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赓和宋希濂: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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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温伯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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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事变”期间,日军轰炸上海闸北,炮火纷飞。

此刻正是中日两国战况激烈的时候,但日本生物学家西村真琴却在废墟中救起一只鸽子,带回日本养育。不久后,鸽子死去,西村真琴有些难过,便给这只鸽子修了一座埋骨塔,称为三义塔。

三义塔修成,西村真琴又给鲁迅写信,求一首诗。鲁迅收信以后,写了一首《题三义塔》,给西村真琴寄去,其中一句是: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句诗的主旨是日本人民不等于日本军国主义,消灭日本军国主义以后,中日两国人民要消除恩仇,再做兄弟。

其实在那个国内外局势都很复杂的年代,有机会泯恩仇的不止中日两国,很多不同政治阵营的人,也经历了“劫波起、泯恩仇”的过程。

共产党员陈赓和国民党员宋希濂,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2

陈赓生于湖南省湘乡县,其祖父是湘军将领,参加过平定太平天国、镇压捻军、陕甘回乱、收复新疆、中法战争等决定历史走向的大战,一路积累军功,做到从二品武显将军。

受祖父的影响,陈赓年仅14岁就进入湘军当兵,并在那里结识了喜欢打抱不平的彭德怀。

不久后,彭德怀因杀了恶霸而被官府追捕,被迫离开湘军,陈赓也受彭德怀的影响,脱离湘军,到粤汉铁路做工人,随后考入教员创办的长沙自修大学。

从青少年时代的经历来看,陈赓有一股侠气,出身显赫却愿意接近草莽英雄,而不愿意倚仗家族的荫蔽,走一条更稳妥的道路。

正是这股侠气,推动着陈赓在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12月,又考入广州陆军讲武学校。

和陈赓一样,宋希濂生于湖南省湘乡县,曾祖父也追随左宗棠镇守西北边关,但和陈赓不同的是,宋希濂的祖父和父亲秉持耕读传家的理念,成为饱读诗书的文人,宋希濂本人的少年时代,也是在读圣贤书中度过的。

稍微长大一些,宋希濂考入长沙长郡中学,并和同学们创办《雷声》墙报,用写文章的方式批判帝国主义侵华和军阀混战的恶行。

和陈赓相比,宋希濂的家风和经历更为传统,没有太强烈的个人色彩,基本是按照既定轨迹随波逐流。

但这些特质,也让宋希濂得到国文教师熊亨翰的赏识,并经熊亨翰的介绍,宋希濂考入广东陆军讲武学校。

在前往广州的路上,陈赓和宋希濂,相识了。

因为陈赓比宋希濂年长四岁,又有丰富的社会阅历,江湖气息浓厚,所以在他们两人的关系中,陈赓理所应当的做了好大哥,宋希濂则是亦步亦趋的小老弟。

1924年2月,陈赓和宋希濂到了广州,进入陆军讲武学校。

然而,这所学校既没有经验丰富的教官,也没有正规课程,陈赓觉得,在这里混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另谋出路。宋希濂没有太强的个人主见,听说陈赓准备离开,便跟着一起走了。

那时,孙中山创办的黄埔军校正在招生,陈赓和宋希濂离开陆军讲武学校以后,随即报考了黄埔军校,成为黄埔一期的学员。

从此以后,陈赓开始了“黄埔三杰”的璀璨革命生涯,宋希濂则以黄埔一期最年轻学员的身份,默默无闻的学习和训练。

黄埔一期的学习时段只有半年,5月入学、12月毕业,随后就是东征陈炯明、镇压军阀杨希闵和刘震寰的叛乱。在这个过程中,陈赓亲自背起了中正,成为校长蒋介石的救命恩人,宋希濂也屡立战功,于1925年9月晋升为副营长,时年不到20岁。

一时间,两位湖南湘乡的同乡,都站在革命的风口浪尖上。

但,就在两人都有光明前途的时候,政治局势却将两人的人生底色急剧放大,为两人制造了巨大的人生分水岭。

黄埔军校是孙中山创办的,故而黄埔学员多数倾向于国民党,但陈赓入学的时候,早已是资深的共产党员,政治部主任周恩来也在积极发展共产党员,于是经过慎重考察之后,陈赓郑重邀请宋希濂,加入共产党。

那时,国共两党正处在密切合作期,陈赓又是宋希濂的好大哥,见陈赓亲自相邀,宋希濂便没有犹豫,追随陈赓成为一名共产党员。

可以说,宋希濂加入共产党,只是因为追随陈赓的个人情怀,而不是革命的理想信念。

事物因人情而起,必因人情而终。

1926年3月,中山舰事件爆发,国共两党的合作关系出现裂痕,黄埔军校不再支持跨党成员,所有的在校生和毕业生,都要选择一个党做为自己的效忠对象。

陈赓的道路一向坚定,自然是站在共产党一边。

宋希濂要考虑的就多了。

从个人层面来看,宋希濂只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相当于现在高中刚毕业的年纪,仅仅因为黄埔军校的履历和蒋介石的提携,便用不到两年的时间成为营级干部,号令数百士兵,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

如果按照既定轨迹持续深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极有可能走到更高的位置,指挥更多的人马,成为号令一方的诸侯。

这样的美好憧憬,是蒋介石可以给与而陈赓无法给与的。

从革命层面来看,宋希濂原本就没有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可能也没有坚定的三民主义信仰,现在陈赓和蒋介石发生冲突、共产主义和三民主义发生冲突,那么从现实角度考虑,选择蒋介石和三民主义,似乎是更稳妥的选择。

在这样的背景下,宋希濂便选择了国民党。

曾经的好大哥和小老弟,就此分道扬镳。

如果说陈赓是理想的具象人格,那么宋希濂就是现实的具象人格,而这种分歧,早在他们离开原生家庭时就注定了。

3

脱离共产党的时候,宋希濂说:

“在当今中国,国民党和共产党都是革命政党,目标是一致的。由于军队方面要求军官不要跨党,为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我打算不再跨党。我可以保证,绝不会做有损于国共合作的事。”

宋希濂曾试图兑现这份诺言,但在现实面前,他终究难以成功。

1927年4月,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宋希濂不理解,便给蒋介石写了一封信,说:“学生为党为国忧虑,切望校长百忙中赐教”,并希望蒋介石对那些有为青年,不要任意杀戮。

蒋介石看到信件,简单回了一句:“速来南京见我。”

三天后,宋希濂到了南京,蒋介石到底和他说了什么,现在已不得而知,但结果很明显,宋希濂彻底屈服于现实,不再对清党行动发表意见。

随后,宋希濂被保送到日本千叶陆军步兵学校进修,三年后回国,以中校团长的身份参加中原大战,1931年又晋升为旅长,驻防南京。

如果不是绝对信任,蒋介石不可能如此猛烈的提拔,如果不是绝对忠诚,宋希濂也不可能得到这么重要的职务。

可以说,宋希濂已经进入蒋介石的核心圈子了。

从1933年起,宋希濂的晋升步伐再次加速。

那年8月,蒋介石把第87师、第88师的4个团整编成第36师,任命宋希濂为师长,驻防江西抚州。在这里,宋希濂和彭德怀的红三军团、寻淮洲的红七军团交战,给两支军团造成一定的损失。

11月,第十九路军在福建发动反蒋事变,成立了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蒋介石又命宋希濂率部进入福建,和第十九路军作战。

1934年9月,宋希濂再次率部回到江西,站在国民党一方,参与了“第五次反围剿”战争。虽然宋希濂被红军击中,身负重伤,但他也由此晋升为陆军少将。

次年5月,中央红军正在长征,留守中央苏区的瞿秋白被捕,关押在宋希濂的师部。蒋介石给宋希濂发文,要求“瞿秋白就地处决”,宋希濂不敢违抗命令,下令在福建长汀枪杀瞿秋白。

事后,宋希濂晋升为陆军中将,年仅29岁。

脱离共产党整整十年,宋希濂靠着追随蒋介石、和革命阵营作战屡次获得晋升,确实实现了当年的夙愿。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军政部长何应钦命宋希濂指挥第36师开拔北上,沿着陇海线进驻潼关,准备讨伐张学良和杨虎城。等到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以后,蒋介石又任命宋希濂为西安警备司令,负责西安防务。

那时,陈赓也奉教员的命令,指挥红一师自延安南下,进驻西安北部的三原县。

宋希濂听闻陈赓到来,便派人到三原,请陈赓到西安一叙。陈赓见到宋希濂的请柬,想着在上海被捕以后,宋希濂还带着黄埔同学向蒋介石求情,这份情不能不还,便收拾行装,到了西安。

多年后,宋希濂在文章里写道:

“陈赓由延安来到西安,久别重逢,欢喜异常,我约他吃饭并叙谈往事。”

但宋希濂没有写的是,陈赓穿着一身土布军装,麾下仅有几千人的一个师,他则穿着将呢军装和锃亮皮鞋,麾下不仅有一个满装师,还有一座西安城。

可以想见,宋希濂见到陈赓的时候,应该有一种得意的心情,那意思就是:

“大哥,我的选择是对的,你不行了。”

而陈赓在离开三原时,专门印了一张名片,既表示对此次会面的郑重,也表示两人分处不同阵营,此次会面是国共两党干部的会面,而非湖南好大哥和小老弟的会面。

陈赓和宋希濂在西安会面,其实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又一次碰撞。

4

陈赓和宋希濂再见面,已是13年后。

1949年1月,淮海战役刚刚结束,陈赓便出任第二野战军第四兵团司令员兼政委,并在“渡江战役”爆发以后,指挥第四兵团突破九江防线,横扫江西和福建两省。

不久后,第四兵团划归第四野战军序列,陈赓又在林彪的指挥下,经江西赣州进入广东,11月在雷州半岛击败华中长官公署的三个兵团,威震南疆。

此时的宋希濂是华中“剿总”副总司令、第14兵团司令、川湘鄂边区绥靖司令官,名义上总揽四川、湖南、湖北三省的军政实权,但在二野和四野的夹击下,宋希濂很快就兵败如山倒,他麾下的部队,包括勤杂兵在内也仅剩一万余人。

以后该怎么办?

和解放军对抗,根本不可能。

投降,便是否定了自己的前半生,证明二十年前的选择是错的,到时如何面对好大哥陈赓,如何面对黄埔的同学们?

就在宋希濂手足无措之际,他麾下的一个军长提议:

“被共军包围歼灭,是死路。现在举白旗投降,也是百步五十步之差。活路有两条,一是退回重庆或成都,与顾祝同、胡宗南同谋共济,二是自己往西闯出一条出路,插到云南或西藏去。”

经过一番讨论,宋希濂和部将们选择了最后一条,往西走,建立一个根据地,做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具体计划是先到四川西昌,再到滇缅边境的腾冲一带。

11月26日,宋希濂召集部队出发,但到了12月19日,这支残军就在大渡河边兵败被俘,宋希濂被送到重庆的白公馆,开始了漫长的战犯生涯。

从“西征”到被俘,仅仅过了20余天。

差不多相同时间,云南省政府主席卢汉宣布起义,陈赓率部进驻云南,出任云南省人民政府主席兼云南省军区司令员。

宋希濂想去云南,没去成。

陈赓没有准备去云南,却做了云南王。

宋希濂想要荣华富贵,最终成了革命战犯。

陈赓准备牺牲奉献,终成一省封疆。

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较量,到底成败如何,在陈赓和宋希濂这对湖南兄弟的身上得到了验证。

住在重庆白公馆,宋希濂的心理压力很大,明明是最不可能成功的一条路偏偏成了,明明是手握三省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偏偏成了阶下囚,这就意味着,二十年前的选择错了。

曾经在陈赓面前的优越感,此刻仿佛是一个笑话。

夜深人静时,宋希濂可能会想起蒋介石的声音:“我不明白......”

就在宋希濂深感苦恼的时候,陈赓专门从云南赶到重庆探望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好啊,看见你身体挺好,我很高兴。”

一瞬间,宋希濂泪如雨下,紧紧握住陈赓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此时此刻,宋希濂的想法应该是——好大哥就是好大哥,当初真应该跟着好大哥走啊。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陈赓和宋希濂聊了整整六个小时,并请他吃了午饭,临走前,陈赓给他留下一句话:

“你不要有负担,好好读书,接受改造。”

5

1954年,宋希濂从重庆转移到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五年后和杜聿明、王耀武、陈长捷、溥仪等人一起获得特赦,成为新中国第一批获得特赦的战犯。

听闻黄埔同学们出来了,陈赓随即从广州返回北京,请杜聿明、宋希濂等六位黄埔一期的同学,到北京民族饭店聚餐。

刚一见面,陈赓就意味深长的说:

“我们又走到一起来了。”

获得特赦,摆脱了战犯的身份,重新成为人民的一员,自然就是和陈赓走到一起了。

对于宋希濂来说,这也意味着,陈赓重新接纳了他。

1961年3月,陈赓因心脏病去世,宋希濂在追悼会上嚎啕大哭,事后又写文章回忆陈赓:

“陈赓的逝世是国家的一个巨大损失,对于我个人来说,也是丧失了我一生中难得的良友。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解放后的几次见面,他没有一点胜利者自居的那种神气,他的每一次谈话都令我心折,使我永远不能忘怀。”

经过十年的改造和反思,宋希濂最终认可了陈赓,否定了过去的自己。

这就是,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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