维护现状…… 代价越来越高” 的例证。“每一起事件都迫使支持者把说辞编得更离谱，总有一天，这套说辞会彻底站不住脚。”

但这只对那些在乎说辞合理性、秉持比 “特朗普 - 古德 - 民主党都是坏人” 更高原则的人有意义。我们不清楚共和党 /“让美国再次伟大” 联盟中，有多少人会坚守这样的更高标准。不过，考虑到该联盟从一开始就脆弱不堪，且民调与选举结果已显示其自 2024 年大选后支持率大幅流失，哪怕再流失少量选民，也可能给共和党带来重大危机。

对于有明确立场、留下值得骄傲的政策遗产的政党而言，短期选举失利并非新鲜事 —— 因为一旦政治风向转回，他们过往的政策成就可能会得到重新正面评价，巴拉克・奥巴马的《平价医疗法案》就是典型例子。但特朗普打造的是一个昙花一现的总统任期，几乎没有留下持久的立法成果，还粗暴践踏了共和党当年诺奎斯特式的原则，让未来的共和党人没什么值得骄傲的，甚至搞不清自己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特朗普的部分意识形态变通，从政治角度看是合理的。比如，抛弃共和党执着于将社保和医保私有化的政治败笔，有助于扩大各类族裔工薪阶层的支持。但去年所谓 “一项宏大美好法案” 中的医保削减条款，却抵消了这一努力。起初，特朗普的关税言论对那些将制造业岗位流失归咎于廉价中国进口商品的工薪阶层颇具吸引力。但实际操作中，特朗普的关税只推高了零售价格，却未能推动国内制造业复兴。他几乎没给工薪阶层带来任何实质性的经济利好，而选民们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明尼阿波利斯的枪击案，最终可能会让反对特朗普个人崇拜的自由意志主义选民倒戈，从而彻底瓦解 “让美国再次伟大” 联盟。但即便近期的暴力事件从公众记忆中淡去，特朗普未能兑现让其核心票仓过上更实惠生活的承诺，对当前共和党格局而言，仍是一场生存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