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交工资的年轻人:不装了,钱不够
视觉志
2026年01月28日 18:33:11 来自山东省
“第一份工资4000,上交家用2500。”
“总是被问工资多少,明里暗里暗示我交家用。”
“潮汕男生出社会后每个月给家里打1000家用算少吗?”
社交媒体上,类似的帖子反复涌现。“交不交家用”这个话题,正悄悄在互联网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热议,成为年轻人之间新的分歧点。
争议围绕着“是否应该自愿交”“交多少算合理”“这笔钱和孝顺是否紧密关联”等等。


在某些地区,“交家用”成为一种默认的成人礼,一部分年轻人发现,他们进入社会后的第一笔长期固定支出,往往不是房租、社保,而是来自家庭内部。
在各抒己见的舆论场中,关于家用的争论也引来许多人的疑惑:家用,是什么?
家用,顾名思义就是“家里用的钱”——年轻人工作之后,每个月将工资的一部分上交父母,用于家庭支出或者孝顺父母。这一习俗在广东、香港地区尤为普遍。
有人调侃,“交家用简直是广东的特色社保。”

广东IP的网友发出疑问,“原来交家用不是全国统一?”

更有网友自嘲:“广东真是压岁钱最少、份子钱最少,从小穿拖鞋大裤衩校服裤,长大了还要交家用。”

但当“交家用”这件事变成默认义务,裂痕开始出现。
对一部分年轻人来说,交家用并非反哺,而是一种提前到来、无法拒绝的经济责任。
一毕业就交家用的年轻人
在林夕的成长经验里,“交家用”并不是一个需要被郑重讨论的概念。
“我们不说‘家用’这么文雅的词,就是直接说要给家里交钱。”
林夕今年22岁,来自广东梅州。在梅州的客家语境里,这件事从小就很直白:工作了,就要给家里转钱。
早在找工作的阶段,林夕就已经把“要给家里多少钱”算进了未来的收入里。在筛选岗位时,她会下意识偏向工资更高的那一个。
今年大学毕业后,她成为一名老师,住在学校宿舍。最初几个月,因为工资不太稳定,林夕没开始交家用。
但她明显能感受到母亲的旁敲侧击:“她会突然来关心我,先问我的钱够不够用,再问最近工作顺不顺利。”林夕很清楚,这样的关心,背后真正的指向是什么。
对林夕来说,弟弟出生后,这样的旁敲侧击就开始了。
林夕家里五口人:父母、姐姐、她,以及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弟弟。姐姐中专毕业后当幼师,工资并不高,却很早就开始交钱,直到结婚才停止。
林夕是在“看着姐姐交”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这件事,迟早会轮到自己。
第一次交家用,林夕给母亲转了1500元。那个月,她的工资偏高,而弟弟正好开学要交学费。后来几个月,工资稳定在7000元左右,她把要交的家用降到了1000元。父母生日时,她会多给两百。

林夕给母亲转的部分家用/受访者提供
到现在为止,林夕已经交了四个月家用,一共将近6000元。这几乎等同于她一个月的可支配收入。
林夕对交钱这件事很反感,也很无力。因为要交家用,她只能减少一些在爱好上的支出。她还想存钱,但交完家用后几乎很难实现。
让她纠结的是,母亲其实并没有亏待过她。
大学期间,父亲受伤后不能工作,母亲一个月只有三四千的收入,却坚持给她两千的生活费,这在三线城市里并不算少。相比之下,她身边不少同学的生活费只有一千到一千五。以前上高中,在身边同学生活费只有几百的时候,母亲也坚持每个月给一千的生活费。
林夕感到很奇怪。也正因如此,拒绝,则显得更加困难。
这种矛盾贯穿她对家庭的全部感受。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和父母的情感连接很弱,几乎不主动联系;另一方面,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彻底从家里抽身。

图/电影《女孩》
林夕对交家用最深的抵触,来自两件与姐姐有关的事。
第一件,是姐姐刚工作那年。姐姐当幼师的工资只有两千多,却被要求上交一千家用。冲突爆发在过年期间,因为放假,她的工资到账得很晚。
母亲连续几天追问、催促姐姐交钱,“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妈非要逼我姐拿钱。”
有一次林夕和姐姐在厨房干活,母亲直接冲进来质问姐姐,为什么还不把钱拿出来。“我当时就觉得很难过、很生气,但我还在读高中,什么都不敢说。”
第二件,是姐姐结婚。在梅州,结婚意味着“不再交家用”。林夕偷听到母亲私下抱怨,“这么早结婚,家里就少了很多钱。”
彼时林夕在上大学,弟弟在上高中,都需要学费和生活费。母亲便一直对姐姐挑刺,甚至说出“女儿嫁出去就是卖出去”“跟别的男的跑了”“是不是就是不想给家里交钱”这样的难听话。
转头又跟林夕说,以后不能那么早结婚,还要给家里多挣点钱,弟弟还要上学。
林夕气得流泪,她觉得不可理喻——明明姐姐结婚时的彩礼已经收下,母亲却仍然指责姐姐“让家里少了一份收入”。
在某些家庭叙事中,子女的成长,并不等同于家庭的退出,而只是资源流向的改变。

图/电影《我的姐姐》
林夕一直以为交家用是客家人的传统,上大学后发现粤西那边也几乎是这样。
但是,林夕有一个堂妹,堂妹家里只有她和她哥哥两个小孩,她哥哥已经挣钱,因此家里的钱基本都给堂妹花。
林夕不由得会想,那是不是她以后就不用交家用了?想到这里,林夕心里升起些许羡慕。
交家用对林夕意味着什么?责任?还是义务?
“还债吧。”她的声音染上几分哽咽。
去年国庆回家,林夕无意中看到母亲的一个账本。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家里在孩子身上花过的每一笔钱:学费、生活费、零用钱,以及后来她和姐姐陆续交的家用。
林夕粗略估算了一下,从高中到大学,只算生活费和学费,她花了大概10万。她想着,要把这些钱都还上。
于是她在交家用这件事上妥协了。
钱转出去,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退出那些关于家庭、责任和牺牲的讨论。
至少在当下,这是她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大自由。
被压缩的生活
其实,这不仅仅是广东地区的传统,在很多地方、很多家庭,“家用”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个形象出现。
如果说林夕的故事发生在“大学毕业后”,玫瑰的时间点则更早。
玫瑰来自福建莆田,上有姐姐、下有弟弟,他们都在上学,只有玫瑰,19岁便从中职护理专业毕业,进入当地的卫生院工作。
第一份工资3500元,她没有为独立生活高兴太久。饭桌上,当着弟弟的面,母亲要求她每个月给家里交1000元。
“我第一反应是不想交。”她说,“我才刚开始工作,手里几乎没有存款。”她原本是想把这些钱存下来的。
争执很快升级。母亲的态度很强硬,拿养育之恩压她,“她会说,养你这么久,这不是应该的吗?甚至会说,不交的话就当没这个女儿。”
在那次争执里,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们讨论的并不是钱,而是立场——她是否有资格拒绝。
第二个月,她还是开始转账了,一交就是一年。她算了一下,如果不交家用,现在她已经能存下一万多块钱。

玫瑰上交的部分家用/受访者提供
交出去的钱并没有被明确说明用途。最初是说“帮她存”,后来变成“家里有困难”,再后来,是房租、日常开销、姐姐读大学的生活费。
“钱转出去之后,我就已经当它不存在了。”她不再细算,也不再追问流向,“否则我会一直难受。”
3500元的工资,扣掉1000元家用,只剩2500元。吃住在家,账面上看似“够用”,但她很清楚,自己过的是一种被压缩过的生活。
小县城的生活两点一线,枯燥又乏味,她只能寻找少得可怜的娱乐活动。她喜欢剧本杀,一次100多元;她想学跳舞,却迟迟不敢报班。每到月底,即便账户里还有两三百,她也不敢轻易花出去,想买的东西不敢买。

玫瑰玩剧本杀的照片/受访者提供
在父母眼里,她剩下的钱是够用的,甚至还能再存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这是不够用的,根本剩不了什么。”她知道,如果说自己没钱,得到的只会是“乱花钱”的指责。
她的兴趣、社交、想要的生活,并不在被理解的范围内。
某种程度上,交家用换来了一种自由。母亲管得少了,不再事无巨细追问行踪。
但这种自由是有限的。她依然有门禁,晚上十一二点回家会被电话催促;想搬出去住,哪怕是单位宿舍也不被母亲允许,被认为是“浪费钱”;想为兴趣投入时间和金钱,也得不到尊重和支持。

玫瑰和母亲的部分聊天记录/受访者提供
真正让她产生动摇,是在工作半年后,她开始社交,认识新朋友。她发现,并不是所有家庭都默认“子女一工作就要交钱”。
很多同龄人,甚至在存下第一笔钱后,才开始自愿补贴父母。有人只会逢年过节给,也有人完全没有“交家用”的概念。
那一刻,她的情绪变得复杂、苦涩。
“你说家里对我不好,也没有不好到哪里去,也把我照顾长大了。家里的困难确实是有,但想了想,这些压力好像又不该由我来承担。”
玫瑰的母亲是医务工作者,家里还开了间小店。今年三四月,爷爷奶奶生病,家里支出骤增;经营的店铺也有资金压力;家里甚至开过信用卡,挂在她名下,用来周转,母亲承诺自己还。
这些都让“拒绝”变得更加困难。如果她反驳“这些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她来承担”,便会被指责为“不孝顺”。
19岁出来工作,一年时间,已经交了1万2的家用。甚至在姐姐、弟弟还在读书的阶段,她是家里最早承担“经济责任”的那个孩子。然而,她依然会被说“不够懂事”。

玫瑰玩剧本杀时抽中的角色,便签上是剧本中的父亲给予疼爱的女儿的祝福/受访者提供
玫瑰并不是完全不愿意反哺家庭。在她看来,理想的状态是,等自己稳定下来,每个月工资有结余,再自愿地给。可以是钱,也可以是买东西等其他形式。
“而不是现在这样,每个月像交工资一样。”
当交家用发生得太早、太强制,它不再是反哺,而是提前透支年轻人的未来。
交与不交
在浙江地区,“交钱”往往被包装成另一种说法。
白术是浙江温州人,已经上班5年,有一个还在读书的弟弟。她读的是医学类专科,专升本没考上,索性直接工作,进了老家附近的卫生院。
第一份工资,一个月3000元。
因为吃住都在家里,花销不多,母亲告诉白术:“你工资发了的话,每个月给我转1000块,我帮你存着,当嫁妆。”
这句话在她的成长环境里并不陌生。
在温州农村,“女儿把钱存在父母那里,出嫁时再拿回来”,是一件被反复提起、默认成立的事。
这种说法听起来温和而合理,她没有反对。
那时她20岁,对钱的概念很模糊。3000元工资,交完1000元,还剩2000元,在乡下生活完全够用,她也没有什么强烈的消费欲望。
这一存,存了差不多一年。她没有问过钱放在哪里,也没有确认过具体用途。
后来,她为了考试和学习,就和母亲说,自己要攒钱买平板,不往家里存钱了。母亲没有明确反对。再后来她考到了外地,不再住在家里,交钱这件事就这样停了下来。
不过年终奖发下来,她还是给家里陆续转过几次钱,有时是几千,有时是一万。

白术给家里的部分转账/受访者提供
父母的说法始终是:家里要周转、先放着、以后会还。她没有追问,后来她才慢慢知道,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做投资,不止一次地失败。房子、理财、借贷,反复周转。
她不理解。在她看来,父母并不是没有稳定收入。父亲在体制内,一年有二十多万。如果只是老老实实上班、存钱,不至于走到负债这一步。
今年年初,父亲找到她,希望她用自己的公积金,帮忙贷款20万,理由依旧是“用来投资”——他和母亲手上能贷的都已经贷完了。
白术觉得父亲真是疯掉了。她知道,一旦还不上,这笔债最终只会落在她身上。
但面对父亲的请求,她没有办法,母亲也说,“你这个钱先给你爸,到时候连着嫁妆一起还你。”最终,她只同意贷10万。
贷款办下来没多久,她就用自己多年攒下的钱,加上年终奖、取出的公积金,再借了一万多,提前把这10万还清了。
父母并不知道她已经还完。而她也意识到,如果不自己兜底,这件事没有人会替她考虑后果。
直到要谈婚论嫁,她才第一次真正算了一笔账。
这些年,她陆陆续续转给家里的钱,加起来有4万。而父母口中的“嫁妆”,是20万,这在温州当地属于正常水平。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们给我的,是20万,还是20万加上我之前存在你们那的钱?”
母亲很不高兴,“4万块钱算什么钱?”白术也不满了起来,不管多少钱,也是她工作几年辛辛苦苦攒的。她想买车,这4万如果拿回来,她立马就能买。
母亲当初一直说帮忙存着,到时候会还,但并没有说具体期限。白术也发现一个事实:那些她过去心甘情愿上交,默认“存着”的钱,其实早就不在她的控制之中。
“最好能要回来,最坏的情况,就当我补贴家里了。”而那10万的贷款,白术也当作是借父亲的了。

去年母亲生日,白术给母亲换了手机、买了金耳钉。白术说:“可以买东西,交家用不能接受。”/受访者提供
和许多讨论“交家用”的年轻人不同,豆豆并不排斥这件事,甚至在社交平台上明确表达过自己赞成交家用的态度。
但前提是,出于自愿,且不影响子女的基本生活与发展。

豆豆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帖子
豆豆是95年生人,广东潮汕人。第一次开始给家里钱,是在工作第四年之后。在那之前,她从未被父母要求过交家用。
“刚毕业那几年,我工资也不高,只有三四千,还在外面租房子,自己都是负的,家里跟我说,你的钱留着自己花。”
她出生在一个做生意的家庭,父母没有稳定退休金,但在她和兄姐还小的时候,家庭收入尚可。在之前,“交家用”从未出现在这个家的日常讨论里。
后来,父母年纪渐长,母亲已经六十多岁,没有收入;兄姐成家,豆豆的工作节奏也趋于稳定。姐姐商量说,兄妹三人每个月轮流给家里交点钱,就当给妈妈一点零花钱。
于是,兄妹三人达成了一种默契。没有强制金额,也没有固定标准。豆豆每次给2000元;姐姐收入更高,有时会给到3000、4000元。谁有能力,谁就多给一点。

豆豆给妈妈转的家用/受访者提供
“我们没有把这当作家用,就是想给老人一点钱,让他们自己买点衣服和好吃的。”
这种“给钱”的方式,在豆豆看来,更接近情感回馈,而非责任上缴。她强调,这是在她已经有余力之后才发生的事情。
工作第四年,她收入提升,也攒下了一点积蓄。这个时候再拿出一部分钱给家里,对她来说不构成压力,也不会影响她的日常生活和未来计划。
她不否认,给钱这件事对父母来说意义很大。“他们嘴上会说不用给,你自己花。但你能感觉到,他们心里是高兴的。”
这种高兴不是因为钱本身,而是一种被确认的感觉——孩子已经站稳脚跟,但还是愿意回头反哺尽孝。
也正因为这种清晰的前提,豆豆对“强制交家用”的情况始终难以理解。“你刚出来工作,几千块钱,已经是维持最基本的生活了,不往家里要钱,就已经算独立了。”
在她看来,这已经不是反哺,而是一种对年轻人生活的挤压。如果交家用已经影响到年轻人的基本生活、兴趣发展,甚至心理状态,“那就是不合理的”。
豆豆并不否认,不同地区、不同家庭,对“家用”的理解存在差异。在潮汕地区,儿子往往承担更明确的养老责任;女儿即便出嫁,仍然可能出于情感继续给予支持。
而她认识的两个潮汕人,其实也没有被强制要求交家用,而是逢年过节给家里发红包。
但她观察到,是否强制,往往比是否给钱更重要。
“有些父母让子女交家用,本质上是控制。通过钱,确认你还是被我支配的。”在她看来,当父母无法把子女视作独立个体,而是始终视作“家庭资源”的一部分,交家用就很容易变质。

图/电视剧《好事成双》
在豆豆家里,钱的流向也并非单向。
周末和节假日,她常回家住,母亲总会炖汤、准备补品。那些交上去的钱,很快就会被消耗在一家人的日常里。
“后来我算过一笔账,我给的钱,最后其实也回馈在了我们自己身上。”
但豆豆仍会在有些时候感到不适,那就是当交家用成为父母在外攀比的资本时。
豆豆妈妈那一辈喜欢在亲戚朋友面前展示孩子的孝顺,“她们之间会互相攀比,我的小孩给我买礼物了,给我红包了,仿佛小孩的付出是她们在外谈话的资本。”
即使豆豆会给母亲家用,但当母亲偶尔提到,别人家的孩子帮忙装修家里房子、带父母出去玩,她的心里还是会被刺挠一下,感到些许压力。
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她对“交家用”的理解,豆豆会说:那是一种附加行为,而不是人生前提。
“它是提升生活质量的点缀,而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它不应该影响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去生活、去成长。”
她并不认为不给家用就等于不孝,也不认为给得多就更值得被称赞。
真正重要的,是边界是否清晰。交家用,应该是爱的延伸,而非负担的来源。
当交家用成为一种默认
把“交家用”放回更大的语境里看,它并不是一个新鲜的社会现象,而是一种被反复复制、却很少被认真讨论的家庭机制。
“养儿防老”的观念在老一辈那里依旧根深蒂固,交家用,则成为一种孝顺的体现:是对父母多年辛苦抚养的回馈,也是家庭内部互助的一部分。
有时,更是子女的一种身份认同——我长大了,我有能力照顾家人。
这种家庭机制并非只存在于广东、香港地区。在当下,比起地域差异,这更像是一种个体的家庭差异。只不过,在不同的家庭里,“交家用”被包装成不同的模样。
在一些家庭中,“交家用”被视为理所当然:孩子成年了、有收入了,就该为家庭分担。它不一定以强制的方式出现,更多时候是通过暗示、默契,甚至是沉默完成的。
父母或许不一定会明确说“你必须给多少钱”,但生活里的水电费、房租、弟弟妹妹的学费、家里的日常开销,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种压力场,让年轻人难以置身事外。

阿祖交伙食费名场面
图/电视剧《外来媳妇本地郎》
表面上,大家争论的是“该不该交”“交多少合适”,但真正困扰人的,其实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在当下的收入水平和生活成本下,年轻人到底还能不能承受这样的责任。
问题并不完全在于“给不给”,而是这种责任是否出于自愿,又是否有清晰的边界。当交家用变成一种默认义务,而非协商后的选择,年轻人的个人需求、独立价值,往往会自动让位于家庭整体的运转。
许多选择交家用的年轻人,也许并不完全出于被迫。相反,他们往往清楚家庭的现实处境:父母收入有限、兄弟姐妹还在上学、家庭抗风险能力弱。
正是这种“清楚”,让他们更难抽身。但理解家庭的难处,反而成为年轻人压缩自我空间的不得已。
一部分年轻人很早就被推到了家庭的“前排”。家里一旦需要用钱,第一个被想到的,往往就是那个已经开始领工资的人。慢慢地,他们不只是子女,也像是家庭账本里一项可以随时调用的收入来源。
从父母的认知上说,“出来工作了就该交家用”,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阶段转换,是年轻人的“成人礼”。他们并不觉得这是负担,而是把它理解为成长的标志、责任的体现。
另一方面,在他们眼里,“交家用”本就意味着一家人共担风险,是他们熟悉、也曾亲身经历过的生活方式。
而这种代际认知的差异,则成为很多家庭矛盾的导火索。
这种差异,往往并不是情感上的对立,而是对“现实”的判断出现了错位。
过去的年代,住房成本低、社会流动尚存,个人的发展路径也相对单一,把钱交回家庭,并不会被理解为对未来的牺牲。

图/年代剧《六姊妹》
但对当下的年轻人而言,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工作不再等同于稳定,收入也不再自动通向上升。起薪偏低、增长缓慢、岗位不确定,成为很多人的常态。
与此同时,房租、交通费、餐费等基本开支往往就需要三到五千,社交和自我提升的支出被前置到人生的更早阶段。
在这种现实下,第一份工资承担的不只是“补贴家用”,而是个人能否站稳脚跟的底盘。每一笔钱都要反复计算,稍有意外就可能入不敷出。
在收入本就有限、生活成本不断攀升的情况下,把大部分工资提前划拨给家庭,意味着个人生活空间被一再压缩,甚至失去最基本的安全感。
表面上看,年轻人已经有工作了,但实际上,他们对生活的掌控感却并没有随之增加。
父母看到的是“你已经有工资了”,而年轻人感受到的,是“我还没有安全感”。当双方站在不同的现实坐标里,交家用就很容易从一种情感连接,变成一种消耗性的责任。

图/电视剧《都挺好》
对一些家庭而言,或许并不需要一个固定的“上交标准”,而是更灵活的方式:在子女收入尚低时,先让他们站稳脚跟;在家庭确实需要支持时,再坦诚沟通,而不是用“理所当然”替代讨论。
而对年轻人来说,学会表达边界,同样重要。
表达这种边界并非否认传统家庭的重要性,而是试图厘清:在承担家庭责任的同时,能否先完成自我的成长需求;在照顾父母之前,先照顾好自己。
不把“拒绝”等同于不孝,而是承认,只有先活得下去,才有能力谈长期的照顾与回馈。
归根结底,“交家用”不该是一道检验孝顺的试题,更不该成为衡量子女价值的唯一尺度。
它可以是一种选择,但不该是唯一的选项;可以是一种支持,但不该建立在牺牲个人基本生活之上。
当家庭关系不再依赖默认的责任转移,而是建立在理解与协商之上,年轻人才有可能既不逃离家庭,也不被家庭拖住脚步。
当责任被更公平地分担、被认真地讨论,“交家用”或许才真正回到它本该处在的位置——不是负重前行的起点,而是有余力之后,主动伸出去的一双手。
监制:视觉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